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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冷帐寒衾 婚后次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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号角声在黎明前停了。
沈清漪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手指冻得发紫。草原的夜比长安冷十倍,帐篷里虽然生了火盆,但炭早烧完了,只剩下一堆冷灰。
春桃缩在角落里,把自己裹成一团,嘴里还在嘟囔梦话。其其格更惨,她睡在帐门口,用身体挡着门缝,嘴唇冻得发白。
沈清漪坐起来,搓了搓手,轻手轻脚地走到火盆边。盆里的炭灰还是温的,说明半夜才熄。她记得昨晚明明留了足够的炭,怎么烧得这么快?
“有人动了手脚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粗暴的掀帘声。一个胖大的女人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小侍女,手里端着铜盆和布巾。
“公主醒了?奴婢来伺候您洗漱。”胖女人笑呵呵地说,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把帐内扫了个遍。
沈清漪认出她——昨天来梳妆的那个胖女人,王后身边的红人,叫什么来着?
“你是……”
“奴婢叫乌云,王后娘娘特意派来伺候公主的。”胖女人行了个半礼,“从今天起,公主的饮食起居,都由奴婢负责。”
沈清漪看了她一眼。
王后的人。
说是伺候,实则是监视。
“有劳了。”她面上不动声色。
乌云指挥两个小侍女端水倒茶,动作麻利,但沈清漪注意到——她们只带了一盆水、一块布巾,连漱口的盐都没带。
“乌云姑娘,我想换一顶帐篷。”沈清漪一边洗脸一边说,“这顶太破了,风大。”
乌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这个……公主有所不知,王庭的帐篷都是有定数的。好帐篷都住满了,实在腾不出来。”
“那炭呢?昨晚炭烧完了,今早一早就断了。”
“炭……”乌云眼珠一转,“炭也不多了。今年冬天来得早,王庭储备不够,汗王那边都紧着用,公主这边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你一个和亲公主,能跟汗王比?
沈清漪没有发火,只是擦了脸,把布巾递回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
乌云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。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应对哭闹的话,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“那……公主先用早膳,奴婢去安排。”
她转身要走,沈清漪叫住她。
“乌云姑娘,王后娘娘那边,帮我带句话。”
“公主请说。”
“就说……我这里有上好的大梁茶叶,改日去给娘娘请安,带一些过去。”
乌云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:“奴婢一定带到。”
她走了。
春桃这才敢出声:“公主,您怎么还给她送茶叶?她们克扣咱们的东西,咱们还要倒贴?”
“因为茶叶不值钱,但人情值钱。”沈清漪坐在毡子上,拢了拢头发,“王后派人来监视我,我就送她茶叶。这不是讨好,是交易——她收了我的东西,就不能把事情做绝。这叫花钱买空间。”
春桃似懂非懂,但不再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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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送来的时候,沈清漪终于见识了王后的“诚意”。
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奶茶,两块硬得像石头的奶豆腐,外加一小碟咸得发苦的腌菜。
春桃气得手抖:“这、这是给人吃的吗?”
“在草原上,这就是普通牧民吃的东西。”沈清漪掰了一块奶豆腐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咸,硬,还有一股膻味,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
“公主,您不生气?”春桃快哭了。
“生气有用的话,我现在就气给你看。”沈清漪喝了一口奶茶,“春桃,你记住——在别人的地盘上,能吃下别人吃不了的东西,才能站住脚。”
其其格蹲在一旁,默默吃着同样的食物,一言不发。她本来就是草原人,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。但她看沈清漪的眼神,多了一丝敬佩。
“其其格。”沈清漪吃完最后一口奶豆腐,“今天你再去打听,重点问三件事。”
“公主请说。”
“第一,王庭有多少贵族,谁最有钱,谁最有权,谁最想赚钱。第二,王庭周围有没有汉人商队活动,如果有,他们是怎么跟漠北人交易的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阿古拉住在哪里,他平时跟谁走得近,他有没有仇家。”
其其格点点头,趁着乌云不注意,溜出了帐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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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沈清漪在帐内整理嫁妆。
她把茶叶、丝绸、药材重新分类,按照品质和重量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。春桃在旁边帮忙点数,一边数一边心疼。
“公主,咱们被抢了那么多,剩下的可得看好了。”
“抢走的那些,迟早让他们吐出来。”沈清漪头也不抬。
“您有办法?”
