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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镜头之下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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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五点,林知吟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。
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,是衣柜里为数不多没有起球、没有褪色的衣服。头发用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,脸上只涂了许昭宁硬塞给她的那支豆沙色唇釉。
“你第一次和陆砚舟‘同框’,不能太寒碜。”许昭宁原话。
林知吟本来想说“我又不是去相亲”,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因为许昭宁说得对——这场戏的观众不是陆砚舟,是学校、是企业、是那些盯着奖学金名单的其他人。她可以不在意陆砚舟怎么看她,但不能不在意这场“演出”的效果。
五万块,值当她认真打扮。
图书馆三楼西侧研讨室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架好了灯光和相机。一个戴鸭舌帽的摄影师正在调参数,旁边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,胸前挂着“学生处”的工作牌。
陆砚舟还没到。
林知吟走进去,格子衬衫男人迎上来:“林知吟同学是吧?我是学生处的陈老师,今天的拍摄我来协调。你先坐,陆砚舟同学马上到。”
她依言坐到靠窗的位置,把一本《投资学》摊在面前。书是她特意带的,扉页上还有她用铅笔做的批注——这样拍出来显得“真”。
摄影师看了她一眼,对陈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陈老师点点头,走过来:“林同学,你稍微侧一点,让光打在脸上……对,就是这样。你平时看书就是这个姿势吧?很好,保持。”
林知吟维持着那个姿势,眼睛盯着书页上的文字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陈老师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紧张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慢,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陆砚舟出现在门口。
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,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。头发没有刻意打理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衬得那双眼睛更深了。
摄影师手里的相机“咔嚓”了一声——还没开始正式拍,他就已经忍不住按了快门。
陆砚舟的目光扫过房间,在窗边那抹深蓝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走进来,把手里的一杯咖啡放在林知吟面前。
“给你。”
林知吟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拿铁,少糖,多一个浓度。
她愣了一下。
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喝咖啡的习惯。事实上,她很少喝咖啡,太贵了。只有上学期期末通宵复习的时候,许昭宁请她喝过一次拿铁,她说了句“少糖的刚好”。
那是三个月前的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
陆砚舟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,翻开一本比她厚两倍的英文专著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猜的。”
林知吟没有追问。她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,没有喝。
“好,两位同学,我们现在开始。”陈老师拍了拍手,“今天的拍摄主题是‘学霸搭档的日常学习’,我们拍两组镜头——一组静态的,一组互动的。静态的就是你们各自看书,互动的可以有一些交流,比如讨论问题、互相批注之类的。自然一点,不用刻意。”
自然一点。
林知吟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。她和陆砚舟认识还不到四十八小时,就要在镜头前演出“自然”的默契。
“开始。”
摄影师按下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研讨室里格外清晰。林知吟垂下眼,盯着面前那本《投资学》的第三章——资本资产定价模型。她已经把这一章看过三遍了,每一个公式都烂熟于心,但此刻她的脑子里只有对面那个人翻书的节奏。
陆砚舟翻页的频率很慢。她注意到他每翻一页之前,会用食指在页脚轻轻点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这个细小的动作让她想起高中时同桌的男生——那个男生每次考试前都会转笔,转得飞快。陆砚舟不转笔,他点页脚。
“好,静态够了。”陈老师说,“现在来一点互动的。两位同学可以讨论一下学习内容,越自然越好。”
林知吟抬起头,正好对上陆砚舟的目光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表情,像是在等她先开口。
她犹豫了半秒,然后指了指他面前那本英文专著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《并购、重组与公司控制》。”
“研究生课程?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吗?”
陆砚舟微微挑眉。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。
“不太好看。”他说,语气依然很平,“但有用。”
林知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——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,但陆砚舟看到了。
“你觉得CAPM模型在实务中的应用有什么局限?”他忽然问。
这个问题转得太快,林知吟眨了眨眼,但几乎没有停顿就回答了:“贝塔系数的计算基于历史数据,无法完全反映未来的市场风险。而且CAPM假设投资者可以无风险借贷,现实中不存在。”
陆砚舟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“那你觉得应该用什么替代?”
“多因子模型。Fama-French三因子模型至少能解释一部分CAPM无法解释的异象。”
“三因子也有问题,价值因子和规模因子的定义存在数据挖掘的嫌疑。”
“那就加动量因子。”林知吟说,“Carhart四因子模型。”
摄影师在旁边疯狂按快门。陈老师小声对格子衬衫说:“这俩是提前对过词吗?”
格子衬衫摇摇头,表情同样震惊。
陆砚舟把笔放下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终于对猎物产生了兴趣的豹子。
“你对金融工程的课程提前预习过?”
