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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日记 你胃不好。 ...

  •   陈云澜有一本日记。
      不是那种精致的、带着锁的、皮革封面的日记本。就是一个普通的横线本,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角已经磨白了,纸张也泛了黄。他在高中的时候开始写的,那时候他的日记里全是陆文弛——今天他对我笑了,今天他帮我拿了书包,今天他给我讲了一个笑话好好笑,今天我教他做题的时候他离我好近我心跳得好快。
      那时候的日记是甜的,像泡在蜜罐子里一样,每一个字都往外冒着粉红色的泡泡。
      后来日记本换了好几本,但内容一直没变过。大学的时候写陆文弛,毕业了写陆文弛,结婚了还是写陆文弛。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这一个人,日记本里也只剩下这一个名字。
     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日记本里的内容变了呢?
      大概是陆文弛第一次夜不归宿的那天。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“他没有回来。可能太忙了。”
      然后是第二句话:“今天他回来了,但只待了十分钟就走了。”
      第三句话:“我看到他手机上有别人的消息,我没有问。”
      第四句话:“好疼。今天好疼。”
      日记本从甜的变成了苦的,从粉红色的泡泡变成了灰色的字迹。有些页面上还有水渍,圆珠笔的字迹被洇得模糊了,那是他的眼泪滴在上面留下的。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翻到后面,字迹越来越潦草,内容越来越短,有时候只有几个字——“疼。”“他不回。”“我是不是快死了。”
      今天陈云澜没有出门。
      不是不想出,是出不了。骨头从早上就开始疼,那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有人拿擀面杖在骨头上面来回碾压的疼。他吃了止疼药,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,等药效上来了一点,才慢慢爬起来。
      他不想动,但又觉得不动会更难受。人就是这样,疼的时候想躺着,躺着躺着又觉得浑身僵硬,骨头好像锈住了一样。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,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拿了出来。
     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,边角卷起来,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茶渍。他摸了摸那个封面,像在摸一只老猫的背,粗糙的、温暖的、陪伴了他很多年的感觉。
      他翻开第一页。那是高一的字迹,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。那时候他写字还喜欢用蓝色水笔,觉得蓝色比黑色好看。他低头看那页纸上写的字——“今天换了新同桌。他叫陆文弛,听说很能打架,看起来很凶。但他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笔,还说了句‘你的笔’,声音挺低的。他的眼睛很好看。”
      陈云澜看着这几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      那时候的他真好。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怕,喜欢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地喜欢,写在日记本上,写在心上,写在眼睛里。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陆文弛,他也不藏着掖着,就是喜欢,就是想对他好,就是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。
      一辈子。
      那时候的“一辈子”是一个很轻的词,说出来的时候像吹一个泡泡,又大又亮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。他不知道“一辈子”有多长,不知道“一辈子”里要经历多少事,不知道“一辈子”不是光靠喜欢就能撑下来的。
     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,往后翻了几十页。高二那年,字迹变得圆润了一点,蓝色水笔换成了黑色,但内容还是甜的。“陆文弛今天说以后要赚很多钱,让我做富太太。我说我不要很多钱,他说不行,他就要给我。他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。但我觉得好幸福。”
      幸福。
      那时候的幸福好简单。
      简单到他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幸福从指缝里溜走的。像沙子,攥得越紧,流得越快。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,够好,够温柔,够体贴,够懂事,够不给他添麻烦,够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,够把所有的疼痛都藏起来——他就能把幸福留住。
      他留住了吗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他把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。那是最近写的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,因为写字的时候手在抖,因为骨头在疼,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,因为他已经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      “今天又没回来。第五天。”
      “今天吃了两片止疼药,吐了三次。好想吃他以前给我煮的面。”
      “他今天回来了,带着别人身上的香水味。我没有问。我不敢问。”
      “我做了一个梦,梦到他不要我了。醒来发现这不是梦。”
      “好疼。今天好疼。哪里都疼。”
      陈云澜把日记本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他用手指摩挲着封面的边角,一圈一圈地摸着,像是在安慰这本日记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日记本不会说话,但它知道所有的事。它知道他有多爱陆文弛,知道他有多疼,知道他有多孤独,知道他有多害怕。这个世界上除了这本日记,没有人知道这些事。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瘦得像鸡爪,指节粗大,指甲盖下面有一圈黑色的淤血。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,但已经不是戴在指根了,它太大了,总是滑到指节中间,他懒得再推回去,就让它那么卡着,晃晃悠悠的,像一个随时会掉下来的句号。
