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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面谈 周迟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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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迟是被饿醒的。
他在那张软得过分的床上翻了个身,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、类似牛叫的轰鸣。他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——平的,甚至有点凹,像是很久没进过食。他想起原主是个穷困潦倒的门客,抄经书为生,三天前还摔了一跤昏迷了两天。两天没吃东西,加上穿越前的加班猝死,他的胃大概已经以为自己被主人抛弃了。
他从床上爬起来,踩在光滑的砖面上,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色布衣,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水,指甲缝里也有。他搓了搓,没搓掉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周迟赶紧坐回床上,摆出一副“我在沉思”的姿势。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是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有一碗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年轻人把托盘放在桌上,面无表情地说:“周先生,请用膳。”
周迟盯着那碗粥,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米粒开了花,上面冒着热气。咸菜是酱色的,切成了细丝,码得整整齐齐。两个馒头白白胖胖的,像两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。这次更响,像牛叫之后的回音。
青衫年轻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“多谢。”周迟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。咸,鲜,脆,好吃到他想哭。他又咬了一口馒头,软,甜,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。他吃得太急,噎住了,捶了两下胸口,拿起粥碗喝了一大口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
青衫年轻人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。
“先生慢用。”他说完,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周迟一个人把粥喝完了,咸菜吃完了,两个馒头也吃完了。他舔了舔嘴唇,看了看空碗,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两个馒头。但他忍住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摸着自己终于有了点内容的胃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吃饱了。活着真好。
他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,门又开了。青衫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——浅灰色的长衫,深灰色的腰带,一双黑布鞋。
“王爷召见。请先生更衣。”
周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萧衍要见他。那个杀伐果断、冷面无情的战神王爷,要见他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、沾着墨水的布衣,又看了看那套新衣服,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押上刑场之前还能换身干净衣服的犯人。
他换了衣服。长衫很合身,不知道是他们量过尺寸还是原主的身材太标准了。腰带系好之后,他照了照铜镜——铜镜很模糊,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。瘦,高,头发长,脸白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这不是他。但他现在是了。
他跟着青衫年轻人穿过回廊,走过一个院子,又穿过一条抄手游廊,最后停在了一扇雕花木门前。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青衫年轻人躬身退下,留下周迟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了。
房间比他那间偏房大了三倍。正中间是一张红木书案,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文书。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,穿着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白玉带,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。他低着头,正在看一份文书,眉目冷峻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画。
萧衍。
周迟的腿又开始抖了。不是他想抖,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反应——“见到萧衍就腿软”。他拼命站稳,双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疼。但腿还是在抖。
“站那么远干什么。”萧衍没有抬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。
周迟往前挪了两步。又挪了两步。又挪了两步。他挪到了书案前面,距离萧衍大概两米远。他的腿已经不抖了——不是因为不害怕了,是因为抖麻了。
萧衍把文书放下,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黑色的眼瞳在烛光下显得很深,深到周迟觉得那里面装着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。他不敢对视,低下头,看着书案上的墨锭。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,上面印着金色的字,他认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“你叫周迟。”萧衍说。
“是。”
“字怀安。”
“是。”
“青云观门客,替道长抄经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天前摔了脑袋,记不清事了。”
周迟犹豫了一下。“……是。”
萧衍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嗒。嗒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。周迟听到那个声音,忽然想起了沈望洲——不对,那是上一本书的角色。他甩了甩头,把那个念头甩掉了。现在他是周迟,不是沈望洲,不是任何别的人。他是穿书社畜,面前坐着一个随时可能拔剑杀人的王爷。
“你说你是本王失散多年的表弟。”萧衍的语气很平,平到周迟分不清他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质问。
“……当时情况紧急,口不择言。”
“口不择言?”萧衍微微眯了眯眼,“你在路中间拦本王的马,跪在地上喊‘王爷千秋万代一统江湖’,然后说你是本王的表弟。这叫口不择言?”
