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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不回来也好 不会后悔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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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云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可能是凌晨四点,也可能是五点。骨头疼到一定程度之后,身体会自己关机,像一台过热的机器,啪的一下,黑了屏。他就那样黑着屏睡了过去,连梦都没有做。
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不是那种明亮的天,是冬天特有的、灰蒙蒙的、像蒙了一层脏纱布的那种亮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惨白惨白的,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陈云澜躺在床上,没有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都在牵动他那根根碎裂的骨头。他现在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房,稍微动一下,就会塌。他就那么平躺着,眼睛盯着天花板,呼吸放得很轻很轻,像怕惊动身体里那些正在啃噬他的东西。
身边的床单是凉的。
陆文弛又走了。
陈云澜没有转头去看,因为他不用看就知道。那个位置的温度,那个位置的气息,那个位置的存在感——他在不在,陈云澜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。十二年了,他对这个人的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头里,比癌细胞刻得还深。
癌细胞才来了多久?几个月。
陆文弛来了十二年。
癌细胞在他的骨头里安家,陆文弛在他的命里安家。一个要他的命,一个不要他的人。他不知道哪个更狠。
他慢慢转过头,动作很慢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,每转动一度,颈椎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。旁边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上一个褶皱都没有。如果不是床头柜上那个黑色塑料袋还在,他都要怀疑陆文弛昨晚到底有没有回来过。
塑料袋旁边,是他摘下来的那枚戒指。
钻石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暗淡无光,像一颗死掉的眼睛。
陈云澜伸出手,把那枚戒指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钻石硌着他的掌肉,硌得有点疼。他把戒指举到眼前,转了转,钻石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在跟他说什么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戒指套回了无名指上。
不戴又能怎样呢?
不戴,他就不是他老婆了吗?不戴,那十二年的时光就能抹掉吗?不戴,他就不爱他了吗?
他把戒指推到指根,戒指还是晃晃悠悠的,比以前更松了。他好像又瘦了一点,昨晚没吃饭,吐了两次,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干净了。现在胃里空空的,像被人掏了个洞。
他慢慢地坐起来。头晕,眼前黑了好几秒,他扶着床头,等着那片黑色慢慢散去。骨头在抗议,每一根都在喊疼,但他没有理它们。他习惯了忽略它们,就像他习惯了忽略自己的心。
门外的客厅里传来声响。
陈云澜愣了一下。他还以为陆文弛已经走了。
他掀开被子下了床,赤着脚踩在地板上,脚底板凉得发麻。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卧室,看见陆文弛站在玄关,正在穿大衣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又冷又贵,像一个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人。
他听见动静,转过头看了陈云澜一眼。
陈云澜站在卧室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睡衣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赤着脚,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猫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陆文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他弯腰去系鞋带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“要走了?”陈云澜问。声音是哑的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嗯。”陆文弛系好鞋带,直起身,拿起玄关上的车钥匙。
陈云澜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晨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陆文弛的肩膀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他很好看,什么时候都好看。高中的时候好看,大学的时候好看,现在更好看了。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,反而把他打磨得更加锋利,更加耀眼。
而陈云澜自己,已经被岁月和疾病和这个人,打磨成了一块随时会碎的玻璃。
“陆文弛,”陈云澜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问你几个问题,行不行?”
陆文弛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,听见这句话,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着陈云澜,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,但也有一丝别的什么——可能是好奇,可能是戒备,也可能什么都不是。
“问。”他说。
陈云澜站直了一点,把滑下去的睡衣拉了上来,拢了拢领口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接下来要问的问题,他怕听到答案,但他更怕不问。
“如果我死了,”他说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,“你会不会难过?”
陆文弛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,是那种细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角抿紧了一点,眼神从陈云澜脸上移开,看向别处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点沉。
“就是想问问,”陈云澜笑了一下,“你回答我就行。”
陆文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手搭在门把手上,看着窗外。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,能听见楼下马路上的车声,能听见陈云澜那颗不太健康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。
“会吧,”陆文弛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语气很平,“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。”
陈云澜点了点头。
会吧。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。
不是因为爱他,不是因为舍不得他,是因为“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”。是一种习惯,是一种义务,是一种“养了这么多年的狗死了总该难过一下”的那种难过。
陈云澜把这个答案收下了,放在心里某个角落,跟那些收据、那些吻痕、那些已读不回的聊天记录放在一起。
“那你会哭吗?”他又问。
陆文弛转过头看着他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烦躁,像是不理解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他问,声音提高了一点。
陈云澜摇头:“我就是问问,你不想答就算了。”
陆文弛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话。过了几秒,他开口了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不知道。没想过。”
不知道。没想过。
也是。他怎么会想这种事呢?他那么忙,忙着开公司,忙着应酬,忙着跟那个男孩在一起,忙着在办公室的地上丢安全套。他哪有时间想陈云澜会不会死?