      他叹了口气,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,然后慢慢地下了床。
      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,窜到小腿,窜到膝盖,窜到髋骨。骨头像被冰水泡过一样,又冷又疼。他咬着嘴唇,一步一步地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看了看里面的东西。
      几盒牛奶,几个鸡蛋,半棵白菜,一袋速冻水饺。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粥,用保鲜膜封着,放在最上面一层。
      他把那半碗粥拿了出来,揭开保鲜膜,凑近闻了闻。没有坏,但也说不上新鲜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,凉的,淡的,米粒已经泡得发胀了,吃起来像在嚼泡软的纸。
      他把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分钟,端出来,坐在餐桌前,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。
      粥是温的,不烫嘴。他慢慢地咽了下去。
      然后胃里就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      那种疼不是骨头的疼,是胃痉挛。他的胃好像已经不认识食物了,把每一口吃进去的东西都当成了入侵者,拼命地收缩、挤压、往外推。他捂着嘴,冲进卫生间,趴在马桶上吐了出来。
      吐出来的全是刚喝进去的粥,米粒还是完整的,白花花的,浮在马桶里,像一锅被倒掉的汤。
      他按了冲水,听着水声哗哗地响,把那些米粒冲走了。他跪在马桶前面,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手撑着冰凉的瓷砖,指节发白。胃还在痉挛,一下一下地抽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。他的嘴里全是酸苦的味道,舌苔厚得像铺了一层毛毡。
      他扶着马桶站起来,腿软得打颤。他走到洗手池前,打开水龙头,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。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睡衣领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,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白得像纸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整个人像一具被风干的标本。
      他笑了一下。
      镜子里的那个东西也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个笑不像笑,更像是一张画在骷髅上的笑脸,皮在动,肉在动,但骨不在动——因为骨已经疼得动不了了。
      他回到厨房,把那碗粥倒进了垃圾桶。碗放进水槽里,没有洗,他今天没有力气洗了。他倒了杯热水,捧着水杯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水是热的,烫着他的掌心,但暖不到他的骨头。他的骨头像是被装在了冰柜里,从里到外都是凉的。
     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,热水流进胃里,胃又开始抗议了,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,只是隐隐地疼着、翻涌着。他忍着,一口一口地喝,喝了半杯,实在喝不下去了,就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。
      骨头的疼还在,胃也疼,心也疼。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。他像一个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人,每一个关节都是松的,每一根骨头都是碎的,每一寸皮肤都是凉的。
     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个下午。
     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暗,从灰暗变成了漆黑。他没有开灯,就那么躺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。心跳很慢,不知道是因为太虚弱了还是因为心脏也开始出了问题。呼吸很浅,因为深呼吸会牵动肋骨,肋骨会疼。
      他不想动,不想吃,不想喝,不想开灯,不想看电视,不想看手机,不想做任何事。他只想躺着,躺到天荒地老,躺到所有的疼痛都停止,躺到他变成一具真正的、不会再疼的、不会再爱的、不会再等的尸体。
      但他没有死。
      他还活着。还疼着。还在想他。
     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
      陈云澜睁开眼睛,慢慢地伸出手,把手机拿过来。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,他等了几秒,等眼睛适应了那道光,才看清屏幕上的字。
      不是陆文弛的消息。是超市的会员推送,说什么今日特价,全场九折。
      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,闭上眼睛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。陆文弛已经三天没有发过消息了,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天前的那句“晚上回”。回了,睡了,走了,然后又是三天的沉默。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里,咚的一声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      他不应该期待的。
      期待太累了。期待就像站在悬崖边上,伸长了脖子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。你知道船不会来,但你还是站在那里等,因为除了等,你什么都不会做了。
      下午三点多,陈云澜从沙发上爬了起来。不是因为他想起来了,是因为家里的热水喝完了,他需要去买一瓶水。对,就一瓶水。他吃不下饭,喝不了粥,但水还是要喝的,不然他怕自己会脱水。
