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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夜灯与旧伤   校庆晚 ...

  •   校庆晚会之后,林知吟和陆砚舟之间的空气变了。
      说不上哪里变了,但许昭宁看出来了。
      “你最近看手机的频率比以前高了百分之三百。”许昭宁趴在床上,手里举着一包薯片,像审讯官一样盯着林知吟,“而且你每次看完都会笑一下。别以为我没看见。”
      “我没有笑。”
      “你嘴角上扬了0.5厘米,我目测的。”
      林知吟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《投资学》翻到第六章。她确实看手机更频繁了——但不是因为想看到某个人的消息,而是因为那个人总是在发消息。
      不是甜言蜜语,不是早安晚安。
      是:
      “周三下午图书馆的研讨室被占用了,改到周四。”
      “金融建模大赛的报名表我帮你填了,确认信息发你邮箱。”
      “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今天有,你中午别又吃素菜。”
      最后那条让她愣了好一会儿。她确实每天都去食堂,也确实每次都只打一个素菜。但她从来没告诉过陆砚舟她吃什么——他是怎么知道的?
      她问了许昭宁。许昭宁翻了个白眼:“因为他每天都在观察你啊,笨蛋。”
      林知吟不愿意用“观察”这个词。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,一举一动都被人记录在案。但她也无法否认,当她知道有人在看她的时候,她的心跳会快那么一点点。
      周三下午,没有研讨会安排,但陆砚舟还是约了她去图书馆。
      “这次不是排练。”他在消息里说,“是真的学习。”
      林知吟想了想,答应了。她的功课确实需要有人点拨——京大的课程难度比她预想的要高出一截,尤其是数学分析,教授讲课速度快得像开了倍速。
      图书馆三楼,靠窗的位置。她到的时候,陆砚舟已经在看了。他面前摊着三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,手边放着一杯美式。看到她来,他抬了一下下巴,示意对面的座位。
      林知吟坐下,翻开数学分析的教材。她卡在第三章的级数收敛性证明上,已经卡了两天。
      “哪里不会?”陆砚舟头都没抬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有不会的?”
      “你翻到第三章就不动了,说明卡住了。”
      林知吟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这个人,是长了第三只眼睛吗?
      她把书转过去,指着那道证明题:“这一步,从绝对收敛推导条件收敛,我写不出完整步骤。”
      陆砚舟终于抬起头,看了一眼题目,然后从她手里抽走笔,在她笔记本上写了起来。他的字迹工整,推导步骤清晰,每一步旁边都标注了用到的定理名称。
      写完后,他把笔还给她:“看懂了吗?”
      林知吟看了两分钟,点点头。
      “那你自己做一遍。”
      她做了。做到第三步的时候,陆砚舟忽然伸手点了点她的草稿纸:“这里,符号写反了。”
      他的手没有收回,就那样搭在桌面上,食指离她的手背不到两厘米。林知吟能感觉到他手指辐射出的热量,像一个小小的火炉。
      她把手往旁边挪了半寸,继续写。
      陆砚舟没有追过来。他收回手,继续看自己的书。
      但林知吟注意到,他翻页的频率变慢了。
      五点的时候,陆砚舟合上书:“吃饭。”
      “我不饿。”
      “你中午没吃饭。”
      林知吟愣了一下。她中午确实没吃饭——上午有专业课,下课晚了,下午又有课,她就在教学楼的自助贩卖机买了一个面包,站在走廊上啃完了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面包屑粘在衣服上了。”陆砚舟指了指她卫衣的胸口位置。
      林知吟低头一看,果然有几粒面包屑。她伸手拍掉,耳朵有点热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陆砚舟已经站起来了,书包背好,站在过道里等她。
      她犹豫了三秒,合上了书。
      食堂三楼,陆砚舟端了两个餐盘回来。一个上面是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和米饭,另一个上面是清炒时蔬和米饭。
      他把第一个餐盘放在林知吟面前。
      “我只要一个菜——”
      “你今天动脑了,需要蛋白质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,“不吃肉下午会犯困,你晚上还要做数学分析。”
      林知吟看着那盘糖醋排骨,喉咙有点发紧。
      “陆砚舟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对我这么好,是不是因为奖学金的任务?”
      陆砚舟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
      “我在问你。”
      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。
      “林知吟,从我们签协议到现在,学校一共给我们安排了几次任务?”
      “……两次。一次拍照,一次校庆。”
      “对。两次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其他时间,是我自己找你的。”
      林知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陆砚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的米饭上。
      “因为我发现,”他慢慢地说,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我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他没有说。
      但林知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——那些事,是黑色的、沉重的、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。
      她低下头,把那块排骨吃了。
      那天晚上,林知吟回到宿舍,收到了一条来自陆砚舟的消息,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
      图书馆的落地窗,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色。窗边的桌子上摊着两本书,一本是《投资学》,一本是《数学分析》。两本书之间,两只笔交叉放在一起,像某种无意间形成的符号。
      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行小字,是用手写输入法加上的:
      “今天的光很好。”
      林知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长按保存。
      许昭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看到她的手机屏幕,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“哦——”。
      “保存了?”