“入学前看了一些论文。”林知吟说得很平淡,好像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其实她看的远不止“一些”。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,别的同学在旅游、聚会、打游戏,她在市图书馆的阅览室里,把能找到的金融学核心期刊从创刊号翻到了最新一期。没有钱买教材,她就看论文。看不懂的,就查维基百科,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地啃。
她不是天才。她只是比别人更早地知道——如果她想改变自己的命运,就必须比任何人都快。
陆砚舟靠回椅背,看了她两秒。
“你手上的那个公式,推导有误。”
林知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草稿纸上写的CAPM证券市场线的推导过程。她检查了一遍,没发现问题。
“哪里?”
“第三步。”陆砚舟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,弯下腰,从她手里抽出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“这里你把市场组合的方差和协方差项合并的时候,少乘了一个相关系数。”
他的声音很近,近到她的耳廓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。
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,不是香水,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皂香,混着纸张和咖啡的气息。
林知吟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画的那个圈上。仔细看了一遍,他说得对。她确实漏了一个相关系数。
“我看看。”她伸手去拿笔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。
他的手比她凉。不是冷,是那种长期待在空调房里的、干净的凉。
陆砚舟没有躲开。
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——短到无法判断是有意还是无意——然后他直起身,把笔还给她。
“改过来就好了。”他说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淡。
林知吟低下头,用橡皮擦掉错误的部分,重新写了一遍。她的手很稳,但心跳很快。
“好!太好了!”陈老师的声音打破了那层若有若无的暧昧,“这组镜头太棒了,完全不用演!两位同学配合得太默契了!”
林知吟在心里说:我们不是在配合。
我们是在较劲。
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。
拍摄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。最后摄影师要求他们拍一张“并肩看同一本书”的合影。陆砚舟把椅子挪到林知吟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。
“近一点,近一点。”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,“太远了不像搭档。”
陆砚舟侧过头看了林知吟一眼,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。她微微点了下头。
他把椅子又挪近了一些。这次,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。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辐射,隔着两层衣料,若有若无。
“好,林同学,你往陆同学那边稍微靠一点,头微微侧过来……对,就像在听他说话的样子。”
林知吟照做了。她侧过头,目光落在他拿着笔的右手上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“很好!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咔嚓。
画面定格。
照片里,少年微微低头,少女微微侧脸,窗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他们之间没有肢体接触,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比任何拥抱都更让人心动。
“收工!”陈老师长出一口气,“两位同学辛苦了,今天的素材足够用了。下周还有一个座谈会的拍摄,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们。”
林知吟站起来,把书和笔记本收进书包。那杯拿铁还放在桌上,已经凉了。
“咖啡没喝。”陆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转过身,他已经把书包背好了,正站在门口等她。
“凉了。”
“我重新买一杯。”他说,语气不像在提议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算是感谢你今天配合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帮我省了不少时间。如果今天拍得不顺利,下周还要补拍。你不想再拍一次吧?”
林知吟想了想,他说得有道理。
“那……谢谢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夕阳已经把校园染成了橘红色,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。
陆砚舟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,步伐不快不慢,刚好和她保持同步。
“你刚才说的四因子模型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看了哪些论文?”
“Carhart1997年的那篇,还有Fama-French1993年的原始论文。”
“英文原版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读英文论文不费力?”
“费力。”林知吟老实说,“但读多了就好了。第一遍查单词,第二遍理逻辑,第三遍记结论。”
陆砚舟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她。
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林知吟能感觉到,他在认真地看着她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林知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毕业以后做什么?”
这个问题太遥远了。她才大一,连这个学期的生活费都还没完全凑齐,哪有力气想四年以后的事。
但她是那种即使没有力气也会逼自己想的人。
“投行或者基金。”她说,“做研究。我不喜欢做销售,也不适合。”
“为什么不适合做销售?”
“因为我不会笑。”
陆砚舟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,但足够让林知吟的心脏跳快了半拍。
“你刚才笑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说‘不太好看’的时候。”
林知吟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不是笑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那确实是一个笑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“走吧。”陆砚舟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咖啡店在那边。”
他们去的是一家开在校园西门外的小咖啡馆,门面不大,但里面的咖啡豆是现磨的。陆砚舟显然常来,老板一看到他就喊了句“老样子”,然后目光落在林知吟身上,意味深长地笑了。
“带同学来啊?”
“嗯。”
老板没多问,转身去做咖啡。
林知吟站在吧台边,看着陆砚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,在POS机上刷了一下。那个钱包是低调的深棕色,看不出牌子,但皮质很好,边角已经有一些自然的磨损。
“你的咖啡。”老板把两杯拿铁放在吧台上,一杯少糖多浓度,一杯标准。
陆砚舟把少糖的那杯推给她。
两个人端着咖啡走出咖啡馆,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,路灯亮起来,把街道照成一片温暖的橘色。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叮叮当当的,像是这座城市的背景音乐。
“你妈妈在南城。”陆砚舟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林知吟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肾衰竭。在等肾源。”
“一个人在医院?”