      他换了一身衣服。黑色的薄毛衣,黑色的休闲裤。毛衣太大了,是以前买的,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么瘦,穿上刚刚好,现在穿上像套了一个麻袋,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往里灌。裤子也大了,腰围松了一大截,他没有系腰带,就那么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,走两步就要往上提一提。
      他没有照镜子。他不想看自己现在的样子。
     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拿了钥匙,出了门。外面的风比想象的大,呼呼地吹着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,挡住半张脸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想慢,是因为走不快。每走一步,髋骨就像被人锤了一下,疼得他直咧嘴。
      从家到超市,正常走路大概十分钟。他走了二十分钟。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,他已经出了一身虚汗,额头上亮晶晶的,后背的毛衣都湿了一小块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呼吸平稳了一点,才推着购物车走了进去。
      超市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很足,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像两个世界。陈云澜站在入口处,让暖气把自己裹了一会儿,等身体回了一点温,才慢慢往里走。他不需要很多东西,就是一瓶水,可能再买一袋面包——虽然吃不了,但放在家里看着也好,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。
      他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,车轮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,在安静的超市里显得有点响。超市里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三三两两地在各个货架前挑挑拣拣。陈云澜低着头,目光落在货架上,从一排排矿泉水瓶上扫过去,拿起一瓶最便宜的,放进了购物车里。
      然后他转了个弯,往面包区走去。
      然后他停下了。
     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,是他的脚自己停的。他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,他的身体就已经先认出了那个人——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轮廓,那个他刻进了骨头里的影子。
      陆文弛就站在面包区的前面,离他大概十来米远。
     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是他生日的时候陈云澜送的那件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,刘海微微垂下来,遮住了一点眉骨。他侧对着陈云澜,正低头看着货架上的什么东西,表情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一道很重要的选择题。
      陈云澜的第一反应不是哭,不是害怕,是躲。
      他猛地推着购物车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一个货架的拐角处,把自己藏在了货架的后面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咚咚咚咚的,震得他的耳膜都在响。他的手攥紧了购物车的把手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      他的第二反应是——我今天穿的是什么?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黑色的薄毛衣,洗得发白了,领口松松垮垮的,袖口起了毛球。黑色的休闲裤,膝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,裤脚拖在地上,被他踩得脏兮兮的。他今天没有穿羽绒服,因为出门的时候想着只是买瓶水,懒得穿那么厚。他就穿着这件薄毛衣,站在暖气不怎么足的超市里,冷得直哆嗦。
      他今天没有洗脸。没有梳头。没有涂润唇膏。没有用粉底盖住脸上的灰白色。没有把领口拉高遮住锁骨下面那一片青色的血管。他甚至没有穿一件像样的外套。
      他现在就像一个——一个流浪汉。一个瘦得脱了相的、脸色灰白的、头发乱糟糟的、穿着一身旧衣服的流浪汉。
      被看到怎么办?
      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,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。他靠在货架上,手捂着胸口,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。冷静,冷静,他可能没有看到我,他可能不会转头,他可能挑完东西就走了,他可能——
      他偷偷地从货架后面探出一点头。
      陆文弛还在那里。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      那个男孩从货架的另一边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袋什么零食,笑盈盈地走到陆文弛身边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,毛领子蓬蓬的,衬得他的脸又小又白。他的头发染成了栗色,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、暖暖的、好看的,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。
      他走到陆文弛身边,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,踮起脚尖,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。陆文弛侧过头听他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面包,放进他们推着的购物车里。
      那个购物车是大的,推车的那种,里面已经装了大半车的东西——牛奶、鸡蛋、水果、蔬菜、零食、饮料、纸巾、洗衣液……满满当当的,像一个真正的、过日子的人家该有的样子。
