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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汗王之死 汗王驾崩, ...

  •   汗王的手彻底凉下去的那一刻,沈清漪感觉整个帐篷都安静了。

      不是真的安静。萨满还在念咒,王后还在哭,帐外的人群还在骚动。但她耳边听到的,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咚、咚、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
      她跪在榻边,握着汗王的手,一动不动。那只手干瘦、粗糙、冰凉,像一根枯树枝。就在一个时辰前,这只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,用最后的气力说出那句嘱托——“保护好他。”

      巴雅尔。

      小王子,巴雅尔,今年八岁。

      沈清漪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内。王后趴在榻上,哭得浑身发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,声音又尖又细,像刀子刮在瓷盘上。几个萨满围成一圈,摇着铃铛,嘴里念着送魂的咒语。阿古拉站在帐门口,手按刀柄,面无表情,但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所有人脸上扫来扫去。

      “汗王驾崩了——”

      一个萨满尖声宣布。声音从帐内传到帐外,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
      帐外的人群炸开了锅。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骑马飞奔而去。马蹄声、哭声、喊声混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

      沈清漪松开汗王的手,站起来。她的膝盖跪得发麻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但她咬着牙站直了,没有扶任何东西。

      “阿古拉将军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在嘈杂中异常清晰。

      阿古拉看向她。

      “封锁金顶大帐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派人去请左贤王,让他立刻来王庭。派人去盯着右贤王,他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
      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她几息,似乎在掂量她有没有资格发号施令。

      “按公主说的做。”王后突然抬起头,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语气出奇地冷静,“阿古拉,汗王生前最信任你。现在他走了,王庭的安危,就靠你了。”

      阿古拉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帐外。片刻后,帐外传来他低沉有力的命令声——调兵、封锁、巡逻、警戒,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。

      沈清漪看了王后一眼。

      这个女人不简单。刚才还哭得死去活来,转眼就能冷静地发号施令。那场哭,果然是在演戏。

      “娘娘,小王子在哪里?”沈清漪问。

      王后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:“在他的帐篷里。我已经让人去接了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帐帘掀开,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侍女领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带着睡意。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,个子矮矮的,瘦得像一根豆芽菜。

      “母后——”他扑进王后怀里,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们说父汗……父汗他……”

      “你父汗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王后搂着他,声音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发号施令的女人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汗王了。”

      巴雅尔愣住了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看王后,又看看沈清漪,再看看榻上已经盖上了白布的汗王,嘴唇哆嗦了几下,突然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      沈清漪站在一旁,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    八岁。

      在她前世的世界里,八岁的孩子还在上小学二年级,还在为作业发愁,还在缠着父母买玩具。而这个孩子,从今天起,就要成为漠北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,就要面对右贤王的刀兵、贵族的算计、部落的离心。

      “娘娘,小王子的加冕仪式,什么时候举行?”沈清漪问。

      王后搂着巴雅尔,抬起头:“按规矩,汗王去世后三天内,新汗王必须即位。否则,各部族就有权推举新的人选。”

      三天。

      沈清漪心里一沉。三天时间,不够。不够她打通商路,不够她拉拢左贤王,不够她做好任何准备。

      “三天太紧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王后的声音压低了,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右贤王一定会利用这三天做文章。我们必须在他发难之前,让巴雅尔坐上汗位。”

      沈清漪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
      ---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沈清漪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帐篷。

      春桃和其其格都没睡,一直等着她。看到她回来,两人连忙迎上来,一个倒茶,一个递毛巾。

      “公主,您的脸色好差。”春桃心疼地说。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沈清漪接过茶,喝了一口,是凉的。她皱了皱眉,放下碗,“其其格,天亮之后,你立刻去左贤王的营地,把汗王驾崩的消息告诉他。请他务必在三天内赶到王庭,参加新汗王的加冕仪式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春桃,你去把赵公公找来。我有事要跟他商量。”

      两人应声去了。

      沈清漪坐在毡子上,闭上眼,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。汗王死得太突然,她的计划全被打乱了。

      原本她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,可以慢慢拉拢左贤王,慢慢打通商路,慢慢建立自己的势力。现在,她只有三天。

      三天后,巴雅尔加冕。如果右贤王在加冕仪式上发难——他一定会发难——王庭能不能撑住,谁也不知道。

      “公主,赵公公来了。”春桃掀帘进来。

      赵公公弯着腰走进来,脸色也不好看。他昨晚也在金顶大帐外守了一夜,眼睛红红的,像只兔子。

      “公主,您找咱家?”

      “赵公公,您的那封信,发出去了吗?”

      “发出去了。昨天下午就发了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木箱前,打开锁,从里面拿出那卷商路地图,铺在毡子上,“赵公公,您在大梁待了那么多年,认识的人多。您告诉我,从大梁到漠北,除了官道,还有哪条路能走?”

      赵公公蹲下来,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“有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,“这条路,走水路。从江南沿运河到幽州,再转陆路出关。虽然绕远,但沿途关卡少,不容易被查。”

      “这条路安全吗?”

