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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就这一会儿 疼死也要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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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云澜又被疼醒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疼,是那种——像有人拿了一把锤子,在他睡着的时候突然砸下来的疼。他的意识从黑暗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,连个缓冲都没有,眼睛还没睁开,嘴里的呻吟已经先溢出来了。
他咬着嘴唇把那声音吞了回去,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幽幽的蓝光。凌晨两点四十三分。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——陆文弛在。
他回来了。
今晚回来的。不知道几点回来的,陈云澜那时候在厨房喝粥,听见门响的时候差点把碗摔了。他擦了嘴,理了理头发,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。
“你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陆文弛换了鞋,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。陈云澜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下面,那里有一块红印,不是吻痕,是那种——被嘬出来的、边缘有点发紫的印子。
他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,然后重新挂好了。
“吃过了。”陆文弛说。
陈云澜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他那瓶常用的木质调香水,是一种甜的、水果味的香水,腻腻的,像熟透了快要烂掉的桃子。那个味道像一根针,从陈云澜的鼻孔扎进去,一路扎到心脏。
他没有问。
他笑着点了点头,说:“那我给你放洗澡水。”
陆文弛说不用,拿了睡衣进了浴室。陈云澜站在客厅里,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回厨房,把那碗没喝完的粥倒进了垃圾桶,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,把围裙叠好挂回去。
他不想让陆文弛看到他喝粥。喝粥说明他吃不下别的东西,吃不下别的东西说明他病了,他不想让他知道他病了。
所以他倒了那碗粥,假装自己已经吃过了,假装一切都好。
现在他躺在床上,旁边睡着陆文弛,骨头里的疼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髋骨。他咬紧牙关,把被子拉到下巴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疼。
太疼了。
他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这么疼。也许是今天走路走多了,也许是今天忘了吃止疼药——不对,他吃了,下午四点吃的,按道理应该能撑到晚上十点。可现在都凌晨两点了,药效早就过了,新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比一波高,一波比一波猛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疼痛超出了身体承受极限时的那种不受控制的、细微的、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的抖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,指节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他的腿蜷着,膝盖顶着膝盖,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咬着枕头的一角,把所有的呻吟都咬碎在棉布里。
不能出声。
不能吵醒他。
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,不能让他觉得烦。
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太疼了。疼到一定程度,身体会自己哭,跟情绪没有关系,就像被开水烫了手会缩回去一样,是一种本能。他的眼泪流得止都止不住,枕头湿了一大片,又凉又潮,贴在脸上很不舒服,但他不敢翻身,不敢动,怕一动,骨头里的那把锯子就锯得更用力了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一只手,摸向床头柜。手指在黑暗里摸索,碰到药瓶,碰到水杯,差点把水杯碰倒。他稳住手,把药瓶拿过来,拧开盖子,倒了一片药在掌心里。
止疼药。
白色的,小小的,圆圆的。
他把它塞进嘴里,干咽了下去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苦味弥漫开来,他皱了皱眉,又咽了一下,下去了。
然后他等着。
等药效起来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疼。
还是疼。
那把锯子还在锯,那些癌细胞还在啃,他的骨头还在碎。止疼药像是往大海里倒了一杯水,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。他不知道是药效还没到,还是这次的疼太厉害了,药已经压不住了。
他把药瓶攥在手心里,犹豫着要不要再吃一片。
医生说不能多吃。说对肝脏和肾脏的负担很大。
可是太疼了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疼过。
不,他疼过。上次陆文弛回来那晚,他也疼过,疼得在床上发抖,咬着手指把血都咬出来了。但那次疼是在做那种事的时候,有陆文弛压在他身上,有体温有触碰有别的感觉分散注意力。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半夜,是黑暗,是一个人,什么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都没有,只有疼。
