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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三道锁 ...

  •   承启九年九月廿三,福州城

      沈知白第一次闻到海风的味道。

      咸,腥,黏稠稠地贴在皮肤上,混着鱼市散不掉的腐臭、码头搬运工的汗酸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香火气——那是妈祖庙的线香。

      他站在“陆氏货栈”的废墟前,有些恍惚。

      货栈临江而建,原本该是五进的大院。如今只剩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戳向天空,像巨兽死后的肋骨。院墙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烧成炭的货箱、砸碎的瓷片、还有一尊半融的陶制妈祖像。神像的脸糊了一半,剩下一只眼,慈悲地、空洞地望着江面。

      “三年前那场火,烧了三天三夜。”陆锦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福州知府报的是‘雷击走水’,但那天晴空万里。”

      她走过焦土,靴底踩碎一块瓦,发出清脆的裂响。

      “货栈的伙计、账房、护卫,一共四十七人,全烧死在里面。尸体焦得认不出脸,官府按名册草草埋了,连抚恤银都克扣大半。”她停在一根梁柱前,伸手摸了摸炭化的表面,“我后来偷偷回来过,在埋骨处立了无字碑。但第二年,碑就被人砸了。”

      沈知白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
      陆锦书今天换了身靛青短打,头发用布巾包起,像个寻常的码头苦力。但腰背挺得太直,眼神太利,像鞘里的刀。

      “地窖入口在哪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跟我来。”

      她绕过主屋废墟,来到后院。这里原该是花园,如今荒草丛生,半人高。陆锦书拨开一片野蒿,露出地面——青石板铺的,但其中一块颜色略深,边缘缝隙里长不出草。

      “就这。”她蹲下,手指沿着缝隙摸索,“机关有三道。第一道是‘天锁’,要按二十八宿的星序按压石板暗纹。第二道是‘地锁’,底下是水银池,踏错一步,水银涌出,人瞬间就化了。第三道是‘人锁’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,没说完。

      沈知白也蹲下,仔细看那块石板。青石表面看似平整,但迎着光,能看见极浅的凹痕,组成星图。他认出来,是东方青龙七宿: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。

      “星序是死的,但时辰是活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二十八宿随天球转动,每个时辰对应的星宿不同。你父亲设机关时,必定有个‘基准时辰’”

      陆锦书抬眼看他:“你能算出来?”

      “试试。”

      沈知白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,又掏出一小包石灰粉——路上买的,本打算做记号。他将石灰粉撒在石板上,星图显出来。然后,他抬头看天。

      日头偏西,约莫申时三刻。

      他闭上眼,脑中浮现浑天仪的转动。青龙七宿此时该在……东南方,地平线上三十度。对应的石板星位应该是……

      “心宿。”他睁开眼,手指按向石板某处。

      没反应。

      “不对。”陆锦书皱眉,“我爹不会设这么简单的机关。如果按观星时辰就能开,海枭早闯进去了。”

      沈知白没说话。他盯着星图,忽然发现那些凹痕的深浅不一。最浅的是角宿,最深的是箕宿。而心宿……他手指抚过,凹痕底部似乎有个极小的缺口。

      是磨损?还是……

      他取出怀中那枚铜钥匙——魏谨给的,样式古拙,钥身刻波涛纹。他将钥匙尖对准心宿凹痕的缺口,轻轻一捅。

      咔嗒。

      石板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括声。

      陆锦书眼睛一亮。

      沈知白却摇头:“这才刚开始。二十八宿,每宿都有对应的‘钥孔’但钥匙只有一把,说明……”

      “说明要按特定顺序,依次开锁。”陆锦书接话,“顺序是什么?”

