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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月牙屿 ...

  •   十月初八晨东海深处

      天蒙蒙亮时,瞭望台上的水手嘶声大喊:

      “陆地——前方有陆地——”

      整艘船瞬间活了。

      沈知白冲上甲板时,差点被一个浪头掀倒。他死死抓住缆绳,眯眼向东望去。

      海平面尽头,一道墨绿的弧线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不是大陆,是岛。岛的形状很奇特,两头尖,中间弯,像一弯被谁随手扔在海里的月牙。

      “月牙屿……”陆锦书站在他身侧,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    苏枕流拖着残腿爬上舵台,独臂调整航向。白鹭指挥水手降帆减速。顾文谦和秦嬷嬷互相搀扶着走出船舱,望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,老泪纵横。

      三天了。

      在海上漂了整整三天,没有星,没有日,全靠苏枕流的经验和沈知白看海图算出的方位。淡水只剩最后三桶,粮食也快见底,船体多处漏水,所有人精疲力尽。

      现在,终于看到了。

      “左满舵,绕到南岸。”苏枕流沉声,“月牙屿南岸有天然港湾,陆爷当年在那修过码头。”

      “不系舟”缓缓转向,贴着岛的西侧航行。近了,能看清岛上植被茂密,椰树、棕榈、不知名的阔叶木,层层叠叠。岛中央有座矮山,山顶光秃秃的,像月牙的尖。

      绕过西角,南岸豁然开朗。

      果然有个港湾,三面环山,水面平静如镜。岸边,竟真有个简陋的木码头伸进海里,虽然腐朽了大半,但主体还在。码头旁,有间石屋,屋顶塌了一半。

      “抛锚!”苏枕流喝令。

      铁锚沉入海底,“不系舟”轻轻一震,停了。

      船上死寂片刻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水手们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。这三天,他们经历了风暴、缺水、伤患、绝望,现在终于踏上了陆地——哪怕只是座荒岛。

      沈知白却笑不出来。

      他盯着那座石屋,心里莫名不安。

      太安静了。

      岛上没有鸟叫,没有兽鸣,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。石屋周围,草木异常茂盛,几乎把屋子淹没了。但码头附近,却干干净净,连片落叶都没有。

      “不对劲。”陆锦书也察觉了,手按在刀柄上。

      白鹭已经带人放下小船:“我先带人上去看看。”

      “我跟你去。”沈知白说。

      陆锦书想拦,沈知白摇头:“我懂星象,能看方位。若真是我父亲留下的地方,或许有线索。”

      苏枕流想了想:“一起去。顾御史、秦嬷嬷留守,带十个水手戒备。其余人,跟我上岛。”

      三条小船,载着二十余人,缓缓划向码头。

      近了,能看清码头木桩上刻的字,被海水侵蚀得模糊,但还能辨认:

      “陆氏货栈月牙屿分号永泰十八年立”

      是陆文渊的笔迹。

      陆锦书心跳加速。她仿佛看见二十年前,父亲站在这里,指挥工人修建码头,立下这块牌子。那时他意气风发,想着打通海路,连通万邦。

      然后,陆家没了。

      这块牌子,成了无人祭奠的墓碑。

      小船靠岸。白鹭第一个跳上码头,短刀出鞘,警惕地环视四周。其余人陆续上岸,踩在坚实土地上的那一刻,许多人都腿软跪地——在海上漂久了,脚踏实地的感觉竟如此陌生。

      沈知白扶着一根木桩站稳,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空气里有海腥味,有草木清香,还有一种……极淡的、说不出的甜腻。

      像腐烂的果子。

      “进石屋看看。”白鹭朝石屋走去。

      石屋很简陋,就一间。门是破的,里面黑洞洞。白鹭晃亮火折子,率先走进去。

      沈知白跟进去,被灰尘呛得咳嗽。屋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张石桌,两把烂木椅。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但桌面中央,有一块干净的方形痕迹——像刚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
      “有人来过。”白鹭蹲下,手指抹过桌面,“灰是刚落的,不超过三天。”

