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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北行路上 送亲队伍继 ...

  •   火墙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,沈清漪已经下令拔营。

      赵公公从车底爬出来时,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。他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土,凑到马车旁,压低了声音:“公主,天快黑了,这时候赶路,万一再遇上——”

      “再遇上什么?”沈清漪打断他,掀开车帘,露出一张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脸,“右贤王的人刚走,短时间内不会回来。倒是原地过夜,才是给第二批人送机会。”

      赵公公张了张嘴,没再反驳。

      他活了五十年,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,却第一次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面前感到脊背发凉。不是因为她的胆量——敢点火烧火墙的人他见过不少。而是因为她烧完之后,手不抖、眼不红,还能冷静地算账。

      “损失了多少?”沈清漪问。

      负责清点的护卫队长满脸是血,单膝跪地:“回公主,战死三十七人,重伤二十一人。物资方面……茶叶被抢了八十担,丝绸一百二十匹,药材五十箱。另外,三车粮食被烧了。”

      沈清漪闭上眼,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账。

      茶叶还剩二百二十担,丝绸三百八十匹,药材一百五十箱。粮食还够吃半个月。

      “把重伤员安置在最近的驿站,留下十人照顾,给足银两。其余人继续赶路。”

      “公主!”赵公公又凑过来,“重伤的兄弟里有好几个是陛下亲点的护卫,万一——”

      “万一死在路上,比死在驿站更丢朝廷的脸。”沈清漪看了他一眼,“赵公公,您是宫里的人,比我懂规矩。您觉得,陛下是要一群活着但受伤的护卫,还是要一堆死在草原上的尸体?”

      赵公公哑然。

      车队重新上路。

      暮色四合,草原上的风变得又冷又硬。沈清漪坐在马车里,把剩下的嫁妆单子又看了一遍,用炭笔在纸上重新列了一份清单。

      茶叶:二百二十担。
      丝绸:三百八十匹。
      药材:一百五十箱。
      瓷器:八百件。
      金银器皿:若干。
      商路地图:一份。

      她盯着最后一行,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。

      右贤王的人抢走了那么多东西,唯独没碰装地图的那辆马车。是没找到,还是故意不碰?

      她想起那个刀疤脸离开前的眼神——不是不甘,是算计。

      “他故意的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
      “公主说什么?”春桃凑过来,手里端着碗热汤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沈清漪接过汤,喝了一口。是羊肉汤,膻味很重,但暖到了胃里。

      她穿越三年,已经习惯了这种粗犷的味道。倒是春桃,每次喝都皱眉头。

      “春桃,你觉得赵公公这个人怎么样?”

      春桃愣了一下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奴婢不敢妄议。”

      “让你说就说。”

      “奴婢觉得……赵公公笑起来假得很。他对谁都笑,但对谁都没真心。上次奴婢给他送茶,他嘴上说谢,转头就把茶倒了。奴婢亲眼看见的。”

      沈清漪点了点头。

      赵公公是皇帝的人,这一点她早就知道。但他是单纯的监视者,还是另有任务?

      她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赵公公骑在一匹矮马上,缩着脖子,看起来畏畏缩缩,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太监。但他的马始终保持在队伍的中段,不前不后,视野最好,撤退最快。

      这不是一个普通太监的骑术。

      “有意思。”她放下帘子。

      ---

      车队在草原上又走了两天。

      第三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沈清漪被一阵马蹄声惊醒。

      她掀开车帘,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骑兵。人数不多,约莫五十骑,打着蓝色的旗帜。

      “是王庭的人!”护卫队长松了口气,挥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
      骑兵越来越近,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虎背熊腰,满脸络腮胡,腰上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宝石。他在马车前十丈处勒住马,翻身下来,用生硬的汉语说道:“王庭左部千夫长,呼和,奉汗王之命,迎接大梁公主。”

      沈清漪下了马车,站在他面前。

      呼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大红色的嫁衣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抽了抽。那表情很明显——他不觉得这个瘦弱的汉女能当什么和亲公主。

      “多谢千夫长。”沈清漪不卑不亢,“请问,距王庭还有多远?”