      “说不上安全。沿途有山匪,有水贼,过了边关还有马匪。但比起官道——官道被右贤王控制了,走官道等于送死。”

      沈清漪盯着那条虚线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赵公公,如果我让你回大梁,替我押一批货过来,你愿意吗?”

      赵公公愣住了。

      “咱家……回大梁?”

      “对。你回大梁,去找永安王,让他以王府的名义采购一批茶叶和药材。你亲自押运,走这条水路,送到王庭来。”

      赵公公的脸色变了几变。他看看地图,又看看沈清漪,嘴唇哆嗦了几下,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
      “公主,咱家……咱家只是个太监,不会做生意,也不会押货……”

      “你会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你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押货这点小事,难不倒你。”

      “可是——”

      “赵公公。”沈清漪看着他,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汗王死了,右贤王随时会打过来。如果我不在三天内拿出足够多的茶叶和丝绸,拉拢足够多的贵族,王庭就保不住。王庭保不住,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。”

      赵公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公主想让咱家什么时候走?”

      “今天。”

      “今天?”

      “对。今天就走。越快越好。”

      赵公公咬了咬牙,跪下来磕了一个头:“咱家……领命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送走了赵公公,沈清漪又坐回毡子上。

      天已经亮了。帐外传来哭声、诵经声、号角声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整个王庭都在哀嚎。

      她闭上眼,在心里把接下来三天要做的事列了一遍。

      第一天:稳住王后,安抚贵族,派人去请左贤王。
      第二天:准备加冕仪式的物资,拉拢中小部落的头领。
      第三天:加冕仪式,应对右贤王的发难。

      三天。

      七十二个小时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。

      “春桃,把嫁妆单子拿来。”

      春桃递上单子。沈清漪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。

      “把这几样东西拿出来,单独存放。”

      春桃凑过去一看,吓了一跳:“公主,这是咱们最好的茶叶和丝绸!您要送给谁?”

      “送给那些墙头草。”沈清漪淡淡地说,“汗王死了,王庭里那些小部落的头领一定在观望。谁给的好处多,他们就听谁的。我要用这些东西,把他们拉到我这边来。”

     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去准备了。

      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
      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。金顶大帐上,白色的挽幛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王庭的各个角落都升起了炊烟,牧民们开始了一天的生活——挤奶、放牧、劈柴、煮饭。

     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。

     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      她正看着,远处一个人骑马朝她的帐篷跑来。马蹄声急促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

      马在她面前停住,马上的人翻身下来——是阿古拉。

     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,眼眶泛红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,步伐依然沉稳有力。

      “阿古拉将军,有事?”

      “左贤王来了。”阿古拉说。

      沈清漪心里一喜:“这么快?”

      “他昨晚就在路上了。汗王刚断气,他的人就来报信了。”阿古拉顿了顿,“左贤王比你我想的更聪明。他知道汗王死了,王庭会乱,所以提前做了准备。”

      沈清漪点了点头。左贤王果然不是一般人。

      “他在哪里?”

      “在东边的营地。他让我来问你——加冕仪式之前,要不要先见一面?”

      沈清漪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见。”

      阿古拉眉头一皱:“为什么?他不是你的盟友吗?”

      “正因如此,才不能见。”沈清漪说,“加冕仪式之前,所有人都盯着我。我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放大。如果我现在去见左贤王,王后会怎么想?右贤王会怎么想?那些观望的小部落头领会怎么想?”

      阿古拉沉默了。

      “他们会以为我跟左贤王结盟了,要一起对付王后。”沈清漪继续说,“这样一来,王后就会把我当成敌人。我现在不能跟王后翻脸——至少加冕仪式之前不能。”

     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加冕仪式上,我会当众支持小王子。左贤王也会当众支持小王子。只要他我都在台面上支持王后母子,右贤王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     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几息,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比我想的更冷。”

      “不是冷,是现实。”沈清漪看着他,“阿古拉将军,汗王走了,王庭的天塌了一半。如果我们不冷静,另一半也会塌。”

      阿古拉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翻身上马,掉头走了。

      走出十几步,他突然勒住马,回过头来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汗王临终前,让我听你的。”

      沈清漪愣住了。
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汗王说——‘阿古拉,我死了以后,王庭的事,你听那个汉人公主的。她比我聪明,比你会算计。’”阿古拉的声音很平,但沈清漪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。

      “你不信我?”

      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阿古拉说完,一夹马腹,绝尘而去。

      沈清漪站在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
      “不信任何人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那你就不会来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回帐,嘴角微微上扬。

      阿古拉来告诉她左贤王的消息,来转达汗王的遗言,来问她加冕仪式的安排——这说明,他已经开始“听”她的了。

      不管他承不承认。

      “春桃,换衣服。”沈清漪说,“今天要去的地方多。”

      “去哪儿?”

      “先去王后那里,再去萨满那里,然后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小部落的头领。”

      春桃吓了一跳:“挨家挨户?王庭里有几十个部落——”

      “那就一家一家地走。”沈清漪系上腰带,“今天走不完,明天继续。三天之内,我要让每一个部落头领都知道——新汗王身后,站着一个手里有茶叶、有丝绸、有药材的和亲公主。”

      她拿起那块青铜令牌,挂在了腰间。

      狼头的图案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

      (第八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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