纯粹的、赤裸裸的、无处可逃的疼。
他又倒了一片药出来,塞进嘴里,干咽了下去。第二片比第一片更难咽,卡在喉咙中间上不去下不来,苦得他直反胃。他捂着嘴,拼命把那阵恶心压下去,压了好几秒才压住。
不能吐。吐了就没药了。
他躺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继续蜷着。
药效还是没来。也许是吃了两片也需要时间,也许是这次的疼痛已经超过了药物能控制的阈值,也许是他身体已经对止疼药产生了耐药性,药不管用了。不管是哪种可能,结果都一样——他还在疼,疼得浑身发抖,疼得眼泪直流,疼得他想喊,想叫,想打滚,想把骨头从身体里一根一根抽出来扔掉。
他没有喊。
没有叫。
没有打滚。
他只是蜷着,咬着嘴唇,攥着床单,等着。
等药效来,等疼痛过去,等天亮,等陆文弛醒来,等他走,等他不在的时候他就可以不用忍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陆文弛的方向。
借着电子钟的蓝光,他看见陆文弛的轮廓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胸口一起一伏的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微微张着。他的脸在蓝光里显得很冷,像一尊雕塑,好看的、没有温度的雕塑。
陈云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想伸手碰碰他。
不是想做什么,就是想碰碰。碰碰他的手指,碰碰他的手臂,碰碰他的脸。想确认他真的在这里,不是梦,不是幻觉,是真的回来了,躺在自己身边,呼吸着同一片空气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慢慢地、慢慢地朝陆文弛的方向伸过去。
手指悬在半空中,离他的手臂只有几厘米。
停住了。
不敢。
怕碰醒他,怕他醒了会烦,怕他翻个身背对着他,怕他说“干什么”。
他把手缩了回来。
缩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想碰。
太想了。
想被他抱着,想被他搂在怀里,想感受他的体温,想听他的心跳,想在他怀里哭一场,告诉他我好疼,不只是骨头疼,是心疼,是哪里都疼,是疼得快死了。
可是他不敢。
他怕陆文弛知道了他的病,会同情他,会可怜他,会因为同情和可怜而留下来。那种留下来,比不回来更让他难受。
他把手完全缩了回来,塞进被子里,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疼就疼吧。
反正已经这么疼了,再多一点也无所谓。
他闭上眼睛,咬着嘴唇,忍着。
忍到眼泪把枕头湿透了,忍到嘴唇咬破了,血腥味弥漫在嘴里,忍到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,从里到外都在发抖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双手。
从背后伸过来的。
一双很大的、很热的、带着薄茧的手。
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,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拉,拉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。他的后背贴上了一具胸膛,滚烫的胸膛,心跳隔着皮肤和骨头传过来,咚咚咚的,沉稳有力,像擂鼓。
陈云澜整个人僵住了。
陆文弛的呼吸拂在他的后颈上,热热的,痒痒的。他的手收得很紧,搂在腰上的那只手扣在他髋骨的位置,压在了他最疼的地方。疼痛因为压迫而加剧了,陈云澜的身体猛地一抖,但他没有躲,甚至往那个方向靠了靠。
疼就疼吧。
被他抱着疼,比一个人疼要好一万倍。
陆文弛没有说话。他好像没有完全醒,这个拥抱更像是睡梦中的本能动作,像以前每一个夜晚一样,翻身,伸手,把他捞进怀里,一气呵成,行云流水。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动作,记得太牢了,比他的大脑记得牢。
陈云澜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他抱他了。
是因为他主动抱他了。
是因为在他最疼最疼的时候,他抱他了。
他不知道陆文弛是听到了他在哭,还是感觉到了他在抖,还是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。他不知道,他也不在乎。他只知道他此刻在他怀里,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冰凉的身体焐热,他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传进他的耳朵里,他的手正在紧紧地搂着他的腰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
陈云澜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来,面朝陆文弛。
蓝光里,陆文弛的眼睛是闭着的。他没有醒,或者醒了但不想睁开。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,胸口还是那么有节奏地起伏,眉头还是微微皱着。
陈云澜看着他的脸,伸出手,轻轻地、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,他哭了。
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真的哭了,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、破碎的呜咽声,像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,又像玻璃碎了。那声音很小很小,但在安静的卧室里,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,清晰得像一声尖叫。
他搂紧了陆文弛的脖子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。
香水味还在。
不是他惯用的木质调,是那种甜腻的、像烂桃子一样的味道。那个味道从他的颈窝里散发出来,钻进陈云澜的鼻孔里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。
还有那块红印。