      “骑马半日,马车一日。”呼和顿了顿,又说,“汗王病了,不能亲迎。王后让我转告公主,到了之后先去拜见王后。”

      沈清漪注意到他说“王后”时的语气——恭敬,但不亲近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呼和翻身上马,走在车队最前面当向导。他没有再跟沈清漪多说一句话,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。

      赵公公凑过来,小声说:“公主,这人对您不敬。”

      “他是军人,不是礼官。”沈清漪淡淡地说,“军人只看实力,不看身份。”

      赵公公眯了眯眼,没再说话。

      ---

      午后,车队翻过一座矮丘,沈清漪第一次看到了漠北王庭。

      与其说是一座“庭”,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营地。数千顶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河谷两岸,最中央是一顶巨大的金顶大帐,帐顶的鎏金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帐篷之间有牛羊穿行,有商贩叫卖,有孩子在追逐打闹。

      看起来热闹,但沈清漪注意到几个细节:

      第一,中央大帐周围几乎没有防御工事,连木栅栏都没有。
      第二,放牧的牲畜大多瘦弱,毛色暗淡。
      第三,人群中很少有成年男子——大多都是女人、孩子和老人。

      这说明王庭的兵力被抽调走了,要么是去打仗,要么是去防备左右两部。

      “公主,到了。”赵公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
      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在看那顶金顶大帐——那里住着一个病入膏肓的老汗王,一个虎视眈眈的王后,以及一个她从未谋面的“丈夫”。

      车队缓缓驶入营地。牧民们好奇地围过来,指指点点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扔牛粪,有人用漠北话大声喊着什么。

      春桃听不懂,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。

      沈清漪听懂了几个词——“汉女”“礼物”“赔钱货”。

      她面不改色。

      赵公公的脸色倒是先变了,尖声呵斥:“大胆!这是大梁公主,你们——”

      “赵公公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到了人家的地盘,就守人家的规矩。”

      赵公公噎住了。

      呼和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的轻蔑淡了几分。

      ---

      金顶大帐前,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。

      她四十来岁,面容姣好,但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。她头上戴着银饰,脖子上挂着三串珊瑚珠子,每一颗都有拇指大。

      沈清漪知道,这就是王后——娜仁。

      “大梁公主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王后说的是漠北话,旁边有翻译官要开口,沈清漪直接用漠北话回了一句:“多谢王后。”

      发音不准,但能听懂。

      王后眉毛一挑,显然没料到她会说漠北话。

      “你学过我们的语言?”

      “路上学的,只会几句。”沈清漪没有说实话。她前世就有语言天赋,穿越后更是把漠北话当成了必修课。在永安王府的三年里,她偷偷找过一个漠北商人当老师,学了一年多。

      王后打量了她几息,笑了笑,那笑容没有温度。

      “汗王病重,不宜见客。你先去休息,明日再行婚礼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沈清漪被带到一顶偏僻的小帐里。帐篷又旧又破,地上铺的毡子发黑发霉,角落里还有老鼠洞。春桃一看就红了眼眶:“公主,这、这怎么能住人?”

      “能住。”沈清漪环顾四周,语气平静,“比这更差的地方我都住过。”

      她说的不是这辈子的记忆,是上辈子——做投行实习生时,她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住了两年。

      春桃咬着嘴唇,开始收拾。

      沈清漪走到帐外,看着不远处的金顶大帐。夕阳把帐顶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
      赵公公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,低声道:“公主,王后这是在给您下马威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沈清漪转过身,看着他。夕阳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。

      “赵公公,您跟了我一路,也看了我一路。我现在问您一句实话——陛下让您来,是只让您看着我,还是让您帮我?”