“办法有的是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她合上清单,想了想,又说,“春桃,你去把赵公公请来。”
春桃应声去了。
不多时,赵公公来了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。但沈清漪注意到,他的眼下有青影,显然昨晚也没睡好。
“公主找咱家何事?”
“赵公公,我想跟您借一样东西。”
“公主请说。”
“陛下给您的密旨。”
赵公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“公主,您这……咱家哪有什么密旨……”
“赵公公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您昨晚翻我箱子的时候,袖子里掉出来一张纸。我捡起来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‘若公主投敌,即刻诛之’。您说,这算不算密旨?”
赵公公的脸色白了。
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突然跪了下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公主饶命!咱家也是奉命行事,陛下他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沈清漪摆了摆手,“我没说要杀你,也没说要告发你。我只是想告诉你——我有你的把柄了。从今天起,你帮我,我保你。你不帮我,我先把你的密旨送到右贤王手里,再送到王后手里。您猜,他们会不会把您当大梁的奸细,一刀砍了?”
赵公公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他跪在地上,抬头看着沈清漪,眼神里的恐惧和算计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打架的蛇。
“公主……您到底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沈清漪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您继续做您的事,该给陛下写信就写信,该监视就监视。但在那之外,您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教我怎么对付太监。”
赵公公愣住了。
“咱家……没听明白。”
“您是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太监,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?什么人心算计没经历过?我要学的,不是琴棋书画,是这些。”沈清漪看着他,目光坦荡,“我不会让您背叛陛下,只需要您在关键时候,给我提个醒。”
赵公公沉默了良久。
最后,他磕了一个头。
“公主是个明白人。咱家……尽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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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其其格回来了。
她带回来的消息,比沈清漪预想的更糟。
“王庭贵族有十几个大部落,最有钱的是左贤王,最有权的是王后娘家,最想赚钱的是那些中小部落的头领。他们手里有马、有皮子、有牛羊,但换不到汉地的东西,急得要命。”
“王庭周围有汉人商队吗?”
“有,但很少。一年来不了一两次,还都是小商贩,东西贵得离谱。一块茶砖能换一只羊,一匹绸缎能换一匹马。”
沈清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在大梁,一块茶砖的成本不到半两银子,一只羊在漠北能卖到三两银子。六倍的利润。
“商路不通,才有暴利。商路通了,利润反而会降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“公主,还有一件事。”其其格犹豫了一下,“阿古拉将军……他住在王庭最北边,一个人住一顶小帐,没有家眷,也没有亲近的人。他不喝酒、不赌博、不近女色,每天除了练武就是巡营。”
“没有仇家?”
“有。他得罪过很多人——右贤王想杀他,王后也不喜欢他,连一些小部落的头领都恨他。因为他执法太严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沈清漪若有所思。
一个没有派系、没有软肋、人人忌惮但又离不开的人。
这种人,要么是孤臣,要么是枭雄。
“今晚,我要去见见他。”她说。
“今晚?”春桃吓了一跳,“天都黑了,您去找一个男人?公主,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“在漠北,规矩是汗王定的。汗王还没死,我还在他的保护之下,没人敢说什么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“再说了,我不是去私会,我是去谈生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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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。
草原上的风更大了,吹得帐篷哗哗作响。沈清漪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袍,外面罩了一件斗篷,带着其其格出了门。
“公主,赵公公在后面跟着。”其其格小声说。
“让他跟。”沈清漪头也不回,“他要是真的忠心,就该学会保护我。”
王庭的夜晚比白天更冷,也更安静。大部分帐篷里都灭了灯,只有几顶大帐还亮着火光。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走过,看到沈清漪,有的行礼,有的假装没看见。
阿古拉的帐篷在王庭最北边,靠近牧场。帐篷不大,但扎得很结实,外面围了一圈木栅栏。帐门紧闭,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沈清漪走到栅栏前,刚要开口,帐帘突然掀开了。
阿古拉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弯刀,刀锋上还沾着血。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“你杀人了?”
