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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正装与暗涌   校庆晚 ...

  •   校庆晚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,京州大学礼堂。
      周五下午,林知吟正在图书馆自习,手机震了一下。陆砚舟发来消息:“礼服放你宿舍前台了。试一下,不合身告诉我。”
     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合上书,往宿舍走。
      前台果然放着一个深灰色的礼盒,没有logo,但包装纸的质感和缎带的系法都透着一种低调的讲究。她签了名字,抱着盒子上楼。
      许昭宁已经在宿舍了,看到她手里的盒子,眼睛瞬间放光:“打开打开!”
      林知吟拆开缎带,掀开盒盖。
      里面是一条及膝的藏蓝色连衣裙,V领,收腰,裙摆微A。面料是垂坠感很好的绉纱,领口处有一枚小巧的珍珠别针,已经别好了。裙子下面还放着一双裸色高跟鞋和一个小手包。
      许昭宁倒吸一口气:“这牌子……我在杂志上见过。这一身下来,至少五位数。”
      林知吟的手指在裙子上顿了一下。五位数。她一年的生活费。
      “我得还给他。”
      “你拿什么还?”许昭宁按住她的手,“林知吟,你能不能别总把‘还’字挂在嘴边?他愿意给,你就接着。这不是施舍,这是——”
      “是什么?”
      许昭宁张了张嘴,把“追求”两个字咽了回去,改口道:“是合作需要。你穿得体面,也是给他长脸。你想啊,校庆晚会那么多校友、媒体,你要是穿个起球的西装外套站在他旁边,拍出来多难看?到时候学校面子上也过不去。”
      林知吟知道许昭宁说得对。但这不代表她心里舒服。
      她试了那条裙子。意外地合身。腰线刚好卡在她最细的位置,裙长在膝盖上方三厘米,既不过分正式也不过分随意。她对着宿舍那面歪歪扭扭的穿衣镜看了两秒,许昭宁在旁边已经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。
      “我要发朋友圈。”
      “不许发。”
      “我就发给我妈看,又没tag你。”
      林知吟没再管她。她把裙子脱下来挂好,穿上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,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。
      手机又震了。
      陆砚舟:“试了吗?”
      她回:“试了。合身。”
      “鞋子呢?合脚吗?”
      “还没试。”
      “试试。不合脚明天还能换。”
      林知吟叹了口气,把那双裸色高跟鞋从盒子里拿出来。鞋底贴着一个陌生的意大利品牌标签,皮质软得像第二层皮肤。她穿上,走了两步。不磨脚,不挤脚,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。
      “合脚。”她回复。
      “那就好。明天下午五点,礼堂门口见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她放下手机,注意到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。刚才没看到。她抽出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陆砚舟的手写笔迹:
      “你不需要还我任何东西。但你值得穿最好的。”
      许昭宁凑过来看了一眼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意味深长的“嗯——”。
      “林知吟,你不是木头。你只是假装自己是木头。”
      林知吟把卡片折好,夹进枕头底下的《公司理财》教材里。
      和那张“别感冒”的便签条放在一起。
      周六下午,林知吟换好裙子,化了淡妆。许昭宁帮她盘了一个低发髻,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那枚珍珠别针。
      “美死了。”许昭宁站在她身后,满意地点头,“陆砚舟看到你,眼睛都得直。”
      “别瞎说。”
      “你等着瞧。”
      五点整,林知吟准时出现在礼堂门口。
      陆砚舟已经到了。他穿了一套黑色的单排扣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。袖扣是银色的,低调地反射着夕阳的光。
      他看到她的时候,目光确实停了一瞬。
      但只是一瞬。
      然后他微微颔首:“来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进去吧。”他侧身让出通道,手臂微微抬起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      林知吟走进去的时候,感觉到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脊背上。那目光不重,却像一片羽毛,轻飘飘地覆在她的皮肤上,带着温度。
     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。校庆晚会的规模不小,台下有几百个学生,前排坐着校友、捐赠企业和校领导。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,桌上摆着两个印有名字的座位牌:“林知吟”、“陆砚舟”。
      旁边还有第三个人——苏婉清。
      林知吟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心里动了一下。她知道苏婉清——外语系大三,连续两年校园歌手大赛冠军,被称为“京大校花”。更重要的是,她是苏敏的女儿。而苏敏,是陆砚舟父亲的情妇。
      这件事是许昭宁告诉她的。许昭宁有个“京大八卦数据库”,里面装满了各种校园秘闻,准确率据说高达百分之八十。
      “苏婉清和陆砚舟,名义上是继兄妹,实际上水火不容。”许昭宁的原话,“你小心点她。”
      林知吟当时没太在意。现在看到苏婉清的座位紧挨着陆砚舟,她忽然在意了。
