《南海游鱼》长笙子

1、好运来 代

　　代渔前22年的生活可谓是一帆风顺，锦鲤附体——除了父母那档子事。

　　但这锦鲤体质，似乎从他过了法定结婚年龄那天起，就开始失效了。

　　三月，杜塞尔多夫的气温回升，但冬日离开的步伐尚未走远，空气中残留着阴雨天过后的清凉。

　　代渔身穿一件浅棕色外套，内搭白色卫衣。他把颈枕调转方向，下巴抵在上面，下半张脸都窝了进去。侧脸线条被候机室的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。

　　耳机的音量拉到尽头。优雅的钢琴曲如一汪清泉流淌在耳中；窗外细雨窸窣，暖风低吟，像是大自然的白噪音在为他伴奏。

　　忽然——好运来的前奏毫无征兆地炸响。铃声经过剪辑，前奏响了仅一秒，便被光速地切到那高亢的歌词。

　　“好运来，祝你好运来……”

　　落差像是在耳膜处炸响了一串鞭炮，脑袋嗡嗡作响，几乎要怀疑是否得了脑震荡。

　　代渔摘下耳机，愣了两秒。才把手机音量键按了两下，确认音量处于正常水平，这才重新看向屏幕。

　　屏幕亮着，来电显示赫然是“母上大人”。

　　他按下接听键，没等开口，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搓麻声。

　　“哎哟，又白搭咧！”代渔母亲陈槐雪嗓门一下子提上去，那股子济南味儿倒像是火上浇油。

　　代渔一听便知道陈女士又输钱了，还没等他出口安慰，就听见陈女士用她那正宗的济南话切入正题——催婚。

　　“儿子，你娘可给你踅摸了好几个闺女，等明年你攒回家好生相看相看哈。二筒。”

　　“妈妈，我才22，刚过法定结婚年龄，不着急。”代渔又用济南话重复了一遍。

　　陈槐雪那边的搓麻声实在聒噪，代渔说话愣是一个字没听清，她只当是儿子在国外待久了，把家乡话忘了个干净，于是索性方言里拌着普通话，又接着絮叨起来：“你知不道今年都虚岁二十三咧，晃一晃到24，24再晃一晃就25，四舍五入一下，眼瞅着就窜三十喽！”

　　“俺可告诉你，说啥都不中！明年上家来，这亲必须相，当初留学我由着你，相个媳妇儿你还敢撂挑子？”

　　陈槐雪介绍相亲对象至少用了十五分钟，代渔偶尔“嗯”一下，或者附和一句“这女孩好”。

　　陈槐雪觉得他儿子有些不对劲，脑补了一大堆，她压低声音，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儿子，你给娘说实话，你……不会是网上说的那种……gay吧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代渔一愣，还没开口，就听陈女士松了口气似的，语气又活泛起来：“儿子，你别怕，你娘也能给你找个好小伙儿。板正，壮实，打麻将手气还好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搓麻声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就是……得找个能要孩子的。”

　　“……陈女士，你先冷静点。”

　　广播突兀地响起来，打断了两人间的谈话。

　　一个短促而柔和的提示音响起，随后女士沉静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来，用德语报着航班。

　　“Achtung,Flu**?ste!

　　FlugMU262derChinaEasternAirlinesnachShanghaiPudong……”

　　陈槐雪听不懂德文，代渔稍微松了口气，结果下一秒中文播报响起。

　　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：

　　中国东方航空飞往上海浦东的MU262次航班：请立即前往B34登机口登机。”

　　陈槐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狐疑：“儿子，你不是明年才回国吗？我怎么听到了上海的航班？我可提醒你，你爸在上海，你要是敢去，明年过年就别想回来了！”

　　代渔看了一眼登机口的大屏幕：MU262，上海浦东，准时登机。

　　他垂下眼，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没变。

　　“妈，你听错了，我明年回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