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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海上盟 ...

  •   十月十八夜 星海东南

      “不系舟”在夜色中航行,像一头沉默的巨鲸。

      苏枕流站在舵台上,独臂把着舵轮。海风吹动他空荡的袖管,也吹动着主桅上那面新缝制的旗帜——深蓝底色,北斗七星,正是沈知白玉佩上的图案。

      这是三天前,在离开天璇岛的夜里,陆锦书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
      “从今天起,”她将旗升起时,声音在夜风里清晰坚定,“这艘船,这些人,不再只是逃命。我们要让这片海,记住我们的名字。”

      沈知白那时站在她身侧,看着北斗七星旗在月光下展开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

      “知白,天上的星,是人间的灯。灯要点亮了,才算数。”

      现在,这盏灯,点亮了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顾文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    沈知白转身,看见这位前御史拄着竹杖,一步步挪上舵台。三天了,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,但背挺得很直。

      “顾先生,该叫大夫看看腿了。”

      “不妨事。”顾文谦在舱壁靠着,从怀中取出一卷纸,“老夫连夜整理了岛上物资清单,请殿下过目。”

      清单很细:

      粮:米二百石,面一百石,腌肉三百斤,咸鱼五百斤,菜干八十筐。

      水:淡水四百桶,约合八千斤。

      药:金疮药五十瓶,解毒散三十包,止血粉八十袋,另有些驱寒、治痢的药材。

      器:火铳一百二十支(含贪狼岛所得),火药三十桶,铅子两千发,刀枪弓箭若干。

      船:“不系舟”主舰一艘,铜皮快船一艘,救生舢板六只。

      人:能战者四十七人,伤患十一人,妇孺三人(秦嬷嬷、阿月、及一个船匠的遗孀)。

      “按最低消耗算,粮水可支三个月。”顾文谦道,“但若遇战事、风暴,或找到更多幸存者,恐支撑不了太久。”

      沈知白看着清单,心中飞快计算。

      四十七个能战的人,要守一艘大船,要找矿,要提防三当家,还要……活下去。

      “苏先生,”他看向苏枕流,“以您之见,我们下一步该往哪走?”

      苏枕流独臂转动星盘,对照海图:“按陆爷留下的星海七岛图,天璇之后,该是天玑——禄存岛,主财。岛上应有陆家早年囤积的货物、金银,或许还有……船坞和工匠。”

      “三当家也会去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苏枕流点头,“但他刚在巨门岛吃了亏,需要时间重整人马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——趁他伤重,抢先拿下禄存岛,获取补给,站稳脚跟。”

      沈知白沉默片刻:“岛上有守军吗?”

      “有。”答话的是陈三。

      这独眼老人不知何时也上了舵台,手里端着碗热汤,热气在夜风里散开:“禄存岛的守将,叫赵破虏。原是泉州卫的百户,永泰二十七年抗倭断了右臂,退伍后被陆爷收留,派去守岛。此人……脾气倔,认死理。只认陆爷,不认旁人。”

      “连陆姑娘也不认?”

      陈三独眼看向陆锦书:“丫头,你小时候,老赵抱过你。但那是十几年前。如今陆爷没了,陆家散了,他还会不会认你这‘旧主’难说。”

      陆锦书握紧腰间青铜印:“我有我爹的印”

      “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陈三喝了口汤,“老赵那人,我了解。他要认的,不是印,是‘理’你得让他信,跟着你,有出路,有奔头,不辜负陆爷当年的托付。否则……”

      他没说下去,但众人都懂。

      否则,他们可能要打第二场夺岛战。而这一次,对手不是海鬼,是陆家旧部,是曾并肩作战的弟兄。

      “我去见他。”陆锦书说。
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沈知白道。

      “不。”陆锦书摇头,“这是我的事。陆家的旧部,该由陆家的人去收服。你去……反倒让他生疑。”

      “可——”

      “让她去。”苏枕流忽然开口,独眼中有种过来人的了然,“有些关,得自己闯。有些担子,得自己扛。”

      沈知白看着陆锦书。月光下,她脸上那道新添的疤泛着淡红,但眼神坚定,像淬过火的刀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但带上白鹭。她功夫好,能护你周全。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陆锦书笑了笑,“我爹说过,陆家的人,在自家地盘上,不需要带刀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

      “但你们要在岛外等着。若一日后,岛上升起绿旗,便是事成,你们进港。若是红旗……便是谈崩了,你们立刻走,别回头。”

      沈知白心头一紧:“那你呢?”

