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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抄家   抄家这 ...

  •   抄家这件事,周迟在电视剧里看过很多次。镜头一般是这样的:一个肥头大耳的贪官跪在院子里,家产被一箱一箱抬出来,旁白念着“折合白银多少万两”,然后画面切到下一个场景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抄家现场,而且不是作为观众,是作为参与者。
      天还没亮,他就被护卫叫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,跟着护卫走到前院。院子里站满了人,全是萧衍的亲兵,个个穿着铠甲,腰佩长刀,表情严肃得像去参加葬礼。萧衍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玄色长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,头发用银簪束起。没有穿铠甲,但看起来比穿铠甲的时候更吓人。
      周迟走到他身后,站好。
      “你站那么远干什么。”萧衍没有回头。
      周迟往前挪了一步。又挪了一步。又挪了一步。他挪到了萧衍身后大概一米的位置,停下来。
      “再近一点。”萧衍说。
      周迟又往前挪了半米。他现在能闻到萧衍身上淡淡的气息,不是香水,是皂角和墨汁混合的味道,干净的,有点苦。
      “你抖什么?”萧衍的声音很低。
      “我没抖。”周迟说。他的腿确实在抖,但他不承认。
      “你的腿在抖。”
      “那是站的姿势不对。”
      “站好。”
      周迟深吸一口气,把腿并拢,脚跟靠齐,脚尖分开四十五度。这是他大学军训学的,没想到在这用上了。萧衍没有评价他的站姿,转过身,走出了院子。亲兵们跟在他后面,步伐整齐,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。周迟走在队伍最后面,他的步伐不太整齐,因为他还在学怎么不让自己被长衫下摆绊倒。
      临安府衙离得不远,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没有人,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府衙的大门关着,门口的灯笼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显得很柔和。
      萧衍在门口停下来,抬了抬手。一个护卫走上前,用力拍门。
      “开门!平阳王驾到!”
      门里面一阵慌乱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东西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门开了。一个门房探出头来,看到门口的阵仗,脸色刷地白了。
      “王、王爷——”他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      萧衍没有看他,走进了大门。亲兵们跟着涌进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府衙里回响。周迟跟在最后面,走过门房身边的时候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门房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。周迟想安慰他一句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总不能说“别怕,你主子贪了三十万两,你最多被辞退”。
      王德茂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。他穿着白色中衣,头发散着,脸上还有枕头印子。他被两个亲兵架到大堂上,看到萧衍坐在主位上,膝盖一软,直接趴在了地上。
      “王爷,王爷冤枉啊——”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。
      萧衍没有说话。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账册,扔在王德茂面前。账册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封面上沾着泥土,有些页角卷起来了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萧衍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在问“今天天气如何”。
      王德茂看着那本账册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,褪到最后,整张脸像一张白纸。他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。
      “本王问你,这是什么。”萧衍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大堂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。
      王德茂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面,身体剧烈地抖着。他的中衣被汗浸湿了,贴在背上,能看出脊椎骨的形状。
      周迟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腿已经不抖了。不是因为不害怕,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是最害怕的那个人。王德茂比他害怕一万倍。那个趴在地上的、浑身发抖的、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中年男人,才是今天的主角。周迟只是一个观众。一个不小心走进片场的观众。
      亲兵们开始搬东西了。一箱一箱的银子从后院抬出来,摆在院子里。银锭码得整整齐齐,在晨光里反着白亮亮的光。接着是绸缎,一匹一匹的,红的蓝的紫的绿的,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。然后是瓷器,青花的、粉彩的、霁蓝的,大大小小摆了一地。然后是字画,卷轴堆在筐里,筐被抬出来的时候,有几卷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没人捡。
      周迟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些东西,嘴巴张着,合不拢。他在现代见过最大的现金是公司年会的抽奖奖金,五万块,装在透明箱子里,被一个财务大姐抱上台。现在他面前的这些银子,折合成人民币大概是多少?他不会算。但肯定比五万多。多很多。
      “你嘴巴张着干什么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      周迟转过头。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堂里出来了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堆银子。
      “我在数。”周迟说。
      “数清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太多了。”
      萧衍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写着“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”。他转回头,继续看着那堆银子。
      “王德茂在任三年,贪了三十万两。平均一年十万两。一个月八千多两。一天二百七十两。”萧衍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。
      周迟心算了一下。二百七十两白银,大概相当于现代的二三十万人民币。一天贪二三十万。他想起自己穿越前一个月工资八千,还要交房租、还花呗、吃外卖。人和人的差距,从古代就开始了。
      “王爷,这些银子怎么处理?”一个护卫走过来请示。
      “造册。封存。押送京城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护卫走了。萧衍转过身,看着周迟。
      “你今天什么都没说。”
      周迟愣了一下。“王爷想让我说什么?”