      陈云澜看着那辆购物车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他和陆文弛从来没有一起逛过超市。高中的时候没钱,大学的时候没时间,结婚以后——结婚以后,陆文弛就不愿意跟他一起出门了。他说不方便,说怕被拍到,说会影响公司形象。陈云澜就一个人来超市,一个人推着购物车,一个人挑挑拣拣,一个人回家。
     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。
      可他现在看到陆文弛推着购物车跟别人走在一起,像一对最普通的、最正常的情侣那样逛着超市,挑着东西,商量着晚上吃什么——他的心像被人从胸口挖了出来,扔在地上,踩了两脚。
      疼。
      不是骨头的疼,是心的疼。骨头的疼有止疼药,心的疼没有。心的疼是一种比骨头疼更深的、更钝的、更说不清道不明的疼。它不尖锐,不剧烈,但它一直在,像一条蛇缠在你的心脏上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收紧,收紧,收紧,让你喘不上气,让你觉得活着是一种折磨。
      陈云澜把身体缩回了货架后面。
      他的腿在发软,站都快站不住了。他扶着货架,慢慢地蹲了下来。超市的地面是白色的瓷砖,凉凉的,凉气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他的皮肤里,渗进他的膝盖里,渗进他的骨头里。他的骨头本来就疼,被凉气一激,疼得更厉害了。
      他蹲在货架后面,把脸埋进膝盖里,手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五分钟,也许是十分钟。他只知道他的腿麻了,他的腰酸了,他的骨头疼得他快要叫出来了。但他不敢动,不敢站起来,不敢探出头,他怕自己一动,就会被发现。
      被陆文弛发现他在这里。
      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——瘦得脱了相,穿着一身旧衣服,蹲在超市的货架后面,像一只被人遗弃的、躲在角落里舔伤口的流浪猫。
      他不想让他看到。
      不是因为丢人,是因为——如果他看到了,他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烦吗?会觉得“你怎么又出现了”吗?会觉得“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,好恶心”吗?还是会觉得愧疚?会因为他变成这个样子而觉得是自己的错?
      不管是哪一种,陈云澜都不想要。
      他不想让他烦,也不想让他愧疚。他只想让他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让他怎样。也许只是想让他像以前那样看自己一眼,用那种暖融融的、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、底下是暖的水的眼神,看自己一眼。
      就一眼。
      那个声音从货架的另一边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陈云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屏住呼吸,把整个人缩得更小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货架底下的缝隙里。他的手指攥紧了裤腿,指甲陷进掌心里,掐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      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两个人的。一个沉稳的、有节奏的,那是陆文弛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。一个轻快的、细碎的,那是那个男孩的运动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。
      还有说话声。
      “晚上吃火锅好不好?我想吃辣的那种。”
      那个男孩的声音,甜甜的,糯糯的,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。
      “你胃不好,吃清汤的。”陆文弛的声音。
      低沉的,沉稳的,带着一点——带着一点陈云澜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温柔。不是那种“嗯”“哦”“随便你”的敷衍,是那种真正的、从心底里发出来的、带着关心的温柔。
      你胃不好,吃清汤的。
      陈云澜记得这句话。他也胃不好,以前吃不了辣,每次吃火锅陆文弛都会主动说“要鸳鸯锅,他吃不了辣”。那时候他觉得陆文弛好细心,好贴心,好会照顾人。他以为这是陆文弛对“爱人”这个身份的标准配置,对谁都一样。
      现在他知道了。
      这个配置不是标配,是专属。只是他的专属期已经过了。现在这个专属期属于另一个人了。
      “那好吧,清汤就清汤,但是我要加好多好多肉。”
      “随你。”
      随你。
      以前陆文弛也对他说过这两个字。在他说“今晚吃什么”的时候,在他说“周末去哪玩”的时候,在他说“你决定吧”的时候,陆文弛都会说“随你”,语气里带着宠溺,带着“你说了算”的那种纵容。
      现在这两个字还是那两个字,但语气不一样了。现在的“随你”是“我懒得管你”的随你,以前的“随你”是“只要你开心就好”的随你。
      同样的两个字,一个是糖,一个是冰。
      陈云澜把脸埋在膝盖里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他咬着嘴唇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不能哭出声,不能让他们听到,不能让他们发现货架后面蹲着一个人,一个正在哭的、瘦得脱了相的、穿着一身旧衣服的、像流浪猫一样的人。
      脚步声远了。
      说话声远了。
      购物车车轮的吱呀声也远了。
      陈云澜还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腿已经完全麻了,从膝盖往下像灌了铅,又重又木。他的腰也酸了,弓着背的姿势保持太久,脊椎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,嘎吱嘎吱地响。他的骨头更疼了,蹲着的姿势让髋骨承受了很大的压力,那些被癌细胞啃噬的骨头像在尖叫,一声一声地,尖锐地,刺穿了他的身体。
      他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      腿麻得站不稳,他扶着货架,站了好几秒才稳住。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,他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,等那片黑色慢慢散去,等耳朵里的嗡嗡声慢慢变小。
      他睁开眼睛,从货架后面探出头。
      面包区已经没有人了。陆文弛和那个男孩不知道去了哪个区域,也许在生鲜区挑火锅的食材,也许在调味区挑火锅底料,也许在酒水区挑饮料。他们推着那辆满满当当的购物车,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,在这个普通的下午,逛着这个普通的超市,计划着今晚的火锅。