      “我自有办法脱身。”陆锦书转身,望向东南方那片黑暗的海域,“我爹教过我,这世上最硬的,不是刀,是理。最利的,不是剑,是心。”

      她走下舵台,去准备小船。

      沈知白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对顾文谦道:“顾先生,您曾说,手里有周氏贪腐的罪证。那些证据……能扳倒周太后吗?”

      顾文谦一怔,缓缓摇头:“难。周太后垂帘二十年,党羽遍布朝野。光是罪证,不够。需要时机,需要人证,需要……一个能站出来,振臂一呼的人。”

      “比如,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?”

      顾文谦深深看他一眼:“殿下,您想好了?”

      “还没。”沈知白诚实道,“但有些事,躲不掉。魏谨在牢里等,曹临渊在朝中等,这海上的人……也在等。等我做一个选择,等我担一个名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:

      “但在这之前,我得先证明,我担得起。”

      顾文谦沉默良久,忽然拱手:“殿下若有此志,老夫愿效犬马之劳。朝堂规制、公文奏对、人心揣摩,老夫略知一二。可教殿下,何为君,何为臣,何为……天下。”

      沈知白郑重还礼:“那便有劳先生。”

      “但有一事,”顾文谦直视他,“老夫教殿下的,不是权术,是正道。权术可赢一时,正道可赢一世。殿下若只想夺位复仇,老夫教不了。若想开太平、安黎庶,老夫……倾囊相授。”

      沈知白看着这双曾因直言被废的眼睛,忽然明白魏谨为何拼死也要救他出来。

      这朝堂,这天下,还有这样的人在。

      就还有希望。

      “我学。”他说。

      十月十九 晨禄存岛外海

      禄存岛的形状,像个倒扣的元宝。

      岛不大,但地势平缓,南岸有天然深水港。港内,泊着三艘船——两艘中等福船,一艘小哨船。码头上有仓库,有栈桥,甚至还有座瞭望塔。

      塔上有人,看见“不系舟”靠近,立刻敲钟。

      当当当——

      钟声在海面上传开。

      片刻,码头涌出数十人,持弓挎刀,列成阵势。为首的是个独臂老汉,穿半旧皮甲,腰佩长刀,站在最前,像块礁石。

      正是赵破虏。

      陆锦书独自划着小船,缓缓靠岸。

      她没带刀,没带印,只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衣,头发用木簪绾起,像个寻常渔家女。

      小船抵岸。她跳下船,踩在坚实的木板上,走向那列阵的人群。

      五十步,四十步,三十步——

      弓弦拉满的声音。

      陆锦书停步,朗声道:“泉州陆家,陆文渊之女,陆锦书,求见赵破虏赵叔叔。”

      人群骚动。

      赵破虏独眼(他左眼也是瞎的,在抗倭时被流矢所伤)盯着她,许久,哑声开口:“有何凭证?”

      陆锦书从怀中取出青铜印,高举:“此印,赵叔叔可认得?”

      赵破虏独眼微眯,挥手。一个年轻人跑过去,接过印,仔细查验,又跑回,低声禀报。

      “印是真的。”赵破虏道,“但人……未必。”

      陆锦书笑了:“赵叔叔可还记得,永泰十九年腊月,您在我家过年,我缠着您要学刀。您说,女孩子学什么刀,学绣花去。我不服,半夜偷了您的刀,在院子里比划,砍伤了手。您气得骂我,却又偷偷给我上药……”

      赵破虏独眼一颤。

      “……还说‘丫头,你这脾气,像你爹。倔,但有种。’”陆锦书看着他,“这话,只有您和我知道。我爹……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海风卷过码头,吹动旗帜,猎猎作响。

      良久,赵破虏缓缓抬手。

      弓箭放下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陆锦书走过去,在赵破虏面前三步停住。老人独眼上下打量她,从她脸上的疤,看到手上的茧,看到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
      “你爹……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被周太后和海枭,联手害死的。”陆锦书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罪名是‘通蕃’,实则因为我爹发现了前朝海图,不肯交出。陆家七十六口,除我之外,全死了。”

      赵破虏独眼里有血丝漫开。

      “周太后……”他咬牙,“那个毒妇。”

      “赵叔叔,”陆锦书看着他,“我爹当年留您在岛上,是托付。托付这岛,托付这些弟兄,托付……陆家的念想。现在,我回来了。这念想,您还认吗?”