      “你是本王的幕僚。幕僚应该出主意。”
      周迟想了想。原著里,萧衍抄了王德茂的家之后,直接把银子押送京城,交给了户部。户部尚书是他的人,没问题。但周迟记得,原著后面有一段剧情——这批银子在路上被劫了。不是山贼劫的,是朝中另一个势力派人劫的。萧衍后来追回了大部分,但损失了十几个人。
      “王爷,”周迟开口了,“这批银子押送京城,路上安全吗?”
      萧衍看着他。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的意思是,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。从临安到京城,路途遥远,山高路远——不对,路途遥远,万一有人打这些银子的主意,押送的队伍能不能扛得住?”
      萧衍沉默了两秒。“你觉得谁会打这些银子的主意?”
      周迟不能说“原著里写的”,他得自己想一个合理的分析。“王德茂贪了三年,这些银子不是他一个人吞的。他上面有人。上面的人怕他供出来,所以可能会在半路上灭口,顺便把银子也劫了。”
      萧衍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点。不是惊讶,不是赞许,是一种更微妙的——重新审视。好像在重新评估这个“跪在路中间喊一统江湖”的怪人,到底值不值得留着。
      “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萧衍问。
      “分两路。一路押真银子,走大路,慢一点。另一路押假银子,走小路,快一点。劫匪如果盯着这批银子,他们会追快的那个。等他们发现是假的,真的已经走远了。”周迟说。
      萧衍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银子,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。周迟看不到他的手,但他知道他在敲。因为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可行。”萧衍说。
      两个字。周迟的胸腔里炸开了一朵小烟花。他忍住没有笑出来。
      护卫开始重新装箱。真银子装了一半,假银子——其实就是石头外面包了一层银皮——装了另一半。两路人马分头出发,一路向北,一路向西,在西边绕一个大圈再折回向北。周迟不知道这个方案能不能骗过劫匪,但他觉得至少比原著里那一队人直接走大路强。
      忙到中午,抄家基本结束了。王德茂被关进了临安府衙的大牢,等着押送京城。他的家眷被软禁在后院,丫鬟仆役被遣散。院子里还堆着一些不值钱的东西——破桌子、烂椅子、旧衣服、发了霉的书。这些东西没人要,堆在那里,等府衙的人来清理。
      周迟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堆破东西,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一个鸟笼。笼子是竹编的,门开着,里面没有鸟。但笼子底部的托盘上有一层薄薄的谷壳,说明不久前还有鸟住在这里。王德茂被揪出来的时候,大概有人把笼子门打开了,鸟飞走了。
      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空笼子。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租的出租屋,阳台上也放着一个空花盆。花死了,盆还在。他一直没有扔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因为扔了之后,阳台上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      “周迟。”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    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萧衍站在回廊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正在看。
      “下午随本王去一个地方。”
      “什么地方?”
      “青云观。”
      周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青云观。他穿越来的地方。原主住了三年的地方。他在那里“摔了脑袋”,然后“性情大变”。萧衍要去青云观,是想查什么?查他的底细?还是单纯路过?
      “王爷去青云观做什么?”他问。
      “上香。”
      周迟愣了一下。上香?萧衍?一个杀人如麻的王爷,去道观上香?他不信神。原著里他连天地都不拜,登基大典上对着龙椅直接坐下去,把礼部尚书吓得差点中风。他不可能去上香。
      但周迟没有追问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      下午,周迟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把头发束了起来。他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像自己了。不是长相像,是眼神像。原主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,但他的眼神是那种——在格子间坐了三年的、被甲方改过二十版方案的、看到“需求变更”四个字就想死的眼神。疲惫,但活着。
      萧衍换了一身便装,深灰色的长袍,没有腰带,没有玉佩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。但他站在那里,气质还是藏不住。像一把藏在布套里的刀,你看不到刀锋,但你知道它在。
      马队出了临安城,往南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到了青云观。观不大,建在半山腰上,灰墙黑瓦,被一片竹林围着。门口有两棵柏树,树干很粗,得两个人才能合抱。门匾上写着“青云观”三个字,漆已经掉了,字迹模糊。
      周迟下了马,站在门口。他穿越来的时候是从这里出去的,但现在看着这扇门,他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。因为原主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。他不知道里面有几间房,不知道道长长什么样,不知道自己住的屋子是哪一间。他就是一个穿着别人身体的陌生人,回到一个他从未去过的“家”。
      萧衍走到他旁边,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你不是说你在青云观住了三年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带路。”
      周迟硬着头皮走进了大门。门后面是一个院子,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草。正对面是大殿,殿门关着。左边是一排厢房,右边是一个小花园,花园里有一口井。
      他凭直觉往左边走。走到第一间厢房门口,推开门。里面是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。墙角堆着几个陶罐,床上铺着蓝布被子。他走进去,看了看桌上的书。是手抄的《道德经》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不像原主写的——原主的字应该不差,毕竟是抄经书的。周迟看着那些字,忽然觉得自己下午练的那个“周”字丢人现眼。
      “这是你住的?”萧衍站在门口。
      “应该是。”周迟说。
      萧衍走进来,环顾了一圈。他的目光从床扫到桌,从桌扫到墙,从墙扫到窗。最后落在桌上的《道德经》上。他拿起来翻了翻,翻到中间一页,停下来。
      “这是你抄的?”
