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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审问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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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周迟是被自己的噩梦吓醒的。他梦到萧衍让他当众写“永”字,他写了八遍都没写对,萧衍说“拖出去砍了”,然后他就醒了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还在。他长出一口气,从床上爬起来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石榴树上站着两只麻雀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吵架。
他洗漱完,穿上那件浅灰色长衫——还是昨天那件,袖口的墨迹没洗掉,他拿毛笔蘸水涂了涂,遮了个大概。走到前院的时候,萧衍已经坐在那里吃早饭了。粥、包子、咸菜、酱牛肉。和昨天一样。周迟在旁边坐下来,仆人给他端了一份一模一样的。
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今天是香菇鸡肉馅的。他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?”萧衍没抬头。
“嗯嗯嗯。”周迟嘴里塞着包子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吃完去大牢。”
周迟咽下去。“王爷,审王德茂,您打算怎么审?”
萧衍喝了一口粥。“你审。”
周迟的包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。“我?”
“你是本王的幕僚。幕僚替主子审案,天经地义。”
周迟张了张嘴,想说他没审过犯人,他只在电视剧里看过。但萧衍已经站起来走了。他只好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过冬粮食的松鼠,一边嚼一边跟上去。
临安府衙的大牢在地下。沿着一条窄楼梯往下走,空气越来越潮湿,光线越来越暗,味道越来越复杂——霉味、铁锈味、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。周迟捂住鼻子,跟在萧衍后面。护卫们点起火把,墙壁上的影子晃来晃去,像一个巨大的皮影戏。
王德茂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。他穿着白色中衣,头发散着,坐在一堆稻草上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。看到萧衍进来,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栏杆前,双手攥着木栏,指节泛白。
“王爷!王爷!下官冤枉啊——那些银子不是下官一个人贪的——下官是被人指使的——”
萧衍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周迟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是——“该你了”。
周迟硬着头皮走上前。他站在栏杆外面,看着王德茂。王德茂也看着他,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困惑。大概在想:这个瘦不拉几、袖口有墨迹的年轻人是谁?
“王大人,”周迟开口了,“你说你是被人指使的。谁指使你的?”
王德茂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像是在快速计算——说出来可能死,不说也可能死,那还不如不说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,我全家都得死。”
周迟想了想。原著里,指使王德茂的是朝中的一个侍郎,姓赵。赵侍郎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势力,但那是后面才揭开的。王德茂不敢供出赵侍郎,因为赵侍郎的人在京城,随时可以灭他的口。
“你不说,现在就得死。”周迟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尽量平,平到像萧衍那样。但他不知道自己学得像不像。他从来没威胁过任何人,连对甲方说“这个需求做不了”都要在微信里加一个“抱歉”。
王德茂的身体抖了一下。他松开木栏,退了两步,蹲在墙角,抱着头。
周迟转过头看萧衍。萧衍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表情像在看一出不太精彩的戏。他的眼神在说——“你继续”。
周迟转回头,看着蹲在墙角的王德茂。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。一个现代人常用的、不太光明但很有效的办法。
“王大人,你知道什么叫‘从犯’吗?”
王德茂抬起头。
“从犯就是,”周迟蹲下来,和王德茂平视,“你供出主犯,你是从犯,从犯可以减刑。减刑你懂吗?就是本来要杀头的,变成流放。流放的路上还能看看风景,总比脑袋搬家强。”
王德茂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扛着不说,你就是主犯。主犯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?抄家,杀头,诛九族。你上有老下有小吧?你儿子多大了?成亲了吗?”周迟说这些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现代法治节目的台词。他也不确定古代有没有“从犯”这个概念,但先说了再说。
王德茂的嘴唇开始抖了。
“我说了,你能保我不死?”他看着周迟,又看了看萧衍。
周迟站起来,看了萧衍一眼。萧衍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王爷说了,只要你供出主犯,饶你不死。”周迟说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替萧衍承诺,但萧衍点头了,那应该就是真的。
王德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火把上的油脂滴下来,在地上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是赵远。工部侍郎赵远。三年前他来找我,说临安有批建材要采购,让我配合他做账。银子他拿七成,我拿三成。我……我一时糊涂——”
周迟听到“赵远”这个名字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和原著一样。他没有记错。
萧衍从墙上直起身,走到栏杆前。“赵远的账本呢?”
“在我书房的书架后面,有一个暗格。账本和往来书信都在里面。”
萧衍偏过头,对身后的护卫说了一句:“去搜。”护卫领命走了。
王德茂瘫坐在地上,像是被抽空了一样。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白到像一张纸。他抬头看着周迟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刚才说的,从犯,减刑,是真的吗?”
周迟看了萧衍一眼。萧衍没有表情。
“真的。”周迟说。
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他觉得,王德茂现在需要一个“真的”。哪怕只是一个字的承诺,也够他撑下去了。
走出大牢的时候,周迟的腿有点软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刚才蹲太久了。他扶着楼梯扶手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阳光从出口照进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。
萧衍走在他前面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从犯’,是跟谁学的?”
