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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金帐夜召 汗王深夜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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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,金顶大帐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座燃烧的宫殿。
沈清漪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袍,没有戴任何首饰,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——这是漠北已婚女子的装束,表示她已是汗王的女人。春桃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,其其格在一旁举着铜镜,手微微发抖。
“公主,您别紧张。”春桃小声说。
“我不紧张。”沈清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语气平静。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。
金顶大帐前,两个全副武装的护卫拦住了她。
“汗王有令,只准公主一人入内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让春桃和其其格留在外面,独自掀开了帐帘。
帐内比她想象的要安静。
没有侍从,没有侍女,没有萨满,甚至连一个护卫都没有。偌大的帐篷里,只有两个人——躺在榻上的汗王,和站在榻边的阿古拉。
汗王比婚礼那天又瘦了许多。他裹着厚厚的皮裘,露在外面的手像枯树枝一样干瘦,脸上几乎没有肉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陷。但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看到沈清漪进来,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臣妾给汗王请安。”沈清漪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,坐。”汗王抬了抬手指,指向榻边的一张矮凳。
沈清漪坐下了。阿古拉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,像一尊雕像。但沈清漪注意到,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汗王突然说。
阿古拉眉头一皱:“汗王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汗王的声音虽然微弱,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阿古拉看了沈清漪一眼,转身走出帐外。帐帘落下,帐内只剩下沈清漪和汗王两个人。
“你靠近些。”汗王说。
沈清漪把矮凳往前挪了挪,几乎贴到了榻边。汗王身上的药味和腐朽味扑面而来,但她没有退缩。
“朕——不,我。”汗王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我这个样子,还称什么‘朕’。你叫我巴图尔就行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?我都快死的人了。”汗王咳嗽了几声,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,“你来了几天了?”
“回汗王,五天。”
“五天。”汗王闭上眼睛,“五天里,你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顶撞右贤王,保住了商路地图。第二,给王后送了茶叶,换了好帐篷和炭。第三,今天去了东市,跟左贤王做了买卖。”
沈清漪心里一震。
汗王什么都知道。
“你不必惊讶。”汗王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我这个汗王虽然快死了,但眼睛还没瞎,耳朵还没聋。王庭里发生的事,桩桩件件,都有人报给我。”
沈清漪垂下头:“臣妾不是有意隐瞒——”
“隐瞒什么?”汗王打断她,“你是和亲公主,不是我的囚犯。你想做生意,想做买卖,尽管去做。我巴图尔不是那种见不得女人能干的男人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,对上汗王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丝……期许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来和亲吗?”汗王问。
“臣妾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的出身。”汗王慢慢地说,“你不是真正的公主,你是商贾之女。大梁皇帝以为我不知道,以为把商人的女儿塞给我,是羞辱我。但他不知道,我巴图尔这辈子最佩服的,就是商人。”
他咳嗽了一声,继续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跟着商队走过西域,见过大梁的繁华,也见过草原的贫穷。我知道,草原缺的不是能打仗的将军,缺的是能把茶叶和丝绸运进来、把马匹和皮子运出去的人。”
沈清漪静静地听着。
“汗王想让臣妾做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活着。”汗王盯着她,“我死了以后,王庭会乱。右贤王会发难,王后会争权,左贤王会观望。阿古拉能打仗,但他不懂政治。王后会耍手段,但她没有远见。左贤王有钱,但他胆子小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需要一个人,在我死后,替我看住这个王庭。”
沈清漪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汗王,臣妾只是一个和亲公主,无权无兵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汗王打断她,“你有茶叶,有丝绸,有商路地图。这些东西,在草原上比刀剑管用。右贤王为什么要抢你的嫁妆?因为他知道,谁控制了商路,谁就控制了王庭。”
他伸出手,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一块令牌,递给沈清漪。
那是一块青铜令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只狼头,背面刻着古老的文字。令牌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显然用了很多年。
“这是王庭的商队令牌。”汗王说,“拿着它,你可以自由出入王庭,可以在漠北任何地方做买卖,可以调动王庭的商队护卫。这是我给你的……最后的礼物。”
沈清漪接过令牌,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一块普通的令牌,这是汗王给她的“尚方宝剑”。有了它,她就不再是依附于汗王的女人,而是王庭正式的商人。
“汗王,臣妾何德何能——”
“你不需要有德有能,你只需要活下去。”汗王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很厉害,弯着腰,几乎喘不上气。沈清漪连忙上前扶住他,给他拍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汗王才缓过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抓住沈清漪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,“我的儿子,巴雅尔。他才八岁。我死了以后,王后会把他当傀儡,右贤王会想杀了他。你要答应我——保护好他。”
沈清漪看着汗王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个父亲最后的恳求。
“臣妾答应您。”她说,“只要臣妾活着,小王子就不会有事。”