就算想,大概也是——“他怎么还不死”。
陈云澜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脑子里,笑了笑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,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很平稳,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,你会不会后悔?”
陆文弛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。
他转过身,正对着陈云澜。他的表情变了,从烦躁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的眼睛在陈云澜脸上扫了一圈,从灰白的脸色看到干裂的嘴唇,从干裂的嘴唇看到瘦削的下巴,从瘦削的下巴看到锁骨下面那一片青色的血管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复杂到陈云澜看不懂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陆文弛问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为什么问这些?”
陈云澜低下头,看着自己赤着的脚。脚趾头冻得发红,指甲盖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黑色,是营养不良的标志。他把脚趾蜷了蜷,又放开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死了,想问问。”
陆文弛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回来,走到陈云澜面前。他伸出手,捧住了陈云澜的脸。他的手很大,很热,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,温度差大得有点烫。他用拇指擦过陈云澜的颧骨,擦过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嘴唇伤口,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,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陈云澜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深,很黑,里面映着他的倒影。那个倒影很小,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在那里。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,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你不会死的。
他说你不会死的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陈云澜笑了笑,伸手覆上陆文弛的手背,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那只手比他大一圈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。他低头看着这只手,看了两秒钟,然后松开了。
“你走吧,”他说,“别迟到了。”
陆文弛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裹着雪的味道。
门关上了。
咔嗒。
陈云澜站在客厅里,赤着脚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睡衣,听着门锁合上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很轻,但落在他心上,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卧室,躺回床上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成一个球,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出来,流进枕头里。
他没有出声。
他早就学会了不出声地哭。
陈云澜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,然后起来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想躺了,是因为骨头又疼了,疼得他躺不住。有时候躺着的姿势比站着的姿势更疼,因为身体的重力会压在某几根特定的骨头上,把那些被癌细胞啃得千疮百孔的骨头压得吱吱作响。
他今天要去医院。
不是去住院,是去开止疼药。上次开的药快吃完了,一天比一天不管用了。以前吃一片能管六个小时,现在吃一片管三个小时就不错了。他怕不够吃,怕疼起来的时候没有药,怕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炸的疼再来了他扛不住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黑色的羽绒服,黑色的裤子,黑色的鞋子。他最近只穿黑色,因为黑色显瘦——不,不是因为显瘦,是因为他瘦到穿什么颜色都难看,只有黑色能把那种难看遮一遮。
他照了照镜子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尖得像锥子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把围巾绕了两圈,把帽子压得很低。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人了,更像一个普通的、怕冷的年轻人。
他出了门。
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城市上面。路边的雪被人踩实了,变成了冰,走上去滑溜溜的。陈云澜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不是因为怕滑倒,是因为骨头疼,每走一步,髋骨就像被人锤了一下。
他走到公交站,等了十分钟,车来了。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包抱在怀里。包里装着他的病历本和之前的检查报告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住院单。
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,那些他熟悉的街道、店铺、行道树,在冬天的灰白色调里显得很陌生。他在这座城市活了二十六年,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冷过。以前他也觉得冬天冷,但那种冷是外面的冷,回到家,暖气一开,陆文弛一抱,就暖了。
现在呢?
现在他走到哪里都是冷的。
医院到了。还是那么多人,还是那么长的队。他挂了号,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等。铁椅子很凉,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,渗进骨头里。他的骨头在疼,被凉气一激,疼得更厉害了。他把包抱得更紧了,咬着嘴唇忍着。
叫到他的号了。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着墙慢慢走进诊室。
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中年人。他看见陈云澜进来,眉头就皱了一下。他翻了翻陈云澜的病历本,又看了看他这个人,目光在他瘦削的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又瘦了?”医生问。
陈云澜笑了笑:“没什么胃口。”
“没什么胃口也得吃,”医生的语气有点重,“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,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?”