阿古拉看了她一眼,把刀在靴子上蹭了蹭,淡淡道:“杀了一只羊。”
他侧身让开帐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清漪没有犹豫,弯腰钻了进去。
帐篷里比她的那顶还简陋。地上铺着一张旧毡子,角落里堆着几件盔甲和兵器,正中间的火盆上架着一口锅,锅里煮着羊肉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坐。”阿古拉指了指火盆边的一块毡子,自己坐下来,用刀从锅里戳出一块羊肉,大口吃了起来。
沈清漪坐下来,环顾四周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一个人方便。”
“不娶妻?”
阿古拉嚼着羊肉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几分嘲讽。
“公主是来打听我的私事的?”
“不是。”沈清漪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压得方方正正的茶砖,“我是来请你喝茶的。”
阿古拉停下咀嚼,看着那块茶砖。
大梁的上等黑茶,在漠北,这一块能换三只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清漪把茶砖放在他面前,“感谢你昨晚告诉我汗王的病情。”
阿古拉没有接,也没有推辞。他只是盯着那块茶砖,像在打量一件危险的武器。
“你知道收下这块茶砖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“在漠北,人情比金银值钱,不是吗?”
阿古拉沉默了几息,突然伸手拿过茶砖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把茶砖收进了怀里。
“说吧,你想让我做什么。”
“现在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不是来和亲的公主,我是来做生意的商人。跟我合作,比跟王后合作划算。”
阿古拉没有站起来,只是仰头看着她。
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很自信。”
“不是自信,是没得选。”沈清漪转身走向帐门,“走了,羊肉很香,谢谢款待。”
她掀开帐帘,冷风灌进来,吹得火盆里的火星四溅。
“公主。”阿古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清漪停住脚步。
“王后今天下午派人去了右贤王的营地。”
沈清漪心里一沉,但面上不露分毫。
“谢谢,我知道了。”
她走出帐篷,带着其其格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阿古拉端起一碗酒,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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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其其格小声问:“公主,阿古拉将军为什么告诉您这些?他不是哪边都不站吗?”
“因为他也在试探。”沈清漪加快脚步,“他在试探我值不值得他站。”
“那您觉得……他站您这边吗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
她抬头看着漫天星斗,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王后和右贤王联手了——至少是在试探联手。这对她来说,是最坏的消息。
两个最大的势力如果联合起来,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“其其格,明天一早,你去左贤王的营地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替我送一封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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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帐篷时,乌云已经走了,帐内空无一人。火盆里的炭又烧完了,冷得像冰窖。
春桃冻得直哆嗦,还在等她。
“公主,您可回来了。赵公公刚才来了一趟,说……说汗王又咳血了,怕是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沈清漪脱下斗篷,在毡子上坐下。
“几天?”
“赵公公没说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,脑子飞速运转。
汗王撑不了几天,王后和右贤王在暗中勾结,左贤王还在观望,阿古拉态度不明。
她就像站在一片薄冰上,四周都是裂缝,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。
“春桃,拿纸笔来。”
春桃递上纸笔。
沈清漪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折好,塞进信封。
“明天一早,把这封信送到左贤王手里。亲自去,不要经过任何人。”
“奴婢不认识路……”
“让其其格带你去。”
春桃点点头,把信贴身藏好。
沈清漪躺下来,盯着帐篷顶上被风掀起的缝隙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像一把锋利的刀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。
但她知道,如果什么都不做,一定会输。
远处,又响起了萨满的号角声。
这一次,号角声里多了一种哀鸣——那是为将死之人送行的调子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