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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进城 周迟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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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迟觉得骑马这件事,比做PPT难多了。做PPT只需要动手指,骑马需要动全身。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磨得发红,每颠一下都像被人拿砂纸搓了一遍。他咬着牙,夹紧马腹,双手攥着缰绳,整个人僵得像一块被人绑在马背上的木板。
走在他左边的护卫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先生,您可以放松一点。”
“我放松了。”周迟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您的手在抖。”
“那是马在抖。”
“马没抖。”
周迟转过头看着那个护卫。护卫的脸像一块被冻住的豆腐,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转回头,继续僵着。
走在前面的萧衍一直没有回头。他的背还是那么直,披风还是那么飘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会移动的画。周迟盯着那个背影,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萧衍骑马的时候,腿不疼吗?还是他的大腿内侧长了一层铁皮?还是他根本不是人?
马队进了临安城。城门比周迟想象的要矮一些,灰砖砌的,上面长着青苔。守城的士兵看到萧衍的旗帜,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周迟坐在马上,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,忽然觉得自己昨天跪得也不算丢人——大家都跪,他只是跪得早了一点,喊得响了一点。
临安城的主街很宽,两边是各种铺子,卖布的、卖药的、卖首饰的、卖包子的。周迟看到包子铺的时候,肚子叫了一声。他早上吃了两个包子,但现在又快中午了。他的胃好像装了一个倒计时器,到点就响。
包子铺的老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蒸笼,热气腾腾的,包子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肉馅和面皮的味道。周迟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这辈子闻过的最好的味道就是这个。
“饿了?”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周迟抬起头。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勒住了马,正侧过脸看着他。阳光照在萧衍的银色铠甲上,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,周迟眯了眯眼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有一点。”周迟说。
萧衍没有说什么,转回头,继续走。马队拐进了一条巷子,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。宅院比昨天的临安别苑大得多,门口有两尊石狮子,门匾上写着“临安府衙”三个字。门口站着一排人,打头的是一个穿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,胖乎乎的,留着山羊胡,表情紧张得像一个即将被叫到办公室的员工。
周迟认出他了。临安知府,姓王,名德茂。原著里他是贪腐案的主犯,最后被萧衍抄了家,流放三千里。他现在站在门口,笑得满脸褶子,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菊花。
“下官参见平阳王。”王德茂跪下去,后面的人跟着跪了一地。
萧衍下了马,没有看他们,径直走进了大门。周迟从马上爬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,扶住了马鞍才站稳。他的大腿内侧像被火烧过一样,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分得很开,像一只刚学走路的企鹅。
护卫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周迟觉得自己在这个护卫眼里的形象已经从“怪人”升级到了“怪人加瘸子”。
他跟在萧衍后面走进了府衙。大堂很宽敞,正中间挂着一块匾,上面写着“明镜高悬”四个字。萧衍在主位上坐下来,王德茂在旁边站着,弯着腰,笑得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道。
“王爷远道而来,下官备了些薄礼,不成敬意——”王德茂说着,拍了拍手。两个仆人抬着一个红木箱子走了进来,箱子打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几匹绸缎。
周迟看着那箱银子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在现代没见过这么多现金,在古代也没见过。他的全部家当就是荷包里那几块碎银子和几枚铜钱,加起来大概够吃半个月的包子。
萧衍看了一眼那箱银子,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甚至没有点头,没有摇头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“本王不是来收礼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。王德茂的笑容僵在脸上,像一张被冻住的照片。
“是是是,王爷是为国事操劳,下官这点心意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王德茂闭上了嘴,挥了挥手,仆人把箱子抬走了。他站在原地,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周迟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,心里想的是——王德茂这个人,原著里写了,贪是真贪,蠢也是真蠢。他以为送银子就能搞定萧衍,不知道萧衍最不缺的就是银子。萧衍缺的是人头,是那种可以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的人头。
“本王要在临安停留数日。”萧衍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王大人不必陪同,忙自己的去吧。”
王德茂如蒙大赦,连声说“是是是”,弯着腰退了出去。大堂里只剩下萧衍、几个护卫和周迟。萧衍放下茶杯,看了一眼周迟。
“你也退下。”
周迟愣了一下。“我去哪儿?”
“回住处。”
“哪个住处?”