周迟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发现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很苍白。他干脆不解释了。
“王爷,我能坐下吗?我腿软。”他说。
萧衍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表情,没有情绪,就是一个单纯的、审视的目光。看了大概三秒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旁边的椅子。
周迟走过去,一屁股坐下来。椅子是硬木的,坐上去硌得慌,但他的腿终于不抖了。
“本王再问你一遍。”萧衍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是谁。从哪里来。到这里做什么。”
周迟知道这个问题不能乱回答。原著里萧衍最恨说谎的人,他的亲信因为说了一句假话,被他当众砍了一只手。周迟不想被砍手,他的手还要用来吃饭、写字、给萧衍做PPT——不是,做幕僚。
但他也不能说真话。总不能说“我是从现代穿越来的,你是一本小说里的人,我是来抱大腿苟命的”。说出来之后,被砍的可能就不是手了。
他想了想,决定说一个半真半假的版本。
“三天前摔了脑袋,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。至于来做什么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王爷您路过临安,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。我虽然不才,但对临安城还算了解。您带上我,不亏。”
萧衍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拿起那份文书,继续看。房间里安静了。安静到周迟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,能看到灯焰在空气里轻轻晃动。
他坐在这份安静里,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雕塑。他想说话,又不敢说。他想走,又不敢走。他只能坐着,等着,看着萧衍看文书。
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萧衍把文书放下了。他看着周迟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刚才说,你会做幕僚。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一点是多少?”
周迟想了想。他在现代是市场部的策划,写过PPT,做过数据分析,搞过竞品调研,还会用Excel。这些东西放在古代,应该能算半个谋士。
“就是——能给王爷出主意。不一定好,但肯定不坏。”
“出主意。”萧衍重复了这三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周迟听不出来的东西。不是嘲讽,不是质疑,更像是一种——好奇。
“你给本王出一个主意。现在就出。”
周迟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方向?”
“随便。”
随便。最难的题就是随便。周迟的脑子飞速运转,把原著里萧衍接下来要面对的剧情快速过了一遍。永安四年,萧衍路过临安,表面上是巡查,实际上是在调查一桩贪腐案。这桩案子牵扯到临安知府和朝中几个大臣,萧衍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证据。原著里他是靠一个谋士的计策拿到了关键账本,那个谋士就是——就是死在城门口那个炮灰。
账本。
周迟记得,原著里那个账本藏在临安知府后院的假山下面。这个信息是炮灰谋士在死之前查到的,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萧衍就被杀了。萧衍后来是自己找到的,费了不少周折。
现在周迟知道账本在哪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王爷来临安,是为了查案。查案需要证据。临安知府后院有一座假山,假山下面埋着一样东西。王爷派人去挖,应该能挖到。”
萧衍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周迟,这次看得更久了。久到周迟觉得自己脸上的毛孔都被他数了一遍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萧衍问。
“我是临安本地人。本地人的消息,总是比外地人灵通一些。”周迟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镇定,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萧衍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周迟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挂着灯笼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,模糊地映在他的轮廓上。
“周迟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记不清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你记得临安知府后院的假山下面埋着东西。”
周迟的冷汗从后背流到了腰。
“我摔的是脑袋,不是记忆的全部。有些事情记得,有些事情不记得。这很合理。”他说。
萧衍转过身,看着他。烛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,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。周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自己在赌。赌萧衍需要他。赌那个账本足够换他一条命。赌他不会像原著里那个炮灰一样,在三章之内领盒饭。
萧衍走回书案前,坐下来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,他折好,叫了一声“来人”。门开了,一个护卫走进来,接过纸条,躬身退下。
房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“今晚你住偏房。明日随本王进城。”萧衍的声音很平,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周迟的心脏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。他没死。他没被砍手。他甚至被留下来了。
他站起来,朝萧衍拱了拱手。“谢王爷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。
“周迟。”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萧衍看着他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半边表情。
“你刚才说‘一统江湖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周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萧衍会问这个。那句“千秋万代一统江湖”是他嘴瓢说出来的,现代人谁不知道这是《笑傲江湖》里日月神教的口号?但萧衍不知道。在萧衍听来,这大概是一种奇怪的马屁。
“就是……祝王爷统一天下,称霸武林。”周迟硬着头皮解释。
萧衍沉默了两秒。“本王不混武林。”
“……那统一江山?”