      沈知白再次抬头看天。这次,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秋风掠过废墟,卷起焦灰。远处码头传来船工号子,一声长,一声短。江鸥在头顶盘旋,叫声凄厉。

      “你父亲,是什么时辰出生的?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陆锦书一怔:“丑时三刻。我娘说,他出生时正在下雨,接生婆说‘雨生人,命里带水,是走海的命’。”

      “丑时三刻……”沈知白手指在星图上虚点,“对应的是北方玄武七宿的危宿。但这是出生时辰,未必是设机关的基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问:“陆家货栈,是哪年建的?”

      “永泰十五年。我祖父建的,那时朝廷海禁时紧时松,祖父赌了一把,把全部家当压在这货栈上。”

      “永泰十五年……”沈知白心算,“岁在辛酉。辛酉年,太岁在酉,值年星宿是……”

      他手指停在石板某处。

      昴宿。

      西方白虎七宿之一,主凶,但也主财。商贾建栈,选昴宿值年,既镇煞,又招财。

      “第一道锁,不是按观星时辰,也不是按出生时辰。”他缓缓道,“是按建栈那年的值年星宿。你父亲把货栈的‘命’,刻进了地里。”

      手指按下昴宿的凹痕。

      石板下传来更清晰的机括转动声,像沉睡的兽在苏醒。

      接着,他按照二十八宿的顺序,从昴宿开始,逆时针——不,是按星移的方向,从西向东,依次按压。

      每按一宿,机括声就响一记。当按到最后一宿井宿时,整块石板微微下沉,然后,向左滑开一尺。

      露出一个洞口。

      黑漆漆的,有凉气涌上来,带着陈年的霉味和……淡淡的腥甜。

      是水银的味道。

      陆锦书摸出火折子晃亮,探头往下看。石阶很陡,延伸进黑暗深处。两侧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,湿漉漉的,渗着水珠。

      “我走前面。”沈知白拦住她,“水银池的机关,可能需要观星术解。”

      “你懂机关?”

      “不懂。但我懂你父亲。”沈知白接过火折子,“一个能把星宿刻进石板的人,设的机关,必定和天象有关。”

      他率先走下石阶。

      陆锦书握紧腰间短刀,跟上。

      石阶一共二十八级,对应二十八宿。每一级都刻着一个星宿的名字,字迹古朴,是陆文渊的亲笔。沈知白每一步都踏在星宿正中央,走得很慢,很稳。

      到底,是一间石室。

      不大,方三丈,四壁空空。只有正中央,摆着一尊铜铸的浑天仪——比司天监的小,但更精致。浑天仪下方,是个石台,台上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。

      是棋盘。

      但不是寻常的围棋盘,是十九乘十九的格,但格线是弯的,像海浪的波纹。棋盘上散落着黑白二色的石子,排列成诡异的图案。

      “第二道锁。”沈知白举起火折子,照亮石室顶部。

      穹顶刻着星图。不是二十八宿,是更古老的“三垣”:紫微垣、太微垣、天市垣。星辰用夜明珠镶嵌,在火光下幽幽发光。

      “天为盘,星为子。”陆锦书低声说,“这是要下棋?”

      “是,也不是。”沈知白走到浑天仪前,仔细观察。浑天仪的铜环可以转动,每个环上都刻着刻度,还有极小的字。

      他认出那些字。

      是《甘石星经》里的章句。

      “你父亲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把星经刻在了浑天仪上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沈知白没答,他开始转动铜环。最外的赤道环,对应“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”。他转动环,让环上的“冬至点”对准石台上的某个位置。

      然后是黄道环、白道环、赤经环……

      每转一环,穹顶的星图就微微一亮。那些夜明珠像活过来,开始流转,光芒投在石台的棋盘上,将黑白石子照出长长的影子。

      影子交错,在棋盘上形成新的图案。

      沈知白盯着那图案,手指在虚空勾勒。

      是字。

      四个字:

      “海晏河清”

      陆锦书也看见了。她皱眉:“这是……通关的提示?”

