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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生与死 ...
十月初一 未时长江水道
箭矢钉穿魏谨左肩时,他竟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事。
永泰二十三年冬,先帝染风寒,咳了半月不好。魏谨那时还是司礼监随堂太监,守在外殿,三日未合眼。第四夜,先帝忽然唤他进去,指着御案上一碗药:“魏谨,你说,这药里有毒吗?”
魏谨跪地:“陛下,太医院方子,当是无毒。”
先帝笑了,笑容疲倦:“方子无毒,熬药的人呢?端药的人呢?朕这病,真是风寒吗?”
那是魏谨第一次明白,这紫禁城里的“病”,从来不只是风寒。
就像此刻,箭矢穿肩,疼的不是肉,是心。
他站在一艘将沉的东厂快船上,脚下是血水混合,黏稠发黑。月白道袍浸透成暗红,蓑衣早不知去向。周围,东厂的番子、水师的兵卒、海枭的亡命徒,围成一圈,却没人敢上前。
这个老太监,已手刃十七人。左臂中箭,右腿刀伤深可见骨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在甲板上积成一滩。可他拄着刀站着,背挺得像一杆旗。
周云青站在三十丈外的楼船船头,面无表情。
“魏谨,降了吧。”周云青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你一个人,能撑多久?”
魏谨笑了,血沫从嘴角溢出:“周云青……你和你姐姐……真像。都爱问些废话。”
他反手拔出左肩的箭,带出一块血肉,随手扔进江里。血喷溅,他晃了晃,刀尖在甲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魏公公。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人群分开,曹临渊走了过来。
他还是那身东厂提督的蟒袍,腰佩绣春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复杂——有敬畏,有惋惜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。
“干爹。”曹临渊在五步外停住,声音很低,“太后有旨,只要您说出七皇子去向,可留您全尸,魏家祠堂……可保。”
“魏家祠堂?”魏谨像听到什么笑话,“临渊,你跟了咱家十二年,不知咱家是河间府的孤儿,六岁净身入宫,无父无母,无名无姓?‘魏’这姓,是先帝赐的。咱家哪有祠堂?哪有族亲?”
曹临渊抿紧唇。
魏谨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临渊,你是个聪明人,比咱家聪明。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,什么时候该转身。但有时候……人太聪明,反而看不清楚。”
“看清楚什么?”
“看清楚,哪些事能低头,哪些事,死也不能。”魏谨咳嗽,又吐出一口血,“比如先帝。比如……七皇子。”
周云青已不耐烦,做了个手势。
弓弩手再次搭箭。
“放——”
箭雨又至。
魏谨不躲,反而朝曹临渊的方向冲。箭矢钉进他胸膛、腹部、大腿,但他竟冲到了船边,纵身一跃——
不是跳江,是扑向曹临渊身后的那艘东厂官船!
“拦住他!”周云青厉喝。
曹临渊却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看着魏谨像只浴血的鹤,扑向官船。看着番子们的刀砍在他身上,看着他摔在甲板上,血漫开,染红船板。
“剁了他!”周云青的声音从楼船传来。
番子们提刀上前。
曹临渊忽然开口:“慢。”
他走过去,蹲在魏谨身边。
魏谨躺在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开始涣散。他看着曹临渊,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。
但曹临渊看懂了。
两个字:“值得。”
曹临渊沉默良久,从怀中掏出一方白帕,轻轻擦去魏谨脸上的血污。动作很轻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干爹,”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您教过我,在这宫里,要想活,得忍。忍不了的时候,就等。等到能一击必杀的时候,再动手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您等了二十年,等到七皇子长大。现在,该我……等了。”
魏谨瞳孔微缩,像明白了什么。然后,缓缓闭上眼。
嘴角,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曹临渊站起身,对周云青拱手:“周监正,魏谨重伤昏迷,但还有一口气。太后要的是七皇子下落,留着他,或许有用。”
周云青眯眼打量他:“曹提督倒是顾念旧情。”
“不是旧情,是利害。”曹临渊面无表情,“七皇子出海,海路茫茫,若他日归来,魏谨便是诱饵。杀了他,反倒断了线索。”
周云青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理。那就……留他一命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
“不过,这老阉狗狡猾得很。曹提督,人就交给你了。关进诏狱最深处,好好‘照料’。别让他死,但也别让他……太好过。”
最后三个字,说得意味深长。
曹临渊躬身:“下官明白。”
当夜 诏狱最深处
牢房只有一张石床,墙上渗着水,空气里是血腥和霉味混合的恶臭。
魏谨被扔在石床上,四肢用铁链锁着。曹临渊亲自检查伤口——箭伤三处,刀伤七处,最重的一刀在腹部,肠子都露了出来。
他叫来狱医,简单止血包扎,又灌了碗参汤吊命。
狱医退下后,曹临渊屏退左右,独自站在牢房里。
“干爹,”他低声说,“您听得见吗?”