萧衍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写着“你怎么这么多问题”。他偏过头,对旁边的护卫说:“带他去西跨院。”
护卫领命,走到周迟面前。“先生,请。”
周迟跟着护卫走出了大堂,穿过一条回廊,经过一个花园,到了西跨院。院子不大,有一棵石榴树,树下有一口井。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。护卫推开正房的门,里面桌椅床柜一应俱全,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文竹。
“先生先休息。晚些时候有人送饭来。”护卫说完,走了。
周迟走进去,关上门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床是硬木的,没有锦缎被褥,只有一床蓝布被子。但他不在乎了。他的大腿内侧疼得他只想躺着。他趴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看着头顶的横梁。横梁上没有雕花,就是一根光秃秃的木头。
他想起刚才在大堂里,王德茂抬出那箱银子的时候,萧衍的表情。不是不屑,不是愤怒,不是任何情绪。就是什么都没有。好像那箱银子是一箱石头,好像王德茂是一块会说话的木头。周迟想,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情?原著里写他杀人的时候手不抖,写他登基的时候不笑,写他一生没有娶妻,没有子嗣,最后孤独地死在龙椅上。他看完结局的时候,发了一条弹幕:“男主好帅,但我绝对不想认识他。”现在他认识了。而且他还得在这个人手下讨生活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盖在脸上。被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不香,但干净。他闭着眼睛,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。原著里萧衍在临安停留了七天,查清了贪腐案,拿到了账本,杀了王德茂,然后继续北上。这七天里,他需要一个谋士。原著里的谋士在城门口就死了,所以后来的事情都是萧衍自己做的。现在周迟活着,萧衍会用他吗?会让他做什么?他会不会在某个环节说错话,被萧衍一剑捅死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周迟从床上爬起来,打开门。一个仆人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托盘上是一碗米饭、一盘青菜炒豆腐、一碗蛋花汤。仆人说:“先生请用膳。”然后把托盘放在桌上,退了出去。
周迟看着那盘青菜炒豆腐,觉得有点素。他想起萧衍早餐吃的是酱牛肉,中午肯定吃得更好。但他只是一个门客,有饭吃就不错了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把米饭吃完了,青菜吃完了,豆腐吃完了,蛋花汤也喝完了。吃完之后,他觉得还是饿。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实在饿得睡不着,就爬起来,走出院子,想去厨房找点吃的。
府衙很大,他走了半天,没找到厨房,反而迷路了。他站在一个十字回廊中间,左右看看,四个方向长得一模一样。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,走到尽头是一个小花园,花园后面是一排房子,门关着,窗子里透出灯光。他走近了一些,听到里面有说话声。
“……王爷说了,那个姓周的要盯紧。”
“他一个抄经书的,有什么好盯的?”
“王爷让盯就盯,你管他是什么人。”
“行行行,盯就盯。不过你说,王爷为什么留他?一个酸腐文人,跪在路中间喊什么‘一统江湖’,像话吗?”
“王爷的事,你少问。”
周迟站在窗户外面,听完了这段对话。他的后背又湿了。萧衍派人盯他。不是信任他,不是重用他,是盯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回廊,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他绕了一大圈,终于找到了回西跨院的路。他走进院子,关上门,坐在床上。
他在心里把目前的情况梳理了一遍。萧衍留他,不是因为觉得他有用,是因为觉得他有问题。一个“性情大变”的门客,一个知道账本位置的陌生人,一个自称表弟的怪人,萧衍不可能不怀疑。他留周迟在身边,是为了方便观察。等观察够了,或者等周迟露出破绽,他就会动手。
周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他需要让萧衍觉得他有用。不是“可疑的有用”,是“真的有用”。他需要在这个案子里帮上忙,让萧衍离不开他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活到下一章,下下章,下下下章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拿起笔,铺开一张纸。毛笔在他手里晃来晃去,像一根不听话的棍子。他在现代用签字笔,字写得还行,但毛笔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他试着写了一个“一”字,写出来像一条被压扁的蚯蚓。他又写了一个“二”字,两条蚯蚓并排躺着。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他不会用毛笔。一个抄经书的门客,不会用毛笔。这事要是被萧衍知道了,他就直接暴露了。
周迟深吸一口气,又铺开一张纸。他握住毛笔,回忆小时候上书法课老师教的姿势——指实掌虚,腕平管直。他试了一下,手还是在抖。他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撇太长了,捺太短了,看起来像一个在劈叉的人。他写了一个“大”字,横太歪了,撇捺不对称,看起来像一个在跳舞的人。他写了一个“小”字,竖钩写成了直线,两点大小不一,看起来像一个在罚站的人。
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满地的纸团,满桌的墨迹,满手的墨水。他的手指上、手背上、袖口上全是黑色的墨点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矿工。
但他学会了一个字。不是“一”,不是“二”,不是“人”,不是“大”,不是“小”。是“周”。他写了一个“周”字,横平竖直,结构匀称,虽然谈不上好看,但至少能认出来是什么字。他把这张纸拿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字。可能是因为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靠自己做成的一件事。不是靠原著剧情,不是靠提前知道的信息,是靠他自己。他的手,他的笔,他的纸。他写出了一个字。
晚上,有人送饭来了。这次是一碗米饭、一盘红烧肉、一碗冬瓜汤。周迟看到红烧肉的时候,眼睛又亮了。他把肉吃完了,把饭吃完了,把汤喝完了。这次他饱了。
他躺在床上,摸着肚子,想着下午偷听到的那段对话。“王爷说了,那个姓周的要盯紧。”盯就盯吧。他没有什么好盯的。他不是间谍,不是刺客,不是任何对萧衍有威胁的人。他只是一个想活命的社畜。只要萧衍不杀他,他可以帮他做任何事。做PPT,写文案,出主意,甚至帮他分析竞品——不对,分析敌对势力。他什么都能做。只要别让他骑马。骑马真的不行。
他闭上眼睛,准备睡觉。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周迟爬起来,打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不是白天那个护卫,是另一个,脸更冷,眼睛更小。
“先生,王爷召见。”