“有护工。”林知吟顿了顿,“我每个月回去一次。”
陆砚舟没有说“你辛苦了”之类的话。这让林知吟松了一口气。她最怕的就是别人的同情——那种“你好可怜,我帮你”的眼神,比任何恶意都让她难受。
“南城到京州,高铁四个小时。”陆砚舟说,“来回车票三百多。”
林知吟苦笑了一下:“你连这个都算过了?”
“我算过很多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,“比如你每天在食堂的花销平均是十一块三毛,因为你从来不打超过一个荤菜。比如你每周二周四去咖啡店兼职,时薪十八块,每次工作三个小时。比如你每天晚上在宿舍阳台上打电话,通话时长平均是十二分钟,对方是一个讲南城方言的女性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知吟打断他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。
她不想在他面前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了。
陆砚舟安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自己的那杯咖啡放在长椅中间,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喝吧。两杯都是你的。”
林知吟看着那两杯咖啡,喉咙发紧。
“陆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查我?”
长久的沉默。
路灯下有飞虫在绕着光打转。远处传来操场上跑步的哨声,一声一声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,“一个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的人,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“所以你在观察我?”
“不。”陆砚舟转过头来看她,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,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近乎琥珀色的透明,“我在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把空了的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转过身,朝她伸出手。
“走吧,送你回宿舍。”
林知吟看着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手从咖啡杯上移开,自己站了起来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陆砚舟没有收回手。他在空气中停了两秒,然后很自然地插进裤袋里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快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,陆砚舟停下来。
“林知吟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下周座谈会之前,还有一个活动。”他说,“校庆晚会,校友捐赠仪式。学校希望我们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接受捐赠牌。”
“又是演戏。”
“嗯。又是演戏。”
林知吟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不是嘲笑,是一种“没想到我们竟然真的上了同一条船”的荒谬感。
“陆砚舟,你有没有想过拒绝?”
“拒绝什么?”
“这个奖学金。这场戏。”
陆砚舟想了想。
“想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发现,如果不演这场戏,我就没有理由认识你。”
林知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盯着他的脸,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到“他在开玩笑”的证据。但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句可以被当作玩笑的话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干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晚安。”陆砚舟微微颔首,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林知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。
她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那杯没有喝完的拿铁。咖啡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像是被人握在手心很久的温度。
她慢慢走上楼梯,推开宿舍门。
许昭宁正趴在床上看手机,听到动静立刻坐起来:“怎么样怎么样?拍摄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“就这?没有别的了?”
林知吟把书包放下,坐在椅子上,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。
“许昭宁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人跟你说‘如果不演这场戏,我就没有理由认识你’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”
许昭宁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。
“什么意思?这还用问?!这是告白啊!赤裸裸的告白!林知吟你被表白了!被陆砚舟表白了!”
“他没有告白。”林知吟皱着眉,“他只是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那句话就是告白!”许昭宁从床上跳下来,双手撑在林知吟的椅背上,“你跟我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?他原话怎么说的?什么语气?什么表情?”
林知吟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。
许昭宁听完,沉默了三秒,然后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。
“林知吟!你是木头吗?!陆砚舟在追你啊!!!”
“我们只是在演戏。”
“演你个头!”许昭宁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脑门,“你看哪个假情侣会专门跑去给你买咖啡?会专门去查你的家庭情况?会说‘没有理由认识你’这种话?你清醒一点!”
林知吟推开她的手,站起来,拿了睡衣去洗澡。
水流冲刷下来的时候,她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回放陆砚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。
路灯下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不是少年人的冲动,不是富家子弟的游戏。
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水底暗流一样的东西。
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。
洗完澡出来,手机亮了一下。
一条来自陆砚舟的短信:
“校庆晚会的正装我让人准备了。你不用自己买。”
林知吟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她想打“不用了,我自己有”。但她低头看了看衣柜里那件唯一勉强算得上正装的黑色西装外套——那是她高三毕业时在地摊上花六十块钱买的,领子已经起球了。
她删掉了那行字,重新打:
“多少钱?我还你。”
回复几乎是秒回:
“不用还。算投资。”
“投资什么?”
“投资你。”
林知吟把手机扣在床上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许昭宁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“哦——”。
“晚安。”林知吟把被子拉到头顶,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手机在被子外面又震了一下。
她没有去看。
但她知道,那一定是陆砚舟发来的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个短信只有两个字:
“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