      入座的时候,陆砚舟很自然地坐在了中间的位置,把林知吟放在了靠边的位置。这样他左手边是林知吟,右手边是苏婉清。
      苏婉清已经在了。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,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,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。看到陆砚舟坐下,她弯起嘴角,声音柔得像绸缎:“砚舟哥,好久不见。”
      “上周见过。”陆砚舟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。
      “那是工作场合嘛。”苏婉清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林知吟身上,笑意不变,“这位就是林知吟同学吧?久仰。省状元,果然气质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谢谢。”林知吟礼貌地点头,没有多说。
      苏婉清看了她两秒,笑容没有变化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林知吟捕捉到了那个瞬间——那是猎手在评估猎物时的眼神。
      晚会开始了。校长致辞、校友发言、颁奖环节,一切按部就班。到了捐赠仪式,林知吟和陆砚舟一起上台,从一个校友手中接过一块写着“校企合作·卓越人才培养计划”的捐赠牌。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,林知吟站在陆砚舟旁边,嘴角维持着一个标准的、礼貌的微笑。
      “笑一个。”陆砚舟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      “我在笑。”
      “你那叫肌肉运动,不叫笑。”
      林知吟差点被他这句话逗出真笑,硬生生忍住了。她侧过头,用余光看了他一眼。陆砚舟也在看她,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玩味的光。
      “看镜头。”他说。
      她转回去,对着镜头,嘴角弯了一个比刚才大一点的弧度。
      闪光灯再次亮起。
      回到座位后,林知吟发现桌上多了一杯水。不是矿泉水,是温水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陆砚舟低声说,“高跟鞋站着累,多喝水。”
      苏婉清的目光从林知吟身上扫过,笑意不变,但手里的纸巾被她揉成了一团。
      晚会下半场是文艺表演。苏婉清作为校园歌手冠军,压轴演唱了一首英文歌《I Will Always Love You》。她的嗓音确实好,高音圆润,低音醇厚,台下掌声雷动。
      唱完下台的时候,苏婉清经过陆砚舟身边,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。她的长发垂下来,几乎蹭到了他的肩膀。
      陆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只是微微侧头,用同样低的音量回了一句。
      林知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。但她看到苏婉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——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里的光灭了。
      晚会结束后,人群陆续散去。陆砚舟站起来,对林知吟说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      “不用,我自己——”
      “晚上不安全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不容拒绝。
      苏婉清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:“砚舟哥,爸让你今晚回家一趟,有事谈。”
      “明天。”
      “他说是急事。”
      陆砚舟看了林知吟一眼,眉心微蹙。林知吟立刻说:“你去吧,我自己回去,没几步路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。
      一支便携式防狼喷雾。
      “拿着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      林知吟接过去,指尖触到了他手心的温度。他的手指微凉,但掌心是热的。
      “谢谢。”
      苏婉清站在一旁,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她的笑容依然完美,但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了。
      陆砚舟和苏婉清一起走了。他们走向停车场的方向,一黑一红两个背影,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      林知吟收回目光,把防狼喷雾握在手心里,往宿舍走去。
      走出十几步,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陆砚舟的——他的脚步声她认得,不急不慢,像节拍器。身后的这个脚步声更轻、更快,带着一种刻意的悄无声息。
      她加快步伐,那个脚步声也加快了。
      她停下来,那个脚步声也停了。
      林知吟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。
      路灯下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,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,看起来像是大一新生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,眼睛直直地盯着她,像喝了很多酒。
      “林知吟?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含混。
      “你哪位?”