周迟的心脏又跳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皱巴巴的,袖口还有墨水印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还有墨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头发——散着,没有束。
“能让我换件衣服吗?”他问。
“王爷在等。”
周迟叹了口气,跟着护卫走了。他走在回廊上,夜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满天飞。他用手拢了一下,又散了。他放弃了。
这次召见的地点不是大堂,是书房。书房比大堂小一些,但更精致。墙上挂着字画,书架上摆满了书,案上放着一盏铜灯,灯火跳动着,把整个房间照得暖黄黄的。萧衍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的什么周迟看不清。
“坐。”萧衍没有抬头。
周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他的头发还在飞,他用袖子压了压,压不住。
萧衍把书放下,看着他。看了两秒。
“你的头发。”
“嗯?”
“像鸡窝。”
周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萧衍会说“鸡窝”这个词。一个杀伐果断的冷面王爷,说他的头发像鸡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还没来得及束发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手。”
周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黑的。墨水。指甲缝里全是。
“练字练的。”他说。
“练什么字?”
“练……自己的名字。”
萧衍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周迟面前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刚劲有力,每一笔都像刀刻的。周迟认出了那行字——“临安知府王德茂,永安元年任,至今三载。”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萧衍说。
周迟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遍。他看不懂。不是不认识字,是不明白萧衍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。原著里这个案子,萧衍是自己查的,没有假手于人。现在他给周迟看了,说明他打算用他。但也可能是在试探他。
“王爷想让我做什么?”周迟问。
“你上午说,王德茂后院假山下面埋着东西。本王派人去挖了。”
周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挖到了。”萧衍说。
周迟的心落下来了一点。
“是一本账册。”萧衍说。
周迟的心又提上去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账册?”
周迟深吸一口气。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怎么回答。他需要一个合理的、不暴露穿越身份的解释。
“我在青云观的时候,王德茂的一个手下曾来上香。他在佛前说了很多话,以为没人听到。我听到了。”周迟说这话的时候,看着萧衍的眼睛。他没有躲,没有飘,直直地看着。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对萧衍说了一个完整的、逻辑自洽的、没有漏洞的谎。
萧衍看了他几秒。
“那个手下叫什么?”
周迟不知道。原著里没写。但他不能说不记得,因为一个“听到了秘密”的人,不可能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。
“我没听清。他声音很小。”周迟说。
萧衍没有再问。他把那张纸收回去,放在抽屉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周迟。
“账册是真的。王德茂贪了三十万两。”
周迟知道这个数字。原著里写的,三十万两白银,够临安城百姓吃三年的饭。
“王爷打算怎么办?”周迟问。
“抄家。拿人。押送京城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日。”
这么快。周迟以为还要几天,没想到萧衍的动作这么快。拿到证据的第二天就动手,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。这就是原著里的萧衍——果断,冷血,不留余地。
“周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怕本王吗?”
周迟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原著里没有人问过萧衍。因为所有人都怕他,不需要问。他问了,说明他在意。在意周迟怕不怕他。周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不怕,是假的。说怕,好像又太怂了。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怕。但更怕您不给我发工资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安静到周迟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。萧衍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周迟不确定那是不是笑。应该不是。萧衍不会笑。但那个动作,真的很像一个人在憋笑。
“出去。”萧衍说。
周迟站起来,拱了拱手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。
“周迟。”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明日抄家,你随行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周迟走出书房,走在回廊上。夜风比刚才大了,吹得他的头发满天飞。他没有拢,任由它们飞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萧衍刚才肩膀动了一下。那到底是不是笑?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他回到西跨院,关上门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被子还是那股皂角味,床还是硬的,但他的心是软的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害怕。害怕萧衍发现他的秘密,害怕自己活不到最后一章,害怕那个“出场三章被一剑捅死”的结局会以另一种方式应验。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对自己说:“周迟,你要活下去。活到萧衍登基,活到功成身退,活到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。活到能用自己的毛笔写出一整篇完整的字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风吹着石榴树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地,慢慢地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