“那是皇帝的事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
周迟赶紧推门出去了。
他走在回廊上,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,吹得他的长衫下摆飘飘扬扬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——还在。摸了摸自己的手——还在。他长出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不用死了。
但他又想起萧衍刚才最后那个问题——“一统江湖是什么意思”。一个王爷,不关心账本,不关心案子,关心一个酸腐文人嘴瓢说出来的奇怪口号。这不符合原著的人设。原著里的萧衍不会问这种问题。他只会下达命令,或者拔剑。
周迟甩了甩头,把那个念头甩掉了。巧合。一定是巧合。
他回到偏房,关上门,脱了外衣,躺在软得过分的床上。锦缎被褥很滑,他翻了个身,被褥就滑到了床下。他捡起来,裹在身上,像一条蚕蛹。
他闭着眼睛,把今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猝死。穿越。跪在路中间喊“一统江湖”。被萧衍的护卫拎上马。吃了一碗粥两个馒头。被召见。说出账本的位置。活了下来。
他翻了第二个身。
萧衍没有杀他。没有赶他走。没有把他关起来。他甚至给了他一套新衣服,一顿饱饭,一张舒服的床。这不对。原著里的萧衍不会对任何人这么好。他连自己的亲侄子都杀,连跟了自己十年的护卫都罚。他不会对一个在路中间挡马、满嘴胡话、自称表弟的穷酸文人这么客气。
周迟翻了第三个身。
除非——萧衍知道些什么。
他又翻了第四个身。
不可能。萧衍是一本小说里的人。他不可能有自我意识。不可能知道自己是纸片人。不可能知道周迟是从现代穿越来的。不可能。
他翻了第五个身。
被子又滑下去了。他没有捡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的雕花横梁,横梁上刻着莲花纹,烛光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晃晃悠悠的。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粥里有萧衍的冷脸,有自己喊“一统江湖”的蠢样,有那碗白米粥的味道,有剑锋上自己的倒影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不要想了。
但他还是想了。
他想,萧衍最后问那个问题的时候,语气很奇怪。不是好奇,不是困惑,而是一种——试探。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周迟把被子捡起来,盖在脸上,闷声说了一句:“别想了,睡觉。”
他睡着了。
他梦到了现代。梦到自己的出租屋,梦到公司的格子间,梦到小王喊了一声“林哥”,梦到自己在电脑前打字,PPT做到第十七页,三季度营收分析。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了。又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了。他抬起头,看到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——“今天也要加油哦。”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笑完之后,他哭了。
他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天已经亮了。窗外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,很吵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红的,脸是干的。他不记得自己哭了,但枕头记得。
他换了衣服,洗漱完毕,推开门。院子里站着一个护卫,就是昨天把他从马上扶下来的那个。护卫看到他,面无表情地说:“王爷在等先生。”
周迟跟着护卫穿过院子,走到前厅。萧衍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早餐。粥,包子,咸菜,还有一碟酱牛肉。他正在喝粥,动作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,又像是在计算。
“坐。”萧衍没有抬头。
周迟坐下来。面前也摆了一份早餐,和萧衍的一模一样。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,是猪肉大葱馅的,比昨天那两个白馒头好吃一万倍。他吃得太急,差点噎住,赶紧喝了一口粥。
萧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吃饭一直这么快?”
“我赶时间。”周迟说完,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现代赶着上班了,于是放慢了速度。“以前习惯了。”
“以前做什么?”
“抄经书。经书太多了,不赶时间抄不完。”
萧衍没有追问。他吃完了自己那份,拿起桌上的茶漱了漱口,吐在旁边的盂里。动作很优雅,优雅到周迟觉得自己吃包子的样子像一头猪。
“今日进城。”萧衍站起来。“你随本王同行。”
周迟赶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好。”
萧衍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周迟跟在他后面,一边走一边嚼,嚼完咽下去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。走在前面的护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微妙。周迟不在乎。他已经不在乎形象了。反正他在萧衍眼里已经是一个“跪在路中间喊一统江湖”的怪人了,再怪一点也没差。
马队出了别苑,朝临安城的方向走去。周迟骑在马上,还是晃来晃去,但比昨天稳了一些。他发现骑马的要领是跟着马的节奏动,而不是跟马对抗。他试着放松身体,果然没那么晃了。
萧衍走在他前面,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的背影很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。风吹过来,他的披风扬起来,猎猎作响。
周迟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这本书的剧情,没有那么难改。也许他不需要死。也许他可以活到最后一章,活到萧衍登基,活到功成身退,活到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。
他想得很美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萧衍今天早上起床之后,做了一件事。他让护卫去查了周迟的底细。护卫回报:周迟,字怀安,临安人氏,父母早亡,无亲无故,三年前来青云观,替道长抄经书。三天前摔了一跤,昏迷两日,醒来后性情大变。以前不爱说话,现在话多。以前走路慢吞吞,现在走路带风。以前从不去路中间拦马。
萧衍听完,说了一句:“继续查。”
护卫走了之后,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。银杏叶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落。他想起了周迟昨天跪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了他喊的那句奇怪的口号,想起了他说“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弟”时的表情——害怕,但不是那种对死亡的害怕。是一种更复杂的、他没见过的东西。
萧衍不笑。但他承认,昨天周迟说“表弟”的时候,他差一点笑了。差一点。但他没有。
他是萧衍。他不会笑。
OK,高效率

我马上就要签约了,还在整理大纲,大家不要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