他刚才转身的时候看见了,在陆文弛的锁骨下面,暗红色的,边缘发紫,是一个完整的、清晰的、被人用力嘬出来的印子。那个印子不是今天留下的,颜色已经暗了,应该是昨天或者前天的。但暗了不代表不存在,褪色不代表没发生过。
陈云澜把脸埋得更深了,眼泪淌进陆文弛的颈窝里,咸咸的,湿湿的,陆文弛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手没有松开。
“陆文弛,”陈云澜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,又小又碎,“我疼。”
他说出来了。
他没有说哪里疼,没有说为什么疼,没有说骨癌,没有说止疼药不管用,没有说他的骨头正在碎。他只是说了那两个字——我疼。
像是一个小孩子摔倒了,哭着跑到妈妈面前说疼。不指望妈妈能做什么,就是想说出来,想让一个人知道,想让一个人摸摸他的头,说一句“不疼了不疼了”。
陆文弛没有说“不疼了”。
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。
但他收紧了手臂,把陈云澜搂得更紧了。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,紧到陈云澜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,紧到那些正在碎裂的骨头因为压迫而发出更剧烈的疼痛。
陈云澜咬着嘴唇,没有躲。
疼就疼吧。
疼死也要被他抱着。
他的眼泪把陆文弛的睡衣领口湿了一大片,他的鼻涕蹭在他的脖子上,他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布料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整个人都在抖,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抖得陆文弛的手臂都跟着微微颤动。
“疼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碎了,“太疼了……”
陆文弛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。
就两下。
很轻,很短,像是潜意识里的安抚动作,拍完了手就停在那里,没有继续。
但那两下足够了。
陈云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在哭,但他在笑。笑得很丑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嘴唇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咸味,但他真的在笑。
他拍他了。
他听到他说疼了,他拍他了。
他可能不知道他为什么疼,不知道他有多疼,不知道他疼了多久,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久。但他拍他了。他听到了,他回应了,他没有翻个身背对着他,没有说“你怎么又这样”,没有摔门走人。
他抱住了他,拍了拍他的背。
就这一点点,陈云澜觉得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他可以靠着这一点点再撑一天,再撑一周,再撑到下一次他回家。他可以靠着这一点点假装他还是爱他的,假装那些香水味不存在,假装那些红印不存在,假装那个男孩不存在,假装他只是太忙了,不是不爱了。
他可以靠着这一点点活下去。
哪怕活不了多久。
陈云澜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,在蓝光里看着陆文弛的脸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呼吸还是平稳的,眉头皱着,嘴唇微微张着。他看起来像在睡觉,又像没有。陈云澜不知道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,他不想知道。
他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地、轻轻地描摹陆文弛的眉毛。从眉头到眉尾,一根一根地描,描得很慢很慢,像在画一幅很珍贵的画。他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下颌线,从下颌线滑到下巴,从下巴滑到嘴唇。
他的嘴唇是干的,有一点起皮,蹭在手指上糙糙的。
陈云澜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,停了两秒钟,然后缩了回来。
他不敢亲。
怕他醒。
怕他醒了之后,这个拥抱就结束了。
他把脸重新埋进陆文弛的颈窝里,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的体温,他的心跳,他的呼吸,他的手搂在自己腰上的重量。那些正在碎裂的骨头还在疼,那把生锈的锯子还在锯,那些癌细胞还在啃,但好像——好像没有那么疼了。
不是因为疼痛减轻了,是因为有人分担了。
哪怕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分担,哪怕那个人只是在睡觉,只是无意识地抱住了他。
陈云澜搂紧了他的脖子,把整个人缩进他怀里,缩得很小很小,像一只受伤的猫,躲在唯一安全的角落里。
他的眼泪还在流,但流得慢了一点。他的身体还在抖,但抖得轻了一点。他的骨头还在疼,但他没有那么害怕了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哪怕只是这一会儿。
哪怕天一亮,他又会变成一个人。
陆文弛的呼吸慢慢变得更深更沉,他真的睡着了。手臂还搂着陈云澜的腰,但力道松了一点,从“紧紧搂着”变成了“搭着”。陈云澜感觉到了那个变化,但他没有动,他不敢动,怕一动,那只手就会滑下去,就会收回去,就会从他身上离开。
他就那么缩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,数着数着,眼泪又流了出来。
他想起了今天陆文弛回来时的样子。
黑色的衬衫,敞着两颗扣子,锁骨下面那块暗红色的印子。他故意敞着扣子,还是忘了扣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看到那块印子的时候,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攥得他喘不上气。
还有那个香水味。甜腻的,像烂桃子一样的味道,不是陆文弛平时用的那瓶。那瓶木质调的香水是他送的,结婚第一年送的,陆文弛用完了还会自己去买,一直用那个味道。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换了?