陈云澜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“住院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医生放下病历本,看着他,“我跟你说过,不能再拖了。”
陈云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那枚戒指晃悠悠的,钻石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。
“医生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再开一点止疼药就行。”
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陈云澜,我跟你说实话,你这个情况,止疼药只能缓解症状,不能治根。你现在不治疗,等到癌细胞扩散到全身,到时候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陈云澜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都知道。”
医生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医生,见过很多病人,有哭的,有闹的,有求他一定要救活的,有问都不问就直接放弃治疗的。但像陈云澜这样的——不哭不闹,不哀求不放弃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说“我知道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——他见得不多。
那种笑,不是释然,不是坚强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,所以什么都不怕了。或者说,不是不怕,是怕也没用。
“你这个病,”医生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如果积极治疗,还是有希望的。你才二十六岁,身体底子虽然现在差了点,但只要配合治疗——”
“医生,”陈云澜又打断了他,这次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没有钱。”
医生愣住了。
“我没有钱,”陈云澜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治疗要花很多钱吧?我拿不出来。”
医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看陈云澜的就诊信息,上面写着他的年龄、住址、联系方式。没有医保信息——陈云澜没有告诉他,他的医保卡早就被停了,陆文弛不知道用什么手段,把他所有的经济来源都掐断了。他现在用的每一分钱,都是以前攒下来的私房钱,不多了,撑不了多久。
“你有家人吧?”医生问,“可以跟家人商量一下——”
“没有了,”陈云澜说,笑了一下,“我没有家人了。”
他没有说错。他的父母被陆文弛搞得身败名裂,自顾不暇,他不敢告诉他们,怕他们担心。他的丈夫——如果还能叫丈夫的话——连他的消息都不回,连他得了癌症都不知道。他没有孩子,没有朋友,没有可以商量的人。
他一个人。
从头到尾,都是一个人。
医生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开了一张处方单递给他。止疼药,比上次的量多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
“这个药不能多吃,”医生说,“有副作用,对肝脏和肾脏的负担很大。你如果疼得受不了,还是要来医院。”
陈云澜接过处方单,叠好,放进包里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朝医生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了诊室。医生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那个瘦削的、微微佝偻的、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背影,慢慢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。
医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叫什么,只记得他的名字——陈云澜,二十六岁,骨癌,多发性,没有家人。
他把病历合上,放在一边,叫了下一个号。
陈云澜取了药,走出医院大门。冷风迎面扑来,他打了个哆嗦,把围巾往上拽了拽,挡住半张脸。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灰蒙蒙的天,看着光秃秃的树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那些人走得很快,都有自己的方向,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只有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回家吗?家里没有人。
不回家吗?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他最后还是回了家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陆文弛又开始频繁地不回家了。
不是那种偶尔不回家,是那种——一个礼拜回来一次,有时候一个礼拜都不回来。他不再发消息说“不回”了,什么都不发。陈云澜发过去的消息像扔进了黑洞,没有已读,没有回复,什么都没有。
陈云澜有时候会想,他到底有没有看到那些消息?也许看到了,只是懒得回。也许连看都没看,直接删了。也许他把他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,连提醒都不弹了。
他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知道的越多,心越疼。
他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生活。不,不是习惯,是被迫接受。一个人的早饭,一个人的午饭,一个人的晚饭。一个人洗碗,一个人拖地,一个人洗衣服。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睡醒了发现电视还开着,客厅的灯还亮着,旁边还是没有人。
他把陆文弛那件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收了起来,挂进了衣帽间。不是因为他看不惯,是因为他想把那个外套留在那里,假装主人只是临时走开,一会儿就会回来。但他挂了三天,外套上陆文弛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洗衣液的香味。他把脸埋进外套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
他哭了。
哭完又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为了一件没有味道的外套哭,他到底有多可怜?
但他控制不住。
骨头的疼痛一天比一天重,重到止疼药都不太管用了。以前吃一片能管六个小时,现在吃一片管三个小时就不错了。他不敢多吃,医生说有副作用,对肝脏和肾脏的负担很大。他只能忍着,忍到实在忍不了了,再吃一片。
疼的时候,他整个人蜷在床上,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。被子蒙在头上,牙齿咬着枕头,手攥着床单,指甲陷进掌心里,掐出一道一道的血印子。他不喊,不叫,不哭,就那么忍着。忍到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钢筋一样,忍到汗水把睡衣湿透,忍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疼到最厉害的时候,他会想——如果陆文弛现在回来,看到我这个样子,会不会心疼一下?