      赵破虏不答,反问:“外面那艘大船,是谁的?”

      “我的。”

      “船上那些人呢?”

      “我的同伴。”陆锦书顿了顿,“有苏枕流苏叔叔,有陈三陈叔叔,有顾文谦顾先生,有魏谨魏公公托付的……七皇子朱明湛。”

      最后六个字,像惊雷。

      人群哗然。

      赵破虏独眼骤缩:“七皇子……不是二十年前就……”

      “他没死。”陆锦书道,“被魏谨和沈老监正救了,养在司天监,化名沈知白。现在,他出海了,要寻前朝海图,要开海禁,要……还这天下一个清明。”

      她直视赵破虏:

      “赵叔叔,您当年抗倭,是为保家卫国。后来跟了我爹,是为打通海路,让百姓有活路。现在,路就在眼前。您是要守着这座岛,等它朽烂,等它被海鬼、被三当家、被周太后吞掉,还是……跟我走,跟我爹没走完的路,接着走?”

      赵破虏沉默。

      他转身,看向身后那几十个弟兄。有老有少,有残有全,但眼中都有光——是那种在海上漂泊多年,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。

      “弟兄们,”他哑声开口,“都听见了。要走的,现在上船,我不拦。要留的,跟我守岛。要……跟她走的,站过来。”

      无人动。

      许久,一个年轻汉子走出队列,他是赵破虏的侄子,叫赵小虎。

      “叔,”赵小虎声音发颤,“我爹……我娘……都死在永泰三十年的那场海难里。是陆爷的船救了他们,可他们伤太重,没挺过来。陆爷葬了他们,还给我饭吃,教我开船。这份恩,我得还。”

      他走到陆锦书身边,站定。

      又一个老汉走出,是船匠老吴,断了两根手指:“陆爷对我有恩。我这条命,是陆家的。”

      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
      陆陆续续,三十七个人,站到了陆锦书身后。

      还剩二十三人,站在原地,看着赵破虏。

      赵破虏独眼扫过这些人,忽然笑了,笑得悲凉:

      “好,好……都走吧。我老了,打不动了,就留在这儿,守着岛,等死。”

      “赵叔叔——”陆锦书想说什么。

      赵破虏摆手:“丫头,你听着。禄存岛的仓库里,有粮食五千石,金银三万两,火炮十二门,火药一百桶。船坞里,还有两艘没完工的飞鱼船,是照弗朗机人的图纸造的,比福船快三成。这些,你都带走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:

      “但岛上,还留着二十三个人。都是跟我几十年的老兄弟,残的残,病的病,走不了海了。你给他们……留条活路。”

      陆锦书眼眶红了:“赵叔叔,您也跟我们走。您的本事,海上需要您。”

      赵破虏摇头,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,扔给她:“这是岛上库房的钥匙。拿走吧。至于我……”

      他望向大海,独眼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:

      “我这辈子,跟过朝廷,跟过陆爷,杀过倭寇,也杀过海商。到头来,不知为谁而战,不知为何而活。现在,我想明白了——我就为这座岛,为这些老兄弟,活到死,埋在这。也算……有个着落。”

      他转身,对身后那二十三人道:

      “愿意留的,跟我守岛。不愿的,跟丫头走,我不怪。”

      那二十三人互相看看,最终,又有十一人走到陆锦书身后。剩下十二人,默默站到赵破虏身旁。

      “三十七加十一,四十八人。”赵破虏对陆锦书道,“加上你带来的人,够撑起一支船队了。去吧,趁天还没黑,趁三当家还没来。”

