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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冲喜之诏 汗王病重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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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沈清漪几乎没有合眼。
阿古拉走后,她在油灯下重新盘了一遍嫁妆。茶叶、丝绸、药材、瓷器,每一笔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。春桃趴在角落里睡着了,其其格蹲在帐外放哨,像一只警觉的小兽。
天刚蒙蒙亮,帐外就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。
沈清漪掀开帐帘,看到一群侍女捧着衣物首饰涌了进来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笑起来像一朵快凋谢的花。
“公主大喜!汗王有旨,今日辰时举行婚礼,奴婢们来给您梳妆。”
沈清漪看了一眼天色。辰时,还有一个时辰。
“汗王能起床了?”她问。
胖女人笑容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汗王龙体康健,自然能起。”
沈清漪没有戳穿她。昨晚阿古拉说汗王活不过这个月,今天早上就说“龙体康健”——这中间的差距,比草原到长安还远。
梳妆的过程繁琐而漫长。漠北的婚俗和大梁不同,不穿红嫁衣,而是穿白色长袍,外罩五彩坎肩,头上戴一顶缀满银饰的尖顶帽。沈清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觉得像一只被装饰好的祭品。
“公主真美。”胖女人恭维道。
沈清漪没有接话。她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婚礼上,右贤王会来。
他一定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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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,婚礼在金顶大帐前举行。
沈清漪被侍女们簇拥着走出帐篷时,外面已经站满了人。王庭贵族们穿着盛装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用漠北话低声议论。她听到了“汉女”“嫁妆”“右贤王”等几个词,但没有一句是好话。
老汗王坐在主位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裘,脸色灰白,眼窝深陷,看起来像一具勉强坐起来的尸体。他的右手边站着王后,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——那是留给右贤王的。
阿古拉站在汗王身后,一身黑色铠甲,手按刀柄,面无表情。他的目光扫过沈清漪,停留了不到一息,就移开了。
“大梁公主到——”翻译官高声唱名。
沈清漪走上前,在汗王面前跪下,用漠北话说道:“大梁安远公主沈氏,拜见汗王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显然,没有人料到她会说漠北话。
汗王微微睁大眼睛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声。王后连忙上前拍他的背,同时用眼神示意司仪继续。
司仪正要宣布婚礼开始,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——
“汗王还没见礼,怎么就急着成婚了?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沈清漪转过头,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走来。他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满脸络腮胡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穿着暗红色的长袍,腰上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,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。
右贤王,阿拉坦。
沈清漪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汗王兄长,身体可好?”右贤王走到近前,象征性地行了个礼,不等汗王回应就直起身,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。
“这就是大梁送来的公主?”
他上下打量她,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“瘦了点,不过还能用。”
周围响起几声低笑。
沈清漪面无表情,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“右贤王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王后开口打圆场,“婚礼马上就开始了,请入座。”
右贤王没有动。他盯着沈清漪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听说大梁给公主备了丰厚的嫁妆?茶叶、丝绸、药材……还有一幅商路地图?”
来了。
沈清漪在心里冷笑。右贤王果然是为了地图来的。
“确有此事。”她不卑不亢。
“那正好。”右贤王拍了拍手,“我右贤王部最缺的就是商路。公主既然来了漠北,就该为漠北出力。那幅地图,不如现在就献出来,让汗王和众位大人都开开眼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贵族们交头接耳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更多的人在看热闹。
沈清漪没有看右贤王,而是转向汗王,用漠北话说道:“启禀汗王,商路地图乃大梁国礼,需在正式场合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献上。今日是臣女与汗王的婚礼,臣女以为,此时献图最为合适。但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右贤王。
“但右贤王似乎比汗王更着急。臣女斗胆一问——这地图,是献给汗王的,还是献给右贤王的?”
话音落下,满场死寂。
右贤王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汉女,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的军。
“你——”他上前一步,手按上了刀柄。
“右贤王。”阿古拉的声音从汗王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,“汗王面前,不得无礼。”
右贤王转头看向阿古拉,目光阴鸷。
“阿古拉,你算什么东西?也敢教训我?”