      周迟看了一眼。字迹工整,横平竖直,比他那手烂字好一万倍。“应该是。”
      “你说你摔了脑袋,记不清事了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写字还记得吗?”
      周迟的冷汗又下来了。他下午练了一个“周”字,练了一下午,勉强能看。但让他抄一整篇《道德经》,他连“道可道非常道”六个字都写不整齐。
      “记不太清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那你写一个字给本王看。”
      萧衍从桌上拿起一支笔,蘸了墨,递给他。又从旁边拿了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
      周迟接过笔,手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一”。横。一笔。写完了他自己都不忍心看。那个“一”字,起笔太重,收笔太轻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。
      萧衍看着那个“一”字,沉默了三秒。
      “这是‘一’?”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      “你以前写的不是这样。”
      周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“王爷见过我以前写的字?”
      “你送到府衙的经书,本王看过。字迹工整,有筋骨。不是这样的。”
      周迟握着笔,站在桌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忘了。他忘了原主是抄经书的,抄了三年,经书会送到府衙。而萧衍这种级别的王爷,可能在某个场合见过那些经书。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。一个足以让他暴露的错误。
      “摔了脑袋之后,手就不太听使唤了。”周迟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后背全是汗。
      萧衍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把笔从他手里拿过去,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你以后不用抄经书了。”
      周迟愣住了。“那我做什么?”
      “做你擅长的。”
      “我擅长什么?”
      “出主意。”萧衍转身走出了厢房。
      周迟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一”字,心脏还在狂跳。萧衍没有拆穿他。没有追问。没有砍他的手。他只是说“你以后不用抄经书了”。然后走了。
      周迟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一会儿,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这是他写的第二个字。第一个是“周”,第二个是“一”。两个都不好看。但它们是他在这个世界里,用自己的手写出来的。不是原主的,是他的。
      他走出厢房,关上门。萧衍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柏树。夕阳从山那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周迟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      “王爷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您为什么要来青云观?”
      萧衍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棵柏树,看了很久。久到周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      “本王小时候,在道观住过一段时间。”萧衍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那时候也不信神。但道长说了一句话,本王记到现在。”
      “什么话?”
      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信了,不亏。不信,也不赚。”
      周迟看着萧衍的侧脸。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,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,不像平时那么锋利了。他看着这个侧脸,忽然觉得——萧衍不是没有感情。他只是把感情藏起来了。藏得很深,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。
      “王爷信什么?”周迟问。
      萧衍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青云观的大门。
      周迟跟在他后面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靠得很近。
      回去的路上,周迟骑马的姿势好了很多。他的大腿内侧还是疼,但已经学会了跟着马的节奏动。他坐在马背上,看着前方萧衍的背影。深灰色的长袍在风里飘着,没有披风那么威风,但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可能是人味儿。
      他想起了萧衍在青云观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”信了不亏,不信也不赚。他在现代什么都不信。不信命,不信运,不信努力就有回报。他信的是加班费、KPI、月底的工资到账短信。那些东西不会骗他。但也不会让他觉得暖。
      他忽然想信点什么。不是因为萧衍说了那句话,是因为萧衍说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像一个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人,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
      马队进了临安城。天已经黑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路边的铺子上了门板,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。他们回到府衙门口的时候,萧衍勒住了马。
      “周迟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你今天说的分两路押送银子的主意,不错。”
      周迟愣了一下。萧衍夸他了。萧衍居然夸他了。原著里萧衍从来不夸人,他只会说“好”,语气和“你还没死”差不多。但今天他说“不错”,语气是那种——真的觉得不错的那种。OOC没边了
      “谢王爷。”周迟说。
      “明天随本王去一趟大牢。”
      “去大牢做什么?”
      “审王德茂。”
      周迟点了点头。萧衍下了马,走进了大门。周迟也下了马,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,脚步声在夜风里回响。走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,周迟停下来。
      “王爷,明天见。”
     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但停了一下。大概零点五秒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      周迟走进西跨院,关上门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他今天太累了。早上抄家,下午去青云观,晚上骑马回来。他的大腿内侧疼得他不敢并腿,他张开腿躺着,像一只被翻了面的青蛙。但他很开心。不是那种“我中了彩票”的开心,是那种“今天没死而且被领导夸了”的开心。社畜的快乐,就是这么朴实无华。
      他闭着眼睛,想着萧衍在青云观说的那句话。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他决定信一件事——信自己能活到最后一章。信萧衍不会杀他。信自己能在古代活成一个有钱有闲的退休老干部。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      窗外的风吹着石榴树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翘了一下。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可能是今天阳光太好了,可能是萧衍夸他了,可能是那个“一”字虽然丑但毕竟是他写的。也可能只是因为,他还活着。
      活着真好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抄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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