然后他又想——不会的。他只会觉得烦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陆文弛的表情:皱着眉,别过脸,说一句“你怎么又这样”,然后转身走掉。
所以他不回来了也好。
陈云澜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四点多就开始暗了,五点钟就全黑了。他不想开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,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,分不清哪里是他,哪里是夜。
不回来也好。
不回来,就不用看他这副丑样子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颧骨高得吓人,脸颊凹进去两块,摸上去像摸一个骷髅。他的头发也开始掉了,一把一把地掉,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子上全是头发,洗手池里也全是头发。他把那些头发捡起来,团成一个团,扔进垃圾桶里,然后把洗手池冲干净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不想让陆文弛看到他现在的样子。
瘦得脱了相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头发稀疏,像一个快死的人。不,他就是一个快死的人。只是还没有死透,还在喘气,还在疼,还在想他。
有一天晚上,陆文弛难得回来了。
陈云澜正在厨房里煮面。他最近只吃得下清淡的东西,太油腻的会吐,太甜腻的也会吐。他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面,放了几片青菜,一个荷包蛋。面煮好了,他端着碗走出厨房,看见陆文弛站在玄关换鞋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?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惊喜,“吃了吗?我给你下碗面?”
陆文弛换了鞋走进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让陈云澜的心沉了下去。
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温柔,不是那种“我想你了”的眼神,是那种——打量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在看一件东西,在看一个他还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存在。
“不用了,”陆文弛说,“我吃过了。”
陈云澜端着那碗面站在厨房门口,面汤还在冒热气,荷包蛋卧在青菜上面,白嫩嫩的,很好看。他看了看那碗面,又看了看陆文弛,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吃。”他说。
他端着面走到餐桌前坐下,陆文弛去了书房。他听见书房的门关上了,然后是一片安静。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吃着那碗清汤面。面很好吃,但他吃不出味道。他的味觉最近也不太好了,不知道是病的缘故还是药的缘故,吃什么都觉得淡淡的,像嚼棉花。
他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。胃里翻涌,他怕吐出来,把碗推到了一边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书房的门。门关着,灯亮着,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他不知道陆文弛在里面做什么——看文件?回邮件?还是跟那个男孩打电话?
他不去想。
他站起来,把碗洗了,把厨房收拾了,洗了手,擦了脸,换上了睡衣。他走到书房门口,站了一会儿,想敲门,手举起来又放下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进去要说什么——“你今天回来住吗?”太卑微了。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太虚伪了。“我好想你。”太真了,真到他不敢说。
他走回了卧室,躺了下来。
骨头又开始疼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、炸裂的疼,是那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骨头的疼。这种疼比那种剧烈的疼更难熬,因为剧烈的疼来得快去得也快,一波一波的,过去了还能喘口气。这种钝疼是一直在的,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,像背景音乐一样跟着他,吃饭的时候疼,睡觉的时候疼,走路的时候疼,连呼吸的时候都在疼。
他把止疼药拿出来,倒了一片在掌心里,看着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,犹豫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。
还能忍。
再忍忍。
药不多了,他要省着吃。
他把药瓶放回抽屉里,关上台灯,躺平。黑暗涌上来,把他整个人淹没了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,听着书房里偶尔传来的陆文弛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安心。
至少他在。至少在同一个屋檐下。至少隔着一堵墙,他能听到他的动静。
他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,慢慢地呼吸。
不回来也好。
不回来,他就不用假装自己不疼了。
不回来,他就不用在他面前笑得好看,笑得自然,笑得像一个正常人。
不回来,他就可以一个人蜷在床上,咬着枕头,把所有的呻吟都吞进肚子里,不用怕吵到他,不用怕他觉得烦。
不回来也好。
真的。
陈云澜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,冷冷的,落在他的枕头旁边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月光,手指在冷白色的光里变得透明,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像一张地图,地图上的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。
他把手缩回被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骨头的钝疼还在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陆文弛是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的,不知道他有没有推开卧室的门看一眼,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他床边站一会儿,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他枕头边上的药瓶,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他瘦削的脸和凹陷的眼窝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旁边的位置又是凉的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床单上一个褶皱都没有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。
凉的。
凉透了。
他把手缩回来,攥成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指甲陷进掌心里,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形的印子。
不回来也好。
他在心里跟自己说。
不回来,就不用看到我这个样子了。
不回来,就不用假装心疼了。
不回来,就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了。
不回来,我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疼,安安静静地碎,安安静静地消失了。
他坐起来,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拿出那个药瓶,倒了一片止疼药在掌心里,干咽了下去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苦味弥漫开来,他皱了皱眉,又咽了一下。
然后他下了床,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光秃秃的树,薄薄的一层雪。街对面的早餐店已经开了,热气从门口涌出来,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。有人牵着狗走过,狗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。
世界还在运转,跟昨天一样,跟每一天一样。
只有他在一点一点地停下来。
陈云澜靠在窗框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闭上了眼睛。
不回来也好。
真的。
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,说到最后,他自己都快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