“末将不算什么东西。”阿古拉不卑不亢,“末将只是在执行汗王的命令——谁敢在婚礼上闹事,格杀勿论。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的几十名亲兵齐刷刷拔出刀。
刀光映着日光,寒气逼人。
右贤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但他看了看汗王——汗王虽然病得说不出话,但眼睛是睁着的,目光里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右贤王松开刀柄,退后一步,皮笑肉不笑,“既然是国礼,那就等国礼的规矩。我倒要看看,这地图最后落在谁手里。”
他一甩袖子,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司仪擦了擦额头的汗,继续主持婚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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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的仪式比沈清漪想象的简单。
没有拜天地,没有交杯酒,甚至没有一句誓言。司仪念了一段萨满的祝词,让沈清漪给汗王敬了一碗马奶酒,就算礼成了。
汗王接过酒碗,手抖得厉害,洒了一半在身上。王后连忙用帕子去擦,汗王却摆了摆手,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漪,嘴唇翕动。
沈清漪凑近了些,听到他微弱的声音:“你……不错。”
就两个字。
但这两个字,比右贤王的一千句威胁都重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“大梁送来的礼物”,而是“汗王的女人”。在漠北,这个身份意味着她有了最基本的保护——至少在汗王死之前。
婚宴设在金顶大帐外的空地上,摆了几十张矮桌,上面堆满了烤羊肉、奶豆腐和马奶酒。贵族们推杯换盏,渐渐喝得脸红脖子粗。
沈清漪坐在汗王身边,只喝了几口酒,几乎没有吃东西。她在观察——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、动作、对话。
王后在跟左贤王的使者低声交谈,表情严肃。
右贤王独自喝闷酒,他的长子巴根坐在他身后,目光时不时扫过沈清漪,像一条潜伏的蛇。
阿古拉没有入席,他站在汗王帐外,像一尊雕塑。
“公主。”赵公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,“右贤王的人在打听您的嫁妆放在哪里。”
沈清漪端起酒杯,遮住嘴角:“让他们打听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赵公公,您觉得右贤王敢在金顶大帐前动手吗?”
赵公公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不急。”沈清漪放下酒杯,“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抢,是试探。试探汗王的底线,试探王后的态度,试探我的反应。现在他试探完了,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。”
赵公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退了下去。
沈清漪继续喝酒。
她猜对了大半,但猜错了一件事——右贤王不只是在试探,他还在等。
等汗王咽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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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持续到傍晚。
沈清漪借口身体不适,提前离席。春桃扶着她回到那顶破旧的帐篷,其其格已经把里面收拾得干净了些,地上的毡子换成了新的,老鼠洞也用石头堵上了。
“公主,您今天太冒险了。”春桃一边给她脱外套一边念叨,“那个右贤王凶神恶煞的,您还敢顶撞他……”
“不顶撞他,他就不会把我当回事。”沈清漪坐在毡子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马奶酒后劲大,她头有点晕,“在漠北,软弱比挑衅更危险。”
春桃不懂这些,嘟囔着去烧水。
其其格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,小声说:“公主,我打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右贤王的长子巴根,今天下午去了王后的帐篷。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沈清漪接过奶茶的手顿住了。
巴根去见王后?