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身上的味道变成了别人的?
陈云澜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甜腻的香水味混着陆文弛自己的体味,混着烟草味,混着洗衣液的香味,混在一起,像一杯调坏了的鸡尾酒,又甜又苦又涩。
他想把那个味道记住。
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这是他身上的味道。不管是谁留下的,不管它代表着什么,它现在是陆文弛身上的味道,是他仅有的、能闻到的、属于他的味道。
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,存起来,像松鼠存过冬的粮食。
以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,可以翻出来闻一闻。
陈云澜闭着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出来,流进陆文弛的颈窝里。他的眼泪已经流了太多了,流到眼睛都干了,流到眼眶都疼了,可眼泪还是止不住,像是身体里的水全部变成了眼泪,不流完不罢休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两个小时。陆文弛的手臂从搭着变成了搂着,又从搂着变成了搭着,来来回回地变。陈云澜一直在醒着,不敢睡,舍不得睡。他怕一睡着天就亮了,天一亮陆文弛就走了,他一走这个拥抱就没了,他就要回到一个人的、冰冷的、无处可逃的疼痛里去了。
他不想回到那里。
他宁愿一直疼着,一直醒着,一直被他抱着。
天还是亮了。
窗帘透进了光,灰蒙蒙的,惨白惨白的,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陈云澜感觉到陆文弛的身体动了一下,知道他醒了。他闭上眼睛,假装还在睡。
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醒了一整夜。
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哭了整整一夜。
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疼。
陆文弛的手臂从陈云澜腰上抽走了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怕吵醒他。被子掀开了一角,冷风灌进来,陈云澜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。陆文弛下了床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了出去。
卫生间里传来水声。
陈云澜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蓝光已经灭了,电子钟上显示的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。他慢慢翻了个身,面朝陆文弛睡过的位置。被窝里还有一点余温,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。甜腻的香水味经过一夜的挥发已经淡了很多,木质调的味道浮了上来,是他送的那瓶,是原本属于陆文弛的味道。
陈云澜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就这一会儿。
让他再贪恋一会儿。
卫生间的水声停了。陆文弛走出来,换衣服的声音,衣柜门开合的声音,皮带扣碰撞的声音。陈云澜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又酸又暖。酸的是他马上就要走了,暖的是他至少还在这里,还在他能听到的地方。
脚步声走近了。
陈云澜闭上眼睛,假装还在睡。
陆文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就那么站着,没有说话,没有动作,像一尊雕塑。陈云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人在用温度测量他的脸。他不知道陆文弛在看什么——是在看他瘦了没有,是在看他脸上的泪痕,还是在想这个人怎么还没醒?
过了大概十几秒,脚步声远了。
门开了,又关了。
咔嗒。
陈云澜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走了。
又走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旁边的位置。还有点温,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,像他的心一样。
他把手缩回来,攥成拳头,放在胸口。
骨头的疼痛又涌了上来,一波一波的,像潮水。止疼药的药效早就过了,两片药的剂量也没能撑过这个夜晚。他从床头柜上摸到药瓶,倒了一片出来,干咽了下去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苦味弥漫开来,他皱了皱眉,咽了一下,又咽了一下,下去了。
他把药瓶放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成了一个球。
眼泪又流了出来。
不是因为疼——当然疼,一直都在疼。但这次哭不是因为骨头疼,是因为心太疼了。
他闻到了那个香水味。甜腻的,像烂桃子一样的味道,沾在枕头上,沾在被子上,沾在他的睡衣上。那个味道提醒他,昨晚抱他的那双手,也抱过别人。昨晚贴在他身上的那具胸膛,也贴过别人。昨晚在他颈窝里呼吸的那个人,也在别人的颈窝里呼吸过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哭出了声。
很小很小的声音,像蚊子叫,像风吹过枯叶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他想恨他。
他真的很想恨他。
恨他为什么不回家,恨他为什么已读不回,恨他为什么把他们的公司变成了他的王国,恨他为什么把他父母搞垮,恨他为什么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,恨他为什么让他一个人面对那张报告单,恨他为什么让他一个人疼,一个人哭,一个人扛着这具正在腐烂的身体。
可是他恨不起来。
他恨不起来。
因为昨晚他抱他了。
因为他拍了拍他的背。
因为他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——虽然他没有回答,但至少他问了。
陈云澜觉得自己很贱。
贱到别人给一点点温暖就当成了全部,贱到别人随便施舍一个拥抱就感动得哭了一整夜,贱到闻着别人留下的香水味还在贪恋那个人的体温。
他真的很贱。
可是他没办法。
他爱他。