      陆锦书在墙角发现了个东西——半截蜡烛,烛泪还是软的。

      “不止来过,还住过。”她脸色凝重。

      沈知白走到墙边,发现墙上刻着字。他拂去灰尘,字迹显露:

      “东行三百步,有泉。泉旁有碑,碑下有匣。匣中物,赠后来人。——陆文渊 永泰三十年秋”

      和漂流木板上的话呼应。

      “三百步……”沈知白看向东方,“走。”

      一行人离开石屋,沿着隐约可见的小径往岛内走。路很难走,藤蔓丛生,几乎把路封死。白鹭在前开路,短刀劈砍,才勉强通行。

     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传来水声。

      是泉。

      从山崖裂缝涌出,汇成一小潭,清澈见底。潭边果然有块石碑,半人高,青石质地,刻着四个大字:

      “海晏河清”

      字是陆文渊的,但比码头牌子上的字,多了种沧桑。

      “碑下有匣。”沈知白围着碑转了一圈,发现碑基有个暗格。他按了按,暗格弹开,露出一个铁匣。

      匣子不大,锈迹斑斑,但锁是新的——铜锁,样式普通。

      “我来。”陆锦书抽出短刀,刀尖插入锁孔,一撬。

      咔嗒,锁开了。

      她掀开匣盖。

      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珠宝,只有三样东西。

      一封泛黄的信,火漆完好。

      一枚青铜印,刻着“不系舟”三个字。

      还有……半张羊皮图。

      沈知白拿起信,拆开火漆。信纸很薄,墨迹遒劲:

      “见信如晤:

      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陆某已不在人世。不必悲哀,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能走到此处,已是有缘。

      匣中印,为‘不系舟’主印。持此印,可号令星海七岛所有陆氏旧部——若他们还在的话。

      另半张图,是月牙屿往东至星海的详细航线。与你手中那半张拼合,便是完整海路。

      但有一事,须如实相告:星海七岛,并非天然岛屿。乃是前朝三宝太监下西洋时,为囤积货物、补给船队,人工所筑。七岛之下,各有密室,藏有洪武年间积存的火器、金银、乃至……前朝海图。

      陆某穷半生之力,只找到其中三岛。余下四岛,需凭此图与七星玉佩,按北斗方位,依次开启。七岛齐开,可得完整‘前朝海图’,上绘西洋、南洋、东洋乃至极西之地全貌。

      此图若现世,可改天下格局。

      然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陆某因此招祸,家破人亡。望后来者慎之,慎之。

      若你志在开海禁、通万邦,此图可助你。若你只求富贵逍遥,可取一岛金银,远走高飞,莫问其余。

      路在脚下,君自择之。

      陆文渊 绝笔”

      信不长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沈知白心上。

      他怔怔看着那半张图,又看看手中的玉佩,再看看信上“可改天下格局”六个字,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
      为什么周太后一定要陆家死。

      为什么海枭对星海图志在必得。

      为什么魏谨说,这图能救大明,也能毁大明。

      因为这不止是海图。

      这是前朝留下的,足以颠覆现世的力量。

      “沈知白。”陆锦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      他抬头,看见她脸色苍白,握着那枚青铜印的手在抖。

      “我爹他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从没告诉过我这些。”

      沈知白握住她的手,青铜印冰凉刺骨。

      “因为他不想让你背负这些。”他轻声说。

      白鹭和苏枕流也看完信,两人对视,眼中都是震惊。

      “前朝海图……”苏枕流喃喃,“难怪,难怪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,能远至天方(麦加),木骨都束(摩加迪沙),甚至传闻到了极西的‘拂菻’(东罗马)。原来他们留下了完整的航路图。”

      “这图若被周家或海枭拿到,”白鹭脸色难看,“别说垄断海路,就是裂土封王,也非难事。”

      所有人都沉默。

      海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泉水流淌,叮咚如乐。

      但这宁静之下,是滔天巨浪。

      “先回去。”沈知白收起信、印、图,“从长计议。”

      一行人原路返回。

      走到半路,陆锦书忽然停步:“等等。”

      她蹲下,拨开草丛。

      草丛里,有个新鲜的脚印。

      不是他们的——他们穿的都是船上发的布靴,鞋底是平的。而这个脚印,鞋底有纹,很深,像军靴。

      “岛上还有人。”陆锦书站起身,眼神锐利,“而且,是练家子。”

      几乎同时,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
      像鸟叫,但太规律,太刻意。

      是信号。

      “退!”白鹭大喝。

      但晚了。

     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!