      陈云澜推着自己的购物车,车里面只有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。他看着那瓶水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他来到这个超市,只能买一瓶水。而他连这瓶水都喝不下,喝了也会吐出来。
      他推着购物车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朝收银台走去。他低着头,把脸藏在毛衣的领口后面,不敢抬头,不敢看两边,不敢看任何人。他怕在人群中再次看到他们,怕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样子,怕看到陆文弛对着那个人笑的样子。
      那个曾经只属于他的笑。
      收银台前有人在排队。陈云澜站在队伍的最后面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他的鞋是旧的,鞋面上有一道划痕,鞋带系得很紧,因为鞋子也大了,不系紧会掉。他把脚尖并拢,让两只鞋靠在一起,像一个在罚站的小学生。
      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移动。他跟着移动,一步一步,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。
      轮到他的时候,收银员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,是那种多看了两秒的、带着一点惊讶和一点不忍的看。她在看他的脸——那张瘦得脱了相的、灰白色的、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她在看他的手——那双瘦得像鸡爪的、指甲盖下面有一圈黑色淤血的手。她在看他的毛衣——那件洗得发白的、领口松松垮垮的、袖口起了毛球的毛衣。
      陈云澜把矿泉水放在收银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放在矿泉水旁边。
      收银员扫了码,说了句“三块五”,拿起那张十块钱,找了零,把水和零钱一起推过来。
      陈云澜拿起水和零钱,把零钱塞进口袋里,低着头,快步走出了超市。
      外面的风还是那么大,那么冷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他站在超市门口,被冷风一吹,整个人打了个哆嗦。他把矿泉水夹在腋下,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,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,缩着脖子,走进了风里。
      他没有打车,没有坐公交,就那么走着。
      走得很慢,很慢。每走一步,髋骨就像被人锤一下。每走一步,膝盖就像被人扎一刀。每走一步,他的身体都在告诉他——你在碎,你在一点一点地碎,你快要碎完了。
      他没有停下来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。赶回家?家里没有人。赶回去躺下?躺下也是一个人疼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,可能是因为冷,可能是因为疼,可能是因为他想离那个超市远一点,离那个画面远一点,离那个声音远一点,离那个笑远一点。
      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     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,他的腿已经软得不行了。他扶着楼梯扶手,一级一级地往上爬。他们家住在四楼,没有电梯。以前他爬四楼跟玩儿似的,一口气就上去了。现在四楼像一座山,每一级台阶都是一道坎。
      他爬了大概有十分钟。
     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上,闭着眼睛,喘了很久。屋里没有开灯,黑漆漆的,冷冰冰的,跟外面一样冷。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可能是锅炉出了故障,整栋楼都没有暖气。他把矿泉水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扶着墙慢慢地走进客厅,摸到沙发,整个人倒了下去。
      他躺在沙发上,蜷着身子,抱着膝盖,把自己缩成了最小最小的一团。
      冷。
      没有暖气的屋子像一个冰窖,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裹住他的身体,钻进他的衣服,贴上他的皮肤,渗进他的骨头。他的骨头本来就疼,被冷气一激,疼得更厉害了。他开始发抖,不是那种轻微的抖,是那种剧烈的、全身都在抖的、牙齿都在打颤的抖。
      他把手塞进毛衣里面,贴在肚子上。肚子是凉的,手也是凉的,谁也暖不了谁。
      他想去卧室拿被子,但他动不了。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,每一块肌肉都在喊累,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疼。他没有力气了,连站起来拿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      他就那么蜷在沙发上,穿着那件薄毛衣,在零下几度的屋子里,一个人,慢慢地,慢慢地,冷下去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超市里的画面。
      陆文弛推着购物车。那个男孩挽着他的手臂。他伸手拿面包。他说“你胃不好,吃清汤的”。他说“随你”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弯度很小很小,但陈云澜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个弯度是专门对着那个人的,是暖的,是真的,是不掺假的。
      不像对他。
      对他,陆文弛的嘴角已经很久没有弯过了。不是冷着脸,就是皱着眉,不是不耐烦,就是无所谓。他的笑都给了别人,他的温柔都给了别人,他的耐心都给了别人,他的一切一切都给了别人。留给陈云澜的,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家,一张凉透了的床,一句“忙”,一句“不回”,一句“吃了就想吐”。
      陈云澜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      他想起那本日记。想起日记里那些甜得发腻的字句,想起那个用蓝色水笔写着“他的眼睛很好看”的高中生,想起那个说“我要让你当富太太”的少年,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说“嫁给我”的男人。
      那些都是同一个人。
      那些都是陆文弛。
      可是那个陆文弛去哪里了?