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,十年的时光,他把整个青春、整个心、整个人都给了他。他的第一次心动,第一次牵手,第一次接吻,第一次□□,第一次结婚,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他。他把最好的自己给了他,把最坏的自己也给了他。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,给到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这具正在腐烂的身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。
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很像他的心——表面上看只是一道细细的纹路,实际上里面已经裂成了无数块,只是还没有完全塌下来而已。
等到塌下来的那天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慢慢地坐起来,下了床,赤着脚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,外面的天还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又像要下雪。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,人行道上有行人匆匆走过,早餐店门口排着队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。
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跟昨天一样,跟每一天一样。
只有他不一样了。
他更疼了。
不是骨头更疼了,是心更疼了。骨头疼有止疼药,心疼没有。心疼吃再多药都没用,因为心疼不是因为病了,是因为爱了。
爱了就会疼。
爱了十年,疼了十年。
以后还会继续疼,直到他死的那一天。
陈云澜靠在窗框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闭上了眼睛。玻璃很凉,凉得他的额头有点发麻,但他没有离开,就那么靠着,让那点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,跟骨头的疼痛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转身走回床边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。
没有消息。
陆文弛没有发任何消息来。他走了就是走了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,没有痕迹,没有声响,好像昨晚那个拥抱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陈云澜把手机放下,走进卫生间,刷牙洗脸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,脸色灰白,眼睛红肿,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他伸手摸了摸头顶,又摸下来几根头发,缠在手指上,黑黑的,细细的,像蛛丝。
他把那些头发扔进垃圾桶里,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,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难看。
但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反正也没有人看。
他走出卫生间,换了衣服,把那件沾着香水味的睡衣叠好,放在床尾。他看了看那件睡衣,犹豫了一下,拿起来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甜腻的香水味还在,混着他的眼泪味道,混着血的腥味,混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、让人想吐的味道。
他把睡衣扔进了脏衣篓里。
然后他又捡了出来。
舍不得洗。
那是他身上的味道。不管是谁留下的,那是他身上的味道。洗掉了就没有了。
他把睡衣叠好,放进了衣柜最里面,关上了柜门。
眼不见为净。
可他心里知道,那个味道不会因为关上了柜门就消失。它会一直在他心里,像一根刺,扎在那里,不深不浅,拔不出来,也掉不进去。它会一直扎着,一直疼着,陪着他度过剩下的每一天。
陈云澜走出卧室,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水是凉的,喝下去胃里一阵翻涌,他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吐了。吐出来的全是酸水,黄绿色的,苦的。他按了冲水,听着水声哗哗地响,把那些苦水冲走了。
他扶着马桶站起来,洗了手,擦了脸,又走回厨房。
他重新倒了一杯水,这次倒的是热水。
他捧着那杯热水,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热水暖着他的手,但暖不到他的骨头。他的骨头还是疼的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。那钟声很沉很闷,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口上,敲得他想哭。
他没有哭。
他今天已经哭够了。
他把热水喝完,放下杯子,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电视没有开,手机没有消息,家里没有声音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哗哗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他靠在沙发上,把毯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骨头的疼痛还在,但比半夜好了一点。止疼药开始起作用了,虽然作用不大,但至少把那把锯子从锯变成了磨,从磨变成了敲,从敲变成了——还在,但能忍了。
能忍就好。
他已经很会忍了。
忍了十年,还要继续忍下去。
忍到忍不了的那一天,忍到不用再忍的那一天。
陈云澜在沙发上蜷着,慢慢地、慢慢地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到高中的教室,梦到陆文弛坐在他旁边,低着头写卷子。他凑过去看陆文弛写了什么,发现卷子上全是他的脸,一个一个小人,全是他的脸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梦里的陈云澜也笑了,笑得很甜很甜,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。
闹钟响了。
下午一点。
他醒了。
枕头是湿的,毯子是冷的,家里是空的。
他又是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