      不是火箭,是毒箭——箭头泛着诡异的蓝光,破空声尖利。

      “找掩体!”苏枕流扑倒身旁的水手,自己肩膀中了一箭,闷哼一声。

      陆锦书拽着沈知白滚到一块巨石后,箭矢钉在石头上,砰砰作响。

      白鹭已经还击,火铳轰鸣,打中一个黑影。那人惨叫倒地,但更多人从林子里冲出来。

      不是海枭,也不是东厂。

      这些人穿着杂色衣裳,有汉人,有蕃人,甚至还有几个红发碧眼的夷人。他们手持弯刀、短弩、还有种奇怪的火器——短管,铜制,能连发铅子。

      是弗朗机人的火绳枪!

      “是海鬼!”一个水手嘶声大喊,“是海上的鬼!”

      “海鬼”是水手间的传说,指那些在海上神出鬼没、杀人越货的亡命徒。他们不属于任何势力,谁给钱替谁卖命,手段残忍,不留活口。

      沈知白躲在石头后,看着一个水手被弯刀砍倒,血溅了一地。另一个水手中了铅子,胸口炸开个血洞。

      这是屠杀。

      “撤!撤回码头!”白鹭边打边退,火铳已发烫。

      但退路被截断了。

      码头方向,也出现了人影,堵死了他们的归路。

      他们被包围了。

      “进石屋!”苏枕流咬牙,“石屋墙厚,能撑一阵!”

      众人且战且退,退回石屋。门被堵死,窗被封上,二十余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,喘着粗气。

      外面,脚步声逼近。

      “屋里的人听着!”一个沙哑的嗓音喊话,带着古怪的口音“把图交出来,饶你们不死!”

      是那个红发夷人,会说汉话,但生硬。

      沈知白透过窗缝往外看,看见至少三十人,将石屋围得水泄不通。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,脸上刺着青色海兽纹,正是传说中的“海鬼”头目。

      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白鹭隔门喊话。

      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”独眼汉子咧嘴笑,露出满口金牙,“三当家出了五百两黄金,买你们的人头,外加一张图。怎么样,是自己出来,还是等我们杀进去?”

      海枭三当家。

      果然,他早就埋伏在这里。

      沈知白心往下沉。他们千辛万苦找到月牙屿,却一头撞进陷阱。

      “图在我们手上。”陆锦书忽然开口,“但你们怎么保证,拿到图后不杀人灭口?”

      “保证?”独眼汉子笑了,“小娘子,干我们这行的,从不保证。不过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语气玩味:

      “三当家说了,那个姓沈的小子,要活的。其他人,死活不论。你们若把他交出来,再献上图,我放你们一条生路——当然,是放你们出海,至于在海上能不能活,看你们造化。”

      赤裸裸的离间。

      石屋里,气氛瞬间微妙。

      几个水手看向沈知白的眼神变了。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忠义之士,只是为了活命、为了钱上船。现在,一个活命的机会摆在眼前——

      “别信他!”白鹭厉喝,“海鬼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信!交出人,交出图,我们全得死!”

      “那就在这等着死?”一个水手颤抖道,“他们三十多人,有火枪,有毒箭,我们……我们只有几把刀!”

      “我们可以谈判。”沈知白忽然开口。

      他站起身,推开挡在身前的陆锦书,走到门边。

      “你疯了?”陆锦书抓住他手臂。

      沈知白看着她,低声道:“信我。”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朝外喊:“我可以出去,图也可以给你们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
      “说”独眼汉子饶有兴致。

      “让我的同伴上船离开,等船驶出三里,我交出图。”沈知白说,“否则,我现在就把图烧了。你们拿不到图,三当家也不会付那五百两黄金。”

      外面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小子,你以为我会信?”