周迟愣了一下。“跟……书上学来的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律法方面的书。记不清名字了。”
萧衍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周迟跟在他后面,走出大牢,站在院子里。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大牢里的霉味从肺里赶出去。
“周迟。”萧衍背对着他。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的表现,比昨天好。”
周迟愣了一下。这是萧衍第二次夸他了。昨天说“不错”,今天说“比昨天好”。按照这个趋势,明天是不是要说“很好”?后天说“非常好”?大后天说“你是本王的得力干将”?他想得太美了。
“谢王爷。”他说。
护卫从王德茂的书房里搜出了暗格,里面有一本账册和一沓书信。账册比之前从假山下挖出来的那本更详细,每一笔银子都有记录,时间、数额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书信是赵远亲笔写的,字迹狂放,内容直白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萧衍坐在书房里,翻着那些书信。他看得很快,一页一页地翻,像在翻一份不怎么重要的文件。但周迟注意到,他翻到第三封信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信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临安事毕,速销毁账册。勿留后患。”
“勿留后患。”萧衍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很平,但周迟听出了里面的寒意。就像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,而他正在计算要怎么还回去。
“王爷,赵远那边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萧衍把书信放进一个木匣里,锁上。“赵远在京城,跑不了。先把临安的事收尾。”
周迟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“收尾”具体包括哪些事,但肯定包括把王德茂押送京城、把银子和账册封存、把临安府衙的烂摊子交给新来的知府。这些事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得花好几天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周迟发现自己的饭菜单独多了一碗排骨汤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卫,护卫面无表情地说:“王爷让加的。”周迟端着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烫的,鲜的,骨头熬出来的那种厚实的味道。他喝了两口,放下碗,看了萧衍一眼。萧衍在吃自己的饭,没有看他。
周迟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公司加班,老板从来不给他加菜。连加班餐都是自己点外卖,凑满减凑半天。现在他有了一个会给他加排骨汤的领导。虽然是冷面阎王,但至少管饭。
下午,萧衍去见了临安府衙的师爷和书吏,交代善后事宜。周迟没有跟去,他被安排在书房里整理那些账册和书信。他的毛笔字还是烂,但看字没问题。他一本一本地翻,一笔一笔地看,把时间、数额、人名都记在一张纸上。
记到一半的时候,他发现了一个原著里没有写到的细节。赵远的书信里,有一封提到了“京中贵人”。没有写名字,只写了一个“贵人”。周迟把那张信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纸很厚,字很密,写“贵人”两个字的时候,笔锋顿了一下,墨迹比其他字浓一些。说明赵远写这两个字的时候,手在犹豫。
周迟把这张信纸单独放在一边。他想了想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分析:“赵远背后还有人。‘贵人’可能是宫中的人,也可能是朝中某个大臣。建议暗查,不宜打草惊蛇。”写完之后,他看着自己那手烂字,觉得丢人。但他还是把这张纸夹在了账册里。
傍晚,萧衍回来了。他坐在书案前,拿起那叠账册,翻到周迟夹进去的那张纸。他看了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看了大概五秒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周迟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字真丑。”
周迟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萧衍把那张纸放在一边,没有扔掉。他继续翻账册,翻到周迟整理的那份记录,看了一遍。
“你记的这些,有用。”他说。
周迟的胸腔里又炸了一朵小烟花。今天是两朵了。他忍住没笑。
“王爷,那个‘贵人’——”
“本王会查。你不要声张。”
“是。”
萧衍把账册合上,放进木匣里,锁好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落,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。
“周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周迟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原著里没有人问过原主。原主父母早亡,无亲无故,这是护卫查过的。萧衍知道。他为什么还要问?
“没有了。”周迟说。
“父母呢?”
“不在了。”
“兄弟姐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亲戚?”
“没有。”
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,飘在风里,转了两圈,落在地上。
“那你以后,就留在本王身边。”
周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这句话,在原著里,萧衍对很多人说过。对他的亲信说过,对他的护卫说过,对他唯一信任的谋士说过。那些人都死了。有的死在战场上,有的死在朝堂上,有的死在他自己手里。但此刻,萧衍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不是那种“你是我的人”的霸气和笃定,而是另一种——更轻的,更慢的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周迟站在那里,看着萧衍的背影。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,又一片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杀伐果断的王爷,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孤独得多。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落叶,身边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没有可以说话的人。他有一整个王府,但那个王府是空的。
“好。”周迟说。
一个字。不是“是”,不是“遵命”,不是“谢王爷”。就是“好”。像两个普通人之间,一个说了“以后就留在我身边”,另一个说“好”。简单到不像君臣,像别的什么。
萧衍没有回头。但周迟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和上次在书房里一样。那是不是笑,周迟不知道。但他愿意相信那是。
晚上,周迟躺在西跨院的床上,看着头顶那根光秃秃的横梁。他在想萧衍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你以后,就留在本王身边。”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。一种是要他当心腹,一种是给他发长期饭票,还有一种——他不敢想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盖到下巴。
窗外没有石榴树了。西跨院的窗外是一堵墙,灰色的,上面爬着藤蔓。月光照在藤蔓上,叶子银白色的,风一吹就晃。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叶子,忽然觉得——穿越这件事,可能不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加班猝死。可能是在给他一个机会。一个重新活过的机会。不用挤地铁,不用改PPT,不用看甲方的脸色。只需要在一个冷面王爷身边,出出主意,喝喝排骨汤,偶尔被他嫌字丑。
他闭着眼睛,嘴角翘着。
他想起自己今天审王德茂的时候,说“从犯可以减刑”。他不知道古代有没有这个制度,但他觉得应该有。因为不管在哪个时代,给人一条活路,总比把人逼死强。王德茂贪了,该罚。但他供出了赵远,救了全家。这是周迟给他的活路。也是周迟给自己的活路。因为在这个世界里,他需要朋友。不是萧衍那种——萧衍不是朋友,是老板。是那种在他被砍头之前会犹豫一下的老板。
他想到这里,笑出了声。很小的一声,像气球漏气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明天萧衍可能还会嫌他字丑。但没关系。他可以练。总有一天,他能写出一个不丑的“永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