      “只是觉得拍得好。”
      “嗯,拍得好。”许昭宁笑嘻嘻地爬回了自己的床。
      林知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      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片雪地里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茫茫的天和白茫茫的地。她很冷,但走不动。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。那个人没有脸,但她知道是谁。
      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小片。
      她不知道那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      周六,林知吟回了一趟南城。
      这是她开学后第一次回家。高铁四个小时,票价一百七十八块。她把往返车票的钱算进了下个月的生活费里,这意味着下个月她每天只能吃一个素菜。
      但她必须回去。母亲上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,她想亲自看一眼。
      南城第一人民医院,肾内科,三人间。
      林知吟的母亲林秀兰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,脸色蜡黄,头发稀疏,但看到女儿进来的时候,眼睛亮了。
      “吟吟!”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,林知吟快步走过去扶住她,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国庆才回来吗?”
      “想你了。”林知吟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。
      那只手瘦得像枯枝,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。
      “报告呢?”林知吟问。
      林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医生说没什么大事,就是指标有点反复。”
      “报告给我看。”
      林秀兰犹豫了一下,从枕头底下抽出几张纸。
      林知吟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看。肌酐、尿素氮、肾小球滤过率——这些指标她比任何一个医学生都熟悉。她在网上查了无数遍,已经能看懂大部分化验单。
      滤过率比上个月下降了百分之十二。
      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      “医生怎么说?”
      “说……说如果继续下降,就要考虑增加透析频率。”林秀兰的声音很轻,“吟吟,你别担心,妈没事。”
      林知吟把化验单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她站起来,说:“我去找医生谈谈。”
      主治医生姓方,四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看到林知吟进来,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你妈妈的情况,我不瞒你。肾源还在等,目前的保守治疗效果在变差。我们建议增加透析频率,从一周两次改为一周三次。费用方面……”
      “一周三次的费用是多少?”
      方医生报了一个数字。
      林知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比现在多出将近一半。她现在的兼职收入加上奖学金,刚好能覆盖一周两次的费用。一周三次,意味着每个月要多出两千块的缺口。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谢谢方医生。”
     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,站在走廊里,看着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。画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老人,配文是“早发现早治疗,肾病患者也能拥有美好生活”。
      美好生活。
      林知吟闭上眼睛,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      不能哭。哭了也解决不了问题。
      她在医院陪了母亲一下午,给她擦身、喂饭、读报纸。林秀兰最喜欢听她读京州大学的校报,虽然上面大部分内容和她没什么关系,但“我女儿上的大学”这几个字,就够林秀兰高兴一整天。
      傍晚,林知吟坐高铁回京州。
     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校门,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      “林知吟。”
      她转过身。
      陆砚舟站在路灯下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     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      “等你。”他走过来,把袋子递给她,“吃饭了吗?”
      她摇头。高铁上没舍得买盒饭,只吃了一个早上从食堂带出来的馒头。
      “猜到了。”陆砚舟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盒,打开,是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两份小菜。
      林知吟看着那碗粥,鼻子忽然酸了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
      “许昭宁说你今天回南城了。”陆砚舟把勺子递给她,“我想你肯定没吃晚饭。”
      她接过勺子,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一口一口地喝粥。粥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      因为她怕一停下来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      陆砚舟在她旁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
     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。
      “陆砚舟。”她喝完最后一口粥,声音有点哑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妈妈的情况不太好。”
      沉默。
     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头顶,很轻,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叶子。
      “会好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      林知吟没有躲开那只手。
      她坐在那里,在路灯下,让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生,把手放在她的头上。
      她没有哭。
      但她也没有拒绝被安慰。
      过了大概一分钟,陆砚舟收回手,站起来,把保温盒收好。
      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      她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     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,陆砚舟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      “林知吟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如果有一天,你需要帮忙——”
      “我不会找你帮忙的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比她预想的要硬。
      陆砚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我不是在逞强。”林知吟补充道,声音软了一些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欠别人太多。”
      “你欠我什么了?”
      “粥。衣服。鞋子。咖啡。还有你给我讲的那么多课。”她一项一项地数,“这些都是债。”
      陆砚舟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“那这样,”他说,“你不用还我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以后每次从南城回来,都告诉我一声。”
      林知吟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就这个?”
      “就这个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的脸。路灯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——高挺的鼻梁、深邃的眼睛、微微抿起的薄唇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陆砚舟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      “晚安。”
      “晚安。”
      林知吟走进宿舍楼,上了楼梯,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
      陆砚舟还站在楼下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
     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他皱着眉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意。
      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,然后发送。
      下一秒,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不是陆砚舟的消息。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      “林知吟同学,我是苏婉清。方便的话,下周二下午三点,学校西门外咖啡馆见。有些关于陆砚舟的事,我想你应该知道。”
      林知吟盯着那条短信,心跳加快了。
      她抬起头,往窗外看去。
      陆砚舟已经不在了。
      路灯下空空荡荡,只有几片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。
      她把手机握紧,站在原地想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删掉了那条短信。
     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。
      是因为她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打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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