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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东市之约 公主前往东 ...

  •   三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
      这三天里,沈清漪没有闲着。她让春桃把十匹丝绸、二十块茶砖、五箱药材分别打包,装了三辆牛车。又让其其格去东市踩点,找了一个既隐蔽又安全的见面地点——一家由西域商人开的香料铺子,位置偏僻,四周没有贵族耳目。

      “公主,您真的要亲自去?”春桃一边往车上搬货,一边不放心地念叨,“左贤王万一不安好心——”

      “他不安好心,就不会回信了。”沈清漪检查着嫁妆箱子的封条,头也不抬,“左贤王是商人,商人最看重信誉。他既然约了我,就不会在见面的时候动手。那不符合他的利益。”

      “那王后那边呢?万一她知道了……”

      “王后今天要去给汗王祈福,一整天都不在王庭。”沈清漪直起身,拍了拍手,“我打听过了。乌云今天也跟着去了,没人会注意到我们。”

      春桃还想说什么,沈清漪摆了摆手。

      “走吧,早去早回。”

      东市在王庭以东五里处,是一片自发形成的交易集市。没有围墙,没有街道,只有几十顶帐篷散落在河谷两岸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牛羊、马匹、皮毛、奶制品、铁器、布匹、药材、香料。商贩来自漠北各部落,也有西域和大梁的商人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

      沈清漪到的时候,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牧民们骑着马、赶着牛车,在帐篷之间穿梭叫卖。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、马粪味和香料味,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
      其其格在前面带路,七拐八拐,来到集市最角落的一顶帐篷前。帐篷不大,但扎得很讲究,用的是西域的厚毛毡,帐门上挂着一串铜铃,风一吹叮当作响。

      “就是这里。”其其格掀开帐帘。

      沈清漪弯腰钻进去。

      帐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。地上铺着波斯地毯,四壁挂满了各色香料——桂皮、丁香、豆蔻、藏红花,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。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,穿着西域风格的长袍,留着两撇翘翘的胡子,一看见沈清漪就笑了。

      “大梁的公主?稀客稀客。”他说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,“在下萨迪克,来自疏勒。左贤王殿下还没到,公主先喝杯茶?”

      “多谢。”沈清漪在柜台前的毡子上坐下。

      萨迪克手脚麻利地煮了一壶红茶,加了蜂蜜和肉桂,倒进一只精致的银碗里递过来。沈清漪接过,抿了一口——甜、香、暖,比漠北的奶茶好喝多了。

      “好茶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公主识货。”萨迪克笑眯眯的,“这是疏勒的贡品红,一年就那么几斤。左贤王殿下每次来都要喝两壶。”

      沈清漪心里一动。左贤王常来这里,说明这家铺子是他的据点之一。萨迪克这个人,要么是左贤王的朋友,要么就是他的手下。

      她正想着,帐外传来铜铃声。

      萨迪克眼睛一亮:“来了。”

      帐帘掀开,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
      他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但不臃肿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,脚蹬马靴,看起来不像部落首领,倒像一个大商人。他的脸方方正正,浓眉大眼,嘴角天生上翘,像是随时都在笑。

      左贤王,乌兰。

      沈清漪站起来,行了一个漠北式的屈膝礼。

      “左贤王殿下。”

      乌兰摆了摆手,大咧咧地往毡子上一坐。

      “别来这套虚的,我不喜欢。”他上下打量了沈清漪一番,目光直接但不冒犯,“你就是那个用茶叶换王后笑脸的公主?”

      沈清漪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殿下消息灵通。”

      “不是消息灵通,是王庭就那么点大,什么事都瞒不住人。”乌兰接过萨迪克递来的红茶,喝了一大口,“说吧,找我什么事?”

      沈清漪没有急着回答。她从袖中拿出一只布包,放在桌上,打开。

      里面是一匹丝绸。

      不是普通的丝绸,是大梁蜀地出产的“云锦”,质地厚实,花纹繁复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这是她嫁妆里最贵重的东西之一。

      乌兰的目光落在丝绸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    他是漠北最富的人,见过的好东西不少。但这样的云锦,他也只在十年前去大梁朝贡时见过一次。

      “殿下觉得这匹丝绸怎么样?”沈清漪问。

      “好东西。”乌兰伸手摸了摸,手指在绸面上滑过,“你要用这个跟我换什么?”

      “战马。”

      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萨迪克倒茶的手顿了一下,乌兰的笑容也淡了几分。

      “公主,大梁严禁向漠北出售战马。你这么做,不怕陛下怪罪?”

      “殿下,我不是在‘出售’战马,我是在‘交换’。”沈清漪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用丝绸换您的马,这些马不是卖给大梁,是留在王庭。王庭有了马,才能跟右贤王抗衡。右贤王被打趴下了,大梁的边关才能太平。这笔账,殿下算得过来吗?”

      乌兰盯着她看了几息,突然笑了。

      “有意思。”他把丝绸推到一边,“公主,你比我想象的会说话。但你得知道,在漠北,光会说话没用。你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

      “丝绸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?”

      “丝绸是好东西,但不够。”乌兰伸出一根手指,“王庭现在最缺的不是马,是茶。右贤王控制着西边的商路,王庭的茶价已经涨到了天上去。一块茶砖换三只羊,牧民喝不起,贵族有怨气。你要是能帮王庭解决茶的问题,别说战马,你要什么我给什么。”

      沈清漪心里一喜,面上不动声色。

      “殿下,如果我告诉您,我能让王庭的茶价降下一半,您信吗?”

      乌兰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    “一半?”