      “你可以不信。”沈知白平静道,“但你们来月牙屿,不就是为了这张图吗?杀光我们容易,可图若烧了,你们这趟就白来了。三当家会不会饶过你们,我不知道。但五百两黄金……肯定没了。”

      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
      海鬼是亡命徒,但亡命徒也要钱。五百两黄金,够他们逍遥好几年。

      “我怎么知道你真会交图?”

      “我人在你们手里,还怕我反悔?”沈知白说,“再说,你们三十多人,我们只剩十几人,还伤的伤,残的残。等我的同伴离开,我一个人,还能翻出什么浪?”

      外面传来低声商议。

      片刻,独眼汉子道:“好!我给你半个时辰。你的人上船,离开三里。但你若敢耍花样——”

      “我会站在码头,等你们来抓。”沈知白打断他。

      “沈知白!”陆锦书眼睛红了。

      沈知白转身,看着屋里众人。白鹭、苏枕流、幸存的八个水手,还有陆锦书。

      “听我说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是个机会。等你们上船,立刻起锚离开,不要回头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?”白鹭问。

      “我有办法。”沈知白从怀中取出那半张图,又拿出陆文渊的信,快速扫了一眼,记住几个关键位置,“月牙屿东南角,有片礁石区,退潮时会露出一条小路,通往岛的另一侧。那里有艘小船,是陆文渊留下的后手。”

      苏枕流一震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信上写了暗语。”沈知白指着信末“路在脚下”四个字“‘路’字最后一笔拉长,指向东南。‘脚下’二字写得极小,暗示退潮。这是我父亲……留下的生路。”

      陆锦书看着他,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。

      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不。”沈知白摇头,“你需要带他们走。白鹭受伤,苏先生腿脚不便,水手们人心已散。只有你能镇住场,带他们回‘不系舟’,等顾御史和秦嬷嬷接应。”

      “可是——”

      “没有可是。”沈知白握住她的手腕,声音很轻,“陆锦书,你答应过我,要重建陆家船队,要找到星海。你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印,塞进她手里:

      “这是你父亲的印。现在,你是‘不系舟’的主人。带他们走,活下去。”

      陆锦书死死攥着青铜印,指甲陷进掌心。

      “半个时辰到了!”外面传来独眼汉子的吼声。

      沈知白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,推开堵门的木杠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晨光涌进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    他走出去,站在石屋前,面对三十多个手持利刃的亡命徒。

      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他,笑了:“还真敢出来。图呢?”

      “等船离开三里。”沈知白平静道。

      独眼汉子挥挥手。海鬼们让开一条路。

      石屋里,陆锦书咬着牙,带着众人走出来。他们穿过人群,走向码头,登上小船。没有一个人回头——不敢回,也不能回。

      小船划向“不系舟”。

      沈知白站在石屋前,看着小船渐渐远去,看着“不系舟”上升起帆,看着船缓缓驶离港湾。

      海风吹过,带着咸腥和血腥。

      “现在可以交图了吧?”独眼汉子不耐烦了。

      沈知白从怀中取出羊皮图,却没递过去,而是问:“三当家在哪?”

      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想知道,是谁这么想要我的命。”沈知白说。

      独眼汉子眯起独眼:“告诉你也无妨。三当家在星海等我们。拿到图,我们就去星海汇合。到时候,他会亲自‘招待’你。”

      沈知白点点头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你笑什么?”

      “我笑你们,”沈知白说,“被人当刀使了,还不自知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三当家要的不是图,是前朝海图。”沈知白缓缓道,“而前朝海图,需要七把钥匙,分别在星海七岛。你们就算拿到这张图,也进不去任何一岛。三当家让你们来,不过是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,他再坐收渔利。”

      独眼汉子脸色一变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      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沈知白盯着他,“三当家是不是说过,拿到图后,立刻去星海,他会派人接应?是不是说过,不要打开图看,直接交给他?”