汗王盯着她看了很久,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。
最后,他松开了手,闭上眼睛。
“去吧。把阿古拉叫进来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大帐。
帐外,阿古拉靠在木柱上,双手抱胸,看到她出来,直起身。
“汗王叫你进去。”沈清漪说。
阿古拉看了她一眼,掀帘而入。
沈清漪站在帐外,夜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春桃和其其格跑过来,一个给她披斗篷,一个递上热奶茶。
“公主,汗王跟您说了什么?”春桃小声问。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令牌,月光下,狼头的图案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“走吧,回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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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帐篷,沈清漪把令牌锁进了木箱里,然后坐下来,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汗王给了她商队令牌,托付她保护小王子。这说明两件事:第一,汗王不相信王后能守住王庭。第二,汗王不相信阿古拉能处理好政治。
他需要一个既懂经济、又懂人心、又没有根基的人,来做他死后的“平衡木”。
而她,就是这个平衡木。
“春桃,把地图拿来。”
春桃从箱子里翻出那卷商路地图,铺在毡子上。沈清漪跪在地图前,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——从大梁南方的茶产地,沿水路到边关,再转陆路进入漠北。
这条线,就是她接下来的战场。
“其其格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王庭的集市上,打听一下有没有汉人商队来过。如果有,问问他们走的是哪条路,被谁拦过,被谁收过税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春桃,你去找赵公公,让他写那封信。就说永安王采购的茶叶和药材,必须在两个月内送到王庭。走水路,不要走官道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沈清漪一个人跪在地图前,手指在那条线上反复画着。
两个月。
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,打通一条从大梁到漠北的商路。
如果成功了,她就能源源不断地把茶叶和丝绸运进来,把左贤王的战马换过来,把王庭贵族的支持买过来。
如果失败了……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。
没有如果。
她必须成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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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沈清漪正准备熄灯睡觉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帐帘被人猛地掀开,赵公公跌跌撞撞地闯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公主!大事不好!”
沈清漪心里一沉:“什么事?”
“汗王……汗王他……”赵公公喘着粗气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汗王怎么了?”
“咳血不止!萨满说……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!”
沈清漪“唰”地站起来。
熬不过今晚?
汗王刚才还好好的,虽然病重,但神志清醒,说话有条理。怎么突然就不行了?
“谁在汗王帐中?”
“阿古拉将军,还有王后,还有几个萨满。”
沈清漪咬了咬牙,一把抓起斗篷披上。
“公主,您要去哪儿?”春桃拉住她。
“去金顶大帐。”
“可汗王说了不让外人进去——”
“现在不是外人不外人的问题。”沈清漪甩开春桃的手,“汗王要是今晚死了,明天右贤王就会兵临城下。我必须知道,他死之前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把权力交给了谁。”
她大步走出帐篷,赵公公和春桃连忙跟上。
金顶大帐前已经围满了人。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,面色凝重。几个萨满在帐外跳着舞,敲着鼓,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。空气中弥漫着焚烧松枝的烟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沈清漪穿过人群,直奔帐门。
“站住!”一个护卫拦住了她,“汗王有令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我是汗王的妃子。”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,“让我进去。”
护卫犹豫了一下,看向旁边的同伴。同伴摇了摇头。
“公主,请不要为难属下——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帐帘掀开,阿古拉探出头来。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,眼眶微微泛红。
护卫退开了。沈清漪弯腰钻进大帐。
帐内的景象比她想得更糟。
汗王躺在榻上,嘴角和胸前全是血,白色的皮裘被染成了暗红色。王后跪在榻边,哭得浑身发抖。几个萨满围成一圈,摇着铃铛,念着咒语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,浓得让人想吐。
沈清漪走到榻边,蹲下来。
汗王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有些涣散。但他的嘴唇还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沈清漪把耳朵凑近,听到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巴雅尔……我的儿子……”
“汗王,臣妾在这里。”沈清漪握住他的手,“臣妾答应您的事,一定做到。”
汗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
然后,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“汗王——!”王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萨满们的铃铛声停了。帐外的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骑马飞奔而去。
沈清漪跪在榻边,握着汗王已经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。
汗王死了。
就在她来漠北的第五天。
就在她刚刚拿到商队令牌的当天晚上。
就在她跟左贤王的交易还没有完成的时候。
她抬起头,看到阿古拉站在帐门口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,像一只护食的狼。
她的目光越过阿古拉,看到王后哭得几乎昏厥,但那双眼睛透过指缝,正在观察所有人的反应。
沈清漪心里一凛。
王后不是在哭,她是在演。
她是在看,谁会在汗王死后第一个站出来效忠,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谁会保持沉默。
这一夜,金顶大帐的灯火,亮了整整一夜。
沈清漪跪在汗王榻边,没有离开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漠北的天,变了。
而她脚下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