      他是死了吗?还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,只是陈云澜自己编造出来的一个幻影,一个用来骗自己“他爱过我”的谎言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他真的不知道。
     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冷,很疼,很难过。他只知道他想吃一口热乎的东西,但他的胃不让他吃。他只知道他想喝一口热水,但热水暖不了他的骨头。他只知道他想被人抱一下,但没有人抱他。
      没有人。
     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手机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客厅里刺得他眼睛疼。他眯着眼睛,点开了陆文弛的对话框。
     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那句“晚上回”。
      已读。
      没有然后了。
      陈云澜看着那个对话框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。他想打几个字——“你在哪”“你回来吗”“我想你了”“我好冷”“我好疼”“我快死了”。
      他一个字都没有打。
     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      不发了。
      发了也没用。他不会回。就算回了,也是“忙”,也是“不回”,也是“嗯”。那些字救不了他,暖不了他,止不了他的疼。
      他只能靠自己。
      可他靠自己,已经撑不了多久了。
     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,吹得窗户哐哐响。屋里没有暖气,没有灯光,没有声音,没有人在。只有他一个人,蜷在沙发上,穿着一件薄毛衣,冷得发抖,疼得流泪,饿得胃痉挛,渴得嘴唇干裂。
     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。
      小到像不存在一样。
      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某一天,他真的会变成不存在。
      他不知道那时候,陆文弛会不会后悔。
      也许不会。
      也许他会松一口气。
      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烦人的、黏人的、怎么甩都甩不掉的陈云澜了。
      陈云澜想到这里,忽然笑了。
      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      哭着哭着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坐了起来。他拿起那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冰凉的,凉得他牙齿打颤,但他还是咽了下去。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胃又开始抗议了,翻涌着,痉挛着,但他忍着,没有吐出来。
      他需要水。
      他需要活着。
      哪怕活得很疼,哪怕活得很孤单,哪怕活着没有任何意义。
      他需要活着。
      因为他还没有死。
      因为他还想再看他一眼。
      哪怕是从货架后面偷偷地看一眼。
      他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,重新躺回沙发上,把蜷着的腿伸直了一点。骨头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,像老旧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。他闭上眼睛,把一只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心脏的跳动。
      咚。咚。咚。
      很慢,很弱,但还在跳。
      还在跳就好。
      还在跳,就还有机会。
      有机会看到他回来,有机会看到他笑,有机会听到他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,有机会让他抱一下,就一下。
      他等了。
      等了一整天,等了一整夜,等到了第二天早上。
      他没有回来。
      暖气也没有来。
      陈云澜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,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,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。
     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      没有消息。
      没有电话。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光秃秃的树,薄薄的一层雪。楼下有人在扫雪,扫帚唰唰地响着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      他靠在窗框上,额头抵着玻璃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玻璃是凉的,额头是凉的,心也是凉的。
      哪里都是凉的。
     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瓶矿泉水。水还剩大半瓶,他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还是凉的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      他把水放回去,转身走回卧室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,翻开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,是他昨天晚上回来之后写的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——
      “今天在超市看到他了。他跟别人在一起。我没有叫他。我没有让他看到我。因为我今天穿得很丑,脸色很差,头发很乱,我怕他看到了会觉得恶心。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恶心。我想让他记住我好看的样子。可是我已经忘记自己好看的样子了。”
     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,合上日记本,放回抽屉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日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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