      “我叫……我叫周航,数学系的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酒气,“我今天……今天在台上看到你了,你穿那条裙子,好漂亮……”
      林知吟后退了一步,手指握紧了防狼喷雾。
      “你喝多了。回去休息吧。”
      “我没喝多!”周航又往前走了两步,“我就想跟你说,我喜欢你,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……”
      他说着,伸手来抓她的手腕。
      林知吟的拇指已经按在了防狼喷雾的保险栓上。
      “周航。”
     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,不大,但冷得像淬了冰。
      陆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。他站在林知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周航脚下。
      “你不在你应该在的地方。”陆砚舟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回去。”
      周航的酒醒了三分。他看了看陆砚舟,又看了看林知吟,嘴唇哆嗦了两下,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。
      林知吟把防狼喷雾收起来,心跳还没完全平复。
      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走了。”陆砚舟走到她面前,垂眼看她,“又回来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你没回头看路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林知吟注意到他的右手握成了拳,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,“你每次走夜路都不回头。上次从咖啡店回学校,身后有个人跟了你半条街,你都不知道。”
      林知吟愣住了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因为那是我。”
      “……什么?”
      “上周四晚上,你在咖啡店兼职到九点。”陆砚舟把手插进裤袋,目光看向别处,“我正好路过,跟了你一段。你一路都没回头。”
      林知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她想说“你跟踪我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
      “因为不想吓到你。”
     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。操场上传来晚间锻炼的学生们的说笑声,远远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      “陆砚舟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跟苏婉清说了什么?”
     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听到了?”
      “没听到。但她的表情变了。”
      陆砚舟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她问我,你是不是我女朋友。我说不是。”
      林知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很轻,但很清晰。
      “然后她说,那她有机会了。我说——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我说什么?”
      “我说,你没有机会。不是因为她是或不是我女朋友,是因为她不是你。”
      林知吟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      “陆砚舟,”她的声音有点干,“你到底是认真的,还是在演?”
      路灯下,陆砚舟的眼睛里映着两盏橘色的光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林知吟,你见过我演戏吗?”
      “我们现在就在演。”
      “不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,“我们现在不是在演。从来都不是。”
      林知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      她想后退,但脚下像生了根。
      “我送你回去。”陆砚舟先退开了那一步的距离,转身往前走。
      她没有拒绝。
     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,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流转。谁都没有说话,但那个沉默不再是尴尬的沉默——它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,像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糖,甜味在空气里弥漫。
      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,陆砚舟停下来。
      “林知吟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下次走夜路,回头看看。”
      “看什么?”
      “看我会不会在后面。”
      林知吟咬了咬嘴唇,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上台阶,走了三步,忽然停下来。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      但她站在台阶上,背对着他,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
      “陆砚舟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的咖啡,下次少放一点糖。”
     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      不是礼貌的、疏离的笑。是一个真实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
      她迈开步子,走进了宿舍楼。
      身后,陆砚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     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,拿出手机,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:
      “周航,数学系大一。查一下他的底。”
      回复几乎是秒回:
      “收到。”
      陆砚舟把手机收好,抬头看了一眼林知吟宿舍的窗户。灯亮了,一个扎着马尾的身影从窗前闪过。
      他看了三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      这次,他真的走了。
      回到公寓后,陆砚舟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。文件名“鹤亭”下面,又多了一个新文档——“苏婉清:校庆晚会后的通话记录”。
      他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完所有资料,然后关掉电脑,站在落地窗前抽烟。
     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,万家灯火,像一片倒置的星空。
      他想起了林知吟今晚说的那句话:“你到底是认真的,还是在演?”
      他没有回答她。
     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      或者,他知道,但不敢承认。
      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知吟的聊天窗口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的“晚安”。
      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再打,再删。
     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:
      “晚安。”
      这次,她回了。
      “晚安。”
      就两个字。但陆砚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      他熄灭了烟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来。
      闭上眼睛的时候,他的脑海里不是复仇计划,不是公司报表,不是那个要摧毁的人。
      是林知吟站在台阶上,背对着他,说“你的咖啡,下次少放一点糖”时的声音。
      那个声音很轻。
      但他听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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