魏谨没反应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。
曹临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掉塞子,将里面淡金色的药膏涂在魏谨腹部的伤口上。药膏遇血即化,渗入皮肉,伤口的血竟慢慢止住了。
“这是南洋来的金疮药,效果好,但疼。”曹临渊说,“您忍着点。”
魏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曹临渊涂完药,又检查了其他伤口,都上了药。然后,他坐在石床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干爹,您问我为什么。”他忽然开口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娘是扬州瘦马,被我爹赎身,做了外室。我十岁那年,我爹病死了,正房夫人把我们母子赶出家门。娘带着我走到京城,想讨生活,可京城……哪是那么容易活的。”
他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:
“娘病死了,我卖身葬母,进了宫,净了身。那时我才十一岁,什么都不懂,在净身房发高烧,差点死了。是您路过,把我捡回司礼监,给我请大夫,教我识字,教我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您说,太监也是人,也得活出个人样。您说,在这宫里,要么一辈子当狗,要么……当拿链子的人。”
“我选了后一条。跟您学,往上爬,进了东厂,当了提督。您说,我比您狠,比您果断,是块材料。”
他转头,看着魏谨苍白的脸:
“可您没告诉我,爬到高处往下看的时候……会这么冷。”
牢房里很静,只有水滴声,嗒,嗒,像在数时辰。
“周太后要杀七皇子,我知道。周云青要垄断海路,我知道。海枭和宫里勾结,我也知道。”曹临渊声音更低,“但我不能动。一动,就是死。我死了,东厂就真成周家的狗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手指抚过潮湿的石壁:
“您等七皇子,等了二十年。现在,该我……等一个时机。等七皇子羽翼丰满,等朝局有变,等周家露出破绽。到那时——”
他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
“到那时,东厂这把刀,该砍向谁,我说了算。”
魏谨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曹临渊看见了。他走回床边,俯身,在魏谨耳边轻声说:
“干爹,您撑着。等七皇子回来,等我……把该清理的,都清理干净。”
他直起身,整了整衣袍,又恢复成那个冷面无情的东厂提督。
“来人。”他唤道。
狱卒进来。
“好生看着。别让他死,但也别让任何人接近。”曹临渊吩咐,“每日参汤吊命,伤口按时换药。若有差池,提头来见。”
狱卒战战兢兢应了。
曹临渊最后看了一眼魏谨,转身离开。
牢门关上,铁链哗啦作响。
黑暗里,魏谨缓缓睁开眼。
眼中有水光,映着墙上油灯微弱的光,像两点星。
一滴泪,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边的白发。
三日后 “不系舟”深夜
沈知白从噩梦中惊醒,心口剧痛,像被什么攥住了。
他梦见魏谨浑身是血,站在一片黑暗里,对他笑。笑着笑着,血从眼睛里流出来,从耳朵里流出来,从嘴里流出来。
他想过去,却动不了。
魏谨张嘴,说了三个字。
他看懂了。
是:“等、我、活。”
沈知白坐起,浑身冷汗。
舱门被轻轻推开,陆锦书探头:“做噩梦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沈知白抹了把脸“梦见魏谨”
陆锦书沉默片刻,走进来,递给他一杯水:“苏先生说,海上容易做噩梦,是湿气重,心神不宁。”
沈知白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问,“魏谨还活着吗?”
陆锦书没马上回答。她在床边坐下,看着舷窗外黑沉沉的海:“曹临渊……是魏谨的义子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就还活着。”陆锦书说,“曹临渊那个人,我查过。表面冷酷,实则最重恩义。魏谨对他有再造之恩,他不会让魏谨死。”
“可周云青……”
“周云青要的是掌控,不是杀人。”陆锦书分析,“魏谨活着,对他有用——可以要挟你,可以钓出其他同党,可以……稳住曹临渊。”
沈知白怔了怔:“稳住曹临渊?”
“曹临渊是东厂提督,手握实权。他若真反了,周家也头疼。留魏谨一命,就是给曹临渊一个念想,让他继续当东厂的刀。”陆锦书顿了顿,“这是帝王术,也是……傀儡术”
沈知白握紧水杯。
他想起魏谨说的:这宫里的人,要么是下棋的,要么是棋子。
魏谨做了二十年棋子,现在,成了别人拿捏棋手的筹码。
“等到了月牙屿,”沈知白低声说,“等我们站稳脚跟,我要回去救他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知白诚实说,“但一定要救。”
陆锦书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傻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
“傻?”
“嗯。”陆锦书点头,“明明自己都朝不保夕,还想着救别人。明明可以一走了之,还想着回去。不是傻是什么?”
沈知白也笑了:“那你呢?你本可以留在陆家废墟,守着那点念想过一辈子。为什么跟我出海?”
陆锦书沉默。
良久,她说:“因为我爹说过,陆家的船,不是为了停在一个地方。是为了……去更远的地方,看更多的天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:
“沈知白,我不知道魏谨能不能等到我们回去。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找到星海,能不能在海外站稳脚跟。甚至不知道……明天还能不能活着。”
她转身,看着他:
“但我知道,如果现在掉头回去,我们都会死。如果留在这里不动,也会死。只有往前走,往前闯,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所以,”沈知白接话,“救魏谨也好,开海禁也好,还天下清明也好——都得先活下来,先走出去。”
陆锦书点头。
两人对视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相似的、近乎固执的光。
那是绝境中不肯熄灭的火。
是深海里也要向上游的鱼。
是明知不可为,偏要为之的——蠢,也是勇。
“睡吧。”陆锦书拍拍他肩膀,“明天还要看海图,算航向。苏先生说,再有两天,就能见到陆地了。”
她离开,轻轻带上门。
沈知白躺回去,却睡不着。
他想起魏谨最后看他的眼神,那里面有太多东西:期待、嘱托、不舍、决绝。
像父亲看儿子。
像师父看徒弟。
像……一个时代,看下一个时代。
“魏谨,”他对着黑暗轻声说,“你等我。”
“等我回来,救你出来。”
“等我回来……
曹临渊保魏谨命→报恩
曹临渊收集罪证→延续魏谨事业
曹临渊对沈知白的复杂态度→因为是魏谨选的继承人
雏鸟情结+斯德哥尔摩混合体
11岁的曹临渊第一眼看见的是魏谨,此后所有世界观都由魏谨塑造
(斯德哥尔摩)魏谨对他严格、利用,但也在保护。他在“被利用”中找到了价值感
结果就是产生一种扭曲的忠诚“我可以对天下人狠,但对你,我狠不下心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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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七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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