      赵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      “公主说笑了,咱家当然是来帮您的——”

      “您不必急着回答。”沈清漪摆了摆手,“等您想清楚了,再来跟我说。”

      她转身进了帐篷,留下赵公公一个人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

      ---

      入夜,草原上的风更大了。

      沈清漪躺在毡子上,睁着眼睛睡不着。她在等一个消息——关于老汗王的病情,关于王庭的兵力,关于左右贤王的动向。

      这些消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,她得想办法去拿。

      “其其格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
     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帐篷角落的阴影里钻了出来。那是她在路上救下的女奴,十六岁,漠北一个小部落首领的女儿,部落被右贤王吞并后沦为奴隶。沈清漪用一只银钗从奴隶贩子手里换下了她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其其格的漠北话比沈清漪的标准得多。

      “你去打听一下,王庭里谁最缺茶叶,谁最缺布,谁最缺药。另外,打听一下阿古拉这个人。”

      “阿古拉?”其其格眼睛一亮,“那是王庭最厉害的大将!我听人说,他十五岁就上战场,二十岁就当了千夫长。老汗王很喜欢他。”

      “他站在哪一边?”

      其其格想了想:“哪一边都不站。他是汗王的人。”

      沈清漪若有所思。

      “去吧,小心点。”

      其其格点点头,像一只猫一样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   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:“公主,她、她可靠吗?”

      “她全家被右贤王杀了,自己差点被卖到妓营。”沈清漪语气平淡,“她没有理由背叛我。”

      春桃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   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,其其格回来了,带来两个消息:

      第一,老汗王的病比传说中更重,已经三天没下床了。王后封锁了消息,不让任何人探望。
      第二,王庭贵族们私下都在议论,说右贤王正在集结兵力,可能要趁老汗王病重时发难。
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其其格犹豫了一下,“我听到有人提起阿古拉将军,说他今天下午出了营地,往南边去了。”

      南边。

      那是大梁的方向。

      沈清漪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      他来接她?还是另有任务?

      她正想着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帐前停住了。

     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大梁公主可在?”

      沈清漪起身,掀开帐帘。

      月光下,一个高大的男人骑在马上,一身黑色铠甲,没有戴头盔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他大约二十五六岁,眉骨高耸,眼窝微陷,鼻梁像刀削一样笔直。他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,落在沈清漪脸上,带着审视和冷淡。

      不是好奇,是打量。

      像将军打量一件战利品。

      “你是?”沈清漪问。

      “阿古拉。”他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“汗王让我来告诉你——明日婚礼照常举行。不管他能不能起床,婚礼都不会推迟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就要上马。

      “等一下。”沈清漪叫住他。

      阿古拉停下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汗王的身体……真的能撑过婚礼吗?”

      阿古拉沉默了几息,才说:“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。”

      “这不是关心,是算计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汗王活着,我是和亲公主。汗王死了,我就是寡妇。我需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
      阿古拉终于转过头来。

      月光下,他第一次正眼看她。

      “你很直接。”

      “绕弯子没有意义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了片刻。草原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吹得沈清漪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
      “汗王活不过这个月。”阿古拉说完,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    沈清漪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
      活不过这个月。

      也就是说,她最多只有二十天的时间,在王后和右贤王的夹缝中找到一个立足之地。

      春桃在身后小声问:“公主,那个将军……他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着满天星斗,嘴角微微上扬。

      有意思。

      这个男人把最不该说的话,告诉了一个最不该知道的人。

      要么是试探,要么是——他也需要盟友。

      “春桃,把嫁妆单子再拿来。”

      “又要看?都看了几十遍了……”

      “不是看。”沈清漪接过单子,在上面圈了几行字,“是要改。”

      她把茶叶的份额减了两成,丝绸的份额加了一成,药材的份额加了半成。最后,在商路地图那一行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
      “明天婚礼上,会有人逼我交出这张地图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得提前想好,给谁,不给谁。”

      春桃听得似懂非懂,但看到公主嘴角那抹笑,莫名觉得安心。

      夜风呜咽,远处传来几声狼嚎。

      金顶大帐里的灯火,灭了。

      (第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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