      陆锦书跪下,朝赵破虏磕了三个头。

      “赵叔叔,保重。”

      赵破虏背过身,挥挥手,像赶苍蝇:

      “走,走,别让我看见你哭。陆家的人……不兴哭。”

      陆锦书起身,抹了把脸,对身后众人道:“开仓,搬货,装船。天黑前,必须离港。”

      人群动起来。

      同日黄昏

      “不系舟”的货舱,堆满了。

      粮食、金银、火药、火炮零件、造船木料、帆布、绳索……还有几十箱书籍——是陆文渊收集的航海日志、蕃语词典、海图副本。

      赵小虎带着人,将那两艘未完工的飞鱼船拖船出船坞,用缆绳系在“不系舟”船尾。

      “这两艘船,骨架已成了,缺帆缺炮。拖到天玑岛,一个月能完工。”赵小虎对沈知白禀报,“到时候,咱们就有三艘战船,可攻可守。”

      沈知白站在船头,看着忙碌的人群,看着渐渐暗下的天色,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

      他看见陆锦书独自站在船尾,望着渐远的禄存岛,望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独臂身影。

      他知道,这一别,或许就是永别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顾文谦拄杖走来,“老夫与赵破虏谈过了。他……不肯走,但给了样东西。”

     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。

      是禄存岛附近海域的详细海图,标注着暗礁、洋流、季风,还有……十几个隐蔽的锚地。

      “他说,这些锚地,只有他知道。若遇追兵,可去暂避。”顾文谦顿了顿,“他还说,若三当家来攻岛,他会点燃岛上的烽火。烽火一起,百里可见,让我们……别回头。”

      沈知白握紧海图,羊皮质地粗糙,像老人满是老茧的手。

      “顾先生,你说,这世上是不是有些人……注定要留下?”

      “是。”顾文谦点头,“有人开路,就得有人守路。有人远航,就得有人看家。赵破虏守的,不是一座岛,是一份念想,一份……陆文渊没完成的托付。”

      他望向海面:

      “殿下,这天下,有魏谨那样在牢里等的,有曹临渊那样在暗处等的,有赵破虏这样在岛上等的。他们等的,是一个希望。现在,这希望……在您身上了。”

      沈知白沉默。

      良久,他问:“顾先生,您说,我能让他们等到的……是什么?”

      顾文谦看着他,缓缓道:

      “一个他们愿意为之生、为之死、为之坚守的——明天。”

      夕阳沉入海面,最后一缕金光,将“不系舟”的帆染成血色。

      船,载着粮食,载着金银,载着火炮,载着四十八条新加入的人命,也载着沉甸甸的希望和罪孽——

      驶向深海。

      驶向未知。

      驶向那个,或许永远也亮不起来的明天。

      但至少今夜,他们还在走。

      还在闯。

      还在……相信。

      同日夜 禄存岛瞭望塔

      赵破虏独臂提着酒坛,爬上塔顶。

      塔上有个年轻人在守夜,见他来,起身:“赵爷”

      “下去吧,我替你。”赵破虏摆摆手。

      年轻人下去了。塔顶只剩他一人,和海风,和星空。

      他拍开泥封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酒很烈,是岛上自酿的番薯烧,呛得他咳嗽。

      咳嗽完了,他望着北方海面。“不系舟”早已消失不见,只有漆黑的海,和天上稀疏的星。

      “陆爷……”他对着海,喃喃自语,“您闺女,长大了。像您,倔,有种。您没走完的路,她接着走了。您没报的仇,她接着报了”

      他又灌一口酒:

      “我老啦,走不动了。就留在这儿,替您……守着这座岛。等哪天,她回来了,打下天下了,开海禁了,我就在这儿,替您……看一眼。”

      酒坛见底。

      他举起空坛,对着星空,像是在敬谁。

      然后,松手。

      酒坛坠落,在礁石上摔得粉碎。

      像某种仪式。

      又像某种,无言的告别。

      海风呜咽,吹动他空荡的袖管,也吹动塔上那面破旧的陆字旗。

      旗在风里,猎猎地响。

      像在说:

      等。

      我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第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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