右贤王是王后的敌人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因为右贤王一直觊觎汗位,而王后的儿子小王子是汗位继承人。这两个人应该是水火不容才对。
“他们谈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王后的帐外人太多了,我进不去。”
沈清漪喝了一口奶茶,脑子飞速运转。
有两种可能:第一,王后在跟右贤王做交易——比如,用小王子继承汗位换取右贤王的支持。第二,王后在试探右贤王的底线,为将来做准备。
不管哪一种,对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她说,“王后和右贤王的人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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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沈清漪躺在毡子上,听着帐外的风声。
春桃和其其格都睡了,只有她一个人醒着。她在想阿古拉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汗王活不过这个月。”
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。也就是说,她最多还有二十天。
二十天里,她要在王后、右贤王、左贤王三方势力的夹缝中找到一个立足之地。她要让王庭贵族离不开她的茶叶和丝绸,要让牧民们习惯她的商队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她沈清漪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二十天。
够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如果她什么都不做,二十天后,她就会变成一个没有靠山、没有嫁妆、没有价值的寡妇。到时候,不管是王后还是右贤王,都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她。
所以她必须做。
她坐起来,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嫁妆单子,在黑暗中盯着它,仿佛那些数字能给她答案。
茶叶。丝绸。药材。瓷器。
这些东西在长安不算什么,在漠北就是硬通货。但她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——那等于把底牌全亮给别人看。
她得一点一点地放,像钓鱼一样,用饵料把鱼引过来,再慢慢收线。
第一个目标,是左贤王。
左贤王乌兰,控制着漠北最富庶的东部草原,与汉地、西域都有贸易往来。他不参与汗位争夺,只求自保和赚钱。这种人最好打交道——给他好处,他就是朋友。
第二个目标,是阿古拉。
阿古拉手握兵权,是老汗王的心腹,目前哪边都不站。但如果汗王死了,他必须选一边。沈清漪要做的,就是让他选自己这一边。
第三个目标……
她正想着,帐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沈清漪立刻闭上眼,放缓呼吸。
帐帘被掀开一条缝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脚步很轻,但沈清漪能听出那是男人的脚步声——比女人重,比女人快。
人影在帐内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观察。然后,他走到她放嫁妆单子的木箱前,蹲了下来。
沈清漪猛地睁开眼,坐起来。
“赵公公,大半夜的不睡觉,来翻我的箱子?”
人影僵住了。
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那张老脸上——果然是赵公公。
他的手里攥着那张嫁妆单子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:有尴尬、有惊慌、还有一丝被人拆穿后的恼羞成怒。
“公、公主……咱家是来……”
“来偷东西?”沈清漪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还是来替陛下查账?”
赵公公的手抖了抖,嫁妆单子掉在地上。
他咬了咬牙,突然跪了下来。
“公主明鉴!咱家不是来偷东西的,咱家是……是来替您保管的!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。
赵公公咽了口唾沫,压低了声音:“公主,咱家跟您说实话吧。陛下让咱家来,不光是看着您,还让咱家……在必要的时候,帮您一把。”
“帮我把嫁妆单子偷走?”
“不是偷,是看。”赵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陛下想知道,您会不会把地图交给漠北人。如果交,就让咱家……毁了它。”
沈清漪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皇帝不信任她。
这一点她早就知道,但没想到皇帝会做到这一步——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,甚至准备毁掉她最大的筹码。
“那你今天看的结果呢?”她问。
赵公公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咱家看到……公主没有把地图交给任何人。咱家还看到,公主在婚礼上顶撞右贤王,保住了大梁的颜面。咱家觉得……公主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哪种人?”
“不是那种会背叛大梁的人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几息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赵公公,您高看我了。我不是不会背叛大梁,而是背叛大梁对我没有好处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赵公公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我跟您说句实话——我手里的地图,是我在漠北活下去的唯一本钱。我不会交给任何人,包括右贤王,也包括汗王。我会用它来换我需要的东西,一件一件地换。”
赵公公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您回去告诉陛下,我沈清漪不会让他失望。但他也别想把我当棋子——棋子是会碎的。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漠北的人,而不是一颗用完就丢的棋子。”
赵公公跪在地上,沉默了良久。
最后,他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捡起地上的嫁妆单子,双手递还给沈清漪。
“公主的话,咱家一定带到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漪叫住了他。
“赵公公。”
“公主还有何吩咐?”
“下次来之前,先敲门。”
赵公公嘴角抽了抽,灰溜溜地钻出了帐篷。
沈清漪拿着嫁妆单子,重新躺回毡子上。
这一夜,她没有再睡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帐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声——那是萨满在为病人祈福的号角。
号角声来自金顶大帐的方向。
沈清漪闭上眼,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:
老汗王,您再多撑几天。
至少撑到我站稳脚跟。
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,一遍又一遍,像某种古老的预言。
远处,狼嚎声此起彼伏,与号角声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哀鸣,哪个是野兽的嘶吼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