      独眼汉子不说话了。

      因为沈知白全说中了。

      “他在利用你们。”沈知白趁热打铁,“等你们到了星海,交了图,他下一个要灭口的,就是你们。因为这件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
      海鬼们骚动起来。他们不傻,只是贪。但贪和傻,往往只有一线之隔。

      “头儿,他说得有道理……”一个手下低声道。

      独眼汉子脸色变幻,忽然伸手:“图给我!是真是假,看了就知道!”

      沈知白将图递过去。

      独眼汉子展开羊皮图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
      图上画的确实是航线,但关键位置——岛屿坐标、暗礁标记、淡水补给点——全被涂改了,墨迹新鲜。

      是沈知白刚才趁乱改的。

      “你耍我?”独眼汉子眼中杀机毕露。

      “是你在耍你自己”沈知白后退一步,“三当家给你的,是一条死路。我给你一条活路——”

      他指向东南方:“月牙屿东南礁石区,退潮时有一条路,通往岛的另一侧。那里有船,有淡水,有粮食。你们现在去,还能赶在退潮前。离开这里,去哪里都行,何必给三当家卖命?”

      独眼汉子死死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小子,你倒是能说会道。可惜……”

      他挥手下令:

      “抓住他!我要活的!等三当家来了,让他亲自审!”

      海鬼们一拥而上。

      沈知白转身就跑。

      他朝着东南方向,拼命奔跑。身后是喊杀声,是脚步声,是箭矢破空声。他不懂武功,跑得也不快,但他记得陆文渊信上的每一句话,记得岛上的每一条小路。

      左转,绕过一棵枯树。

      右转,跳下一道土坡。

      前方,是礁石区。

      海水正在退潮,露出湿滑的黑色礁石。礁石尽头,果然有条隐约的小路,通向岛的另一侧。

      但追兵也到了。

      箭矢擦着他耳边飞过,钉在礁石上。沈知白脚下一滑,摔在礁石上,膝盖磕出血。他挣扎着爬起,继续跑。

      身后传来独眼汉子的吼声:“放箭!射他腿!”

      毒箭瞄准他的腿。

      就在这时——

      轰!!!

      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

      不是雷,不是炮,是……山崩?

      沈知白回头,看见月牙屿中央那座矮山,山顶忽然炸开!碎石纷飞,烟尘弥漫。然后,一股黑烟从山顶升起,直冲云霄。

      是火山?

      不,月牙屿不是火山岛。

      那是什么?

      海鬼们也被这变故惊呆了,停下追击。独眼汉子仰头看着黑烟,脸色骤变:“是信号……三当家在岛上?!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山顶传来尖锐的哨声。

      三长,两短,一长。

      和之前在林中听到的一样。

      独眼汉子咬牙切齿:“妈的,他一直在看着我们!”

      沈知白趁乱冲向小路。礁石湿滑,他几次摔倒,又爬起来。膝盖的血染红了裤腿,但他不敢停。

      身后传来打斗声。

      是海鬼们内讧了?还是三当家的人出现了?

      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
      他只知道跑,跑向那条小路,跑向陆文渊留下的生路。

      终于,他冲过了礁石区,踏上了小路。小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悬崖。底下,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轰鸣。

      他沿着小路狂奔,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。

      是一片隐蔽的小海湾。

      湾里,果然停着一艘船。

      不大,是艘单桅帆船,但保养得很好。船身刷着黑漆,船头刻着一行小字:

      “不系之舟待有缘人”

      沈知白眼眶一热。

      他冲下海滩,涉水上船。船上果然有淡水和干粮,还有一张简单的海图,标注着从月牙屿到星海的航线。

      他扯起帆,解开缆绳,船缓缓离岸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小路上出现一个人影。

      是陆锦书。

      她浑身是血,不知是谁的。手里握着短刀,刀尖滴血。她看着沈知白,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。

      “就知道……你死不了。”

      沈知白愣住:“你不是上‘不系舟’了吗?”