      “一半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,展开,铺在桌上。

      那是一张简易的地图,标注了从大梁到漠北的三条商路——一条是官道,被右贤王控制;一条是山路,险峻难行;还有一条,是水路加陆路,从大梁南方的茶产地沿运河到边关,再转陆路进入漠北。

      “这条水路,右贤王管不着。”沈清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如果我能打通这条路,茶叶就能绕过右贤王的地盘,直接运到王庭。到时候,茶价自然就降了。”

      乌兰盯着地图,目光越来越深。

      “这条路你走过?”

      “没有。但我的嫁妆里有完整的商路地图,标注了每一个驿站、每一个水源、每一个关口。只要给我时间,我就能把它走通。”

      乌兰沉默了。

      他端起红茶,一口一口地喝着,像是在消化沈清漪说的话。萨迪克在一旁安静地煮茶,不敢出声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乌兰放下碗。

      “公主,你是个聪明人。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”他前倾身体,压低声音,“汗王快死了,你知道,我知道,整个王庭都知道。汗王死后,右贤王一定会发难。王后那个女人靠不住,阿古拉那个木头人只会打仗不懂政治。到时候,王庭能不能撑住,就看我们这些人怎么站队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漪。

      “你想让我站你这边,对不对?”

      沈清漪没有否认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凭什么?”

      “凭我能让您赚钱。”沈清漪一字一顿,“殿下,您是漠北最富的人,但您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您手里的钱,大部分来自跟汉商的贸易。如果右贤王上了台,他会切断所有商路,把贸易垄断在自己手里。到时候,您不但赚不到钱,连现有的家底都保不住。”

      乌兰的眼神变了。

      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被人戳中要害后的……清醒。

      “你继续说。”

      “我不同。我不但不会垄断商路,还会帮您把商路拓宽。茶叶、丝绸、药材、瓷器,大梁有的,我都能帮您弄来。您手里的马匹、皮毛、药材,我都能帮您卖到大梁去。赚了钱,咱们按股分成。亏了钱,我一个人扛。”

      “一个人扛?”乌兰挑了挑眉,“你拿什么扛?”

      “我的命。”沈清漪平静地说,“殿下,我要是骗了您,您随时可以把我交给右贤王。到时候,我生不如死。您觉得,我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?”

     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      乌兰靠在毡子上,闭着眼睛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      沈清漪没有催他。她知道,这种时候,沉默是最好的武器。

     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乌兰睁开眼。

      “十匹丝绸,换多少匹马?”

      沈清漪心里一松,面上依然平静。

      “十匹丝绸,换三十匹战马。这是第一次合作的价格。以后量大了,价格可以再谈。”

      “三十匹?”乌兰摇了摇头,“公主,你太贪了。十匹丝绸,最多换二十匹。”

      “二十五匹。”

      “二十二匹。”

      “二十四匹。这是底线。”

      乌兰盯着她看了几息,突然笑了。

      “好,二十四匹。”他伸出手,“成交。”

      沈清漪握住他的手。

      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“合作愉快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合作愉快。”乌兰松开手,端起红茶,“公主,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次交易,是看在你的胆量和诚意的份上。下一次,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茶叶。没有茶叶,再好的丝绸也不换。”

      “殿下放心,茶叶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      乌兰眉毛一挑,没有追问。

      他知道,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。

      ---

      从香料铺子出来,已经是午后了。

      沈清漪坐上牛车,春桃和其其格跟在两侧。三辆牛车里,有两辆已经空了——十匹丝绸和二十块茶砖都留给了左贤王,换回了一纸契约和二十四匹战马的承诺。

      战马会在三天后送到王庭。

      “公主,您真厉害。”春桃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个左贤王一开始那么凶,后来被您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他不是被我说服的,是被利益说服的。”沈清漪靠在车板上,揉了揉太阳穴,“商人永远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。我只需要让他看清楚,哪条路最有利。”

      “那您真的能弄到茶叶吗?”春桃小声问,“咱们嫁妆里的茶叶不多了,而且商路还没打通……”

      “所以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打通商路。”沈清漪闭上眼,“回王庭之后,你帮我去找赵公公,让他写一封信送回大梁。”

      “写给谁?”

      “写给永安王。让他以王府的名义,采购一批茶叶和药材,走水路运到边关。就说……是给和亲公主的‘补妆’。”

      春桃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
     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着,沈清漪在颠簸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      梦里,她站在一条宽阔的大河边,河面上漂满了茶箱。河的对岸,是无边无际的草原,绿得像海。

      她正要过河,突然听到一声马嘶。

      梦醒了。

      牛车停了。其其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公主,到了。”

      沈清漪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王庭。

      她的帐篷前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阿古拉。

     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,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腰上挂着一把短刀。他站在夕阳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“公主去了哪里?”他问。

      沈清漪下了牛车,走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东市。”

      “去做什么?”

      “买东西。”

      “买什么?”

      “买马。”

     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左贤王的马?”

      沈清漪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,阿古拉将军。你只需要知道——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王庭。”

     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几息,突然转身,大步离去。

      走出十几步,他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汗王今晚召见你。”

      然后他走了。

      沈清漪站在原地,心跳骤然加速。

      汗王召见。

      这是她来漠北之后,第一次被汗王单独召见。

      “春桃,准备一下。”她转身走进帐篷,“我要去见汗王。”

      “现在?”

      “现在。”

      春桃手忙脚乱地去翻衣服,其其格去打水。沈清漪坐在毡子上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      汗王为什么要见她?

      为了感谢?为了警告?还是……为了托付后事?

      不管是什么,这都是她来漠北之后最重要的一次见面。

      成,则更进一步。
      败,则万劫不复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(第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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