      “我让他们先走了。”陆锦书跳上船,扯过帆索,“苏先生掌舵,白鹭压阵,顾御史和秦嬷嬷在船上。他们能回得去。”

      “那你……”

      “我说过,”陆锦书转头看他,眼睛很亮,“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
      沈知白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
      陆锦书调整帆向,船驶出小海湾,进入开阔海域。远处,月牙屿的山顶还在冒黑烟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
      “刚才那是……”

      “是陷阱。”陆锦书说,“三当家在岛上埋了火药,等我们进石屋就引爆。但你们提前离开,去了泉水边,他只能改变计划。刚才那声爆炸,是他引爆的信号——告诉海鬼,该收网了。”

      沈知白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    原来从一开始,他们就踩进了连环套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我抓住了一个海鬼。”陆锦书指了指船舱,里面捆着个昏迷的海鬼,“他全招了。三当家就在岛上,藏在山腹的密室里。他要等你们两败俱伤,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看向沈知白:

      “但你的离间计奏效了。海鬼们发现被利用,正在内讧。三当家不得不提前现身,现在岛上……应该很热闹。”

      沈知白沉默片刻,问: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

      陆锦书展开那张简易海图,指向东南方:

      “星海。”

      “可图……”

      “图是假的,我知道。”陆锦书笑了,“我父亲留下的真图,不在这里。”

     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
      是那枚青铜印。

      她拧开印钮——印钮竟是中空的,里面卷着一小张极薄的绢。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。

      是真图。

      “我父亲把图一分为三,地窖一份,宫里一份,还有一份……”她轻声道,“藏在这枚印里。只有‘不系舟’的主人,才知道这个秘密。”

      沈知白看着那张绢图,看着上面精细的标注,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陆文渊用二十年,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。

      用假图引开豺狼。

      用真图等待后人。

      用生命,守住了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秘密。

      “你父亲……”沈知白喃喃,“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
      陆锦书没说话,只是将图收好,望向东南方。

      海天相接处,有海鸟掠过,翅膀划过碧蓝的天空,留下一道淡淡的痕。

      像路。

      “沈知白,”她忽然说,“等到了星海,等找到了前朝海图,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……你想回去吗?”

      沈知白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

      回大明,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。

      救魏谨,肃清朝纲,开海禁,还天下一个清明。
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海风吹动船帆,猎猎作响。

      “我想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现在回去,我还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七皇子,是魏谨的棋子,是三当家的猎物,是周太后想除之后快的祸根。”沈知白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拿过星盘,拿过玉佩,拿过刀,也沾过血,“我要回去的时候,得是能救魏谨的人,是能肃清朝纲的人,是能让这江山真正海晏河清的人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看向陆锦书:

      “而在这之前,我得先成为这样的人。”

      陆锦书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

      掌心是那枚青铜印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“那,一起?”

      沈知白也笑了。

      他将手覆在她手上。

      两只手,一枚印。

      一个承诺。

      “一起。”

      船帆鼓满,破浪前行。

      身后,月牙屿渐渐变成一个小点,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。

      而前方,是星海,是未知,是漫漫征途。

      但这一次,他们不再逃亡。

      是启航。

      月牙屿山顶密室

      三当家站在观察口,看着那艘单桅帆船消失在海天之际,脸色阴沉。

      他身后,跪着一地海鬼,包括那个独眼汉子——已是一具尸体。

      “废物。”三当家吐出两个字。

      一个手下小心翼翼问:“三当家,追吗?”

      “追?”三当家笑了,笑容冰冷,“拿什么追?我们的船都被那丫头炸了”

      他转身,走到石壁前。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,正是星海七岛的示意图。其中三岛被标红,四岛是灰的。

      “不过也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让他们先去探路。等他们找到前朝海图,我们再……摘果子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对另一手下道:

      “传信给周监正,就说——鱼已入网,可收线了。”

      手下领命而去。

      三当家独自站在密室里,手指抚过海图上“星海”二字。

      “陆文渊啊陆文渊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布了这么大一个局,可曾想过,最后摘果子的,不是你女儿,也不是那个皇子……”

      他笑了,笑容诡异:

      “是我。”

      密室陷入黑暗。

      只有海图上,那七个岛屿的标记,在昏暗中泛着微光。

      像七只眼睛。

      冷冷地,注视着这片海,和海上所有的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第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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