      “是谶语。”沈知白继续转动铜环,“你父亲希望,拿到船图的人,能让海晏河清,天下太平。但机关不会这么简单。”

      果然,当他把所有铜环转到预定位置时,石台忽然下沉三寸。

      然后,棋盘边缘,缓缓升起四根铜柱。

      每根铜柱顶端,都嵌着一面铜镜。镜子角度微调,将穹顶星图的光,反射到棋盘中央。

      光斑重叠,形成一个耀眼的光点。

      正落在棋盘正中央的“天元”位上。

      咔——

      棋盘从中裂开,向两侧滑开,露出底下幽深的空间。水银的气味骤然浓郁,甜得发腻。

      沈知白探头看去。

      棋盘下是个池子,不大,但深不见底。银白色的液体在池中缓缓流动,表面平滑如镜,映出穹顶的星图,也映出他和陆锦书的脸。

      是水银池。

      池子对面,有个石龛。龛中放着一只铁盒,巴掌大,锈迹斑斑。

      那就是船图?

      可池子宽两丈,无桥无索,怎么过去?

      “看那里。”陆锦书指向池边。

      池沿刻着刻度,像尺。每隔一寸,刻着一个字,是十天干: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、庚、辛、壬、癸。循环往复,绕池一周。

      “天干计时。”沈知白明白了,“水银池每隔一个时辰,会涨落一次。只有池水降到最低时,才能踩着池底的暗桩过去。但暗桩的位置,随天干变化。”

      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
      沈知白抬头看穹顶——星图的光斑,正落在“丙”字上。

      “申时三刻,对应天干是‘丙’。”他蹲下,仔细观察池沿的“丙”字刻度。那处刻痕略深,旁边还有个极小的箭头,指向池中某个位置。

      “暗桩在那儿。”他指向箭头方向。

      可池面平静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  “等。”陆锦书说,“等池水降下去。”

      两人在池边坐下。火折子快熄了,陆锦书又晃亮一根。昏黄的光在石室里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长长的,像两尊沉默的雕像。

      “你父亲……”沈知白忽然开口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      陆锦书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很爱笑。”她说,“不是生意场上那种假笑,是真心的。他算账时笑,看海图时笑,甚至跟我娘吵架了,背过身也偷笑。我娘总骂他‘没个正形’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
      “但他认真起来,很可怕。有一次,海枭派人来谈‘合作’,要陆家让出南洋三成的航线。我爹当时在喝茶,听完,把茶杯轻轻放下,说:‘陆家的船,只走堂堂正正的海路。三成?一成都不行’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,海枭烧了我们两艘船,死了十几个伙计。我爹没报官,自己雇了镖师,追到双屿岛,把海枭的头目绑了,挂在桅杆上晒了三天。放下来时,那人说:‘陆文渊,你这辈子别想安生。’”陆锦书笑了笑,笑容冰冷,“他确实没让我爹安生。三年后,陆家就没了。”

      水银池忽然发出细微的汩汩声。

      两人同时转头。

      池面在下降。很慢,但确实在降。银白的液体像退潮般,一寸寸矮下去,露出池壁——壁上刻满了字,是各种航海口诀,还有星象歌诀。

      “看那里。”沈知白指向池底。

      随着水银退去,池底露出七根石桩,排列成北斗七星状。每根石桩顶端,都刻着一个字。

      从斗杓到斗柄,依次是:天、地、人、时、位、势、机。

      “北斗七星,暗合治国七要。”沈知白低声说,“你父亲……真的只想做个海商吗?”

      陆锦书没回答。她已经起身,目测石桩的间距。

      “踩着字过去。顺序是……”她看向沈知白。

      沈知白盯着那七个字,脑中飞快推演。

      天、地、人,是三才。时、位、势、机,是四维。要过池,需合“三才四维”之道。但顺序……

      他想起魏谨的话。

      “你父亲把真海图一分为三,一份在福州地窖,一份在宫里,还有一份……在你身上。”

      在他身上。

      是玉佩。

      他掏出那半块玉佩,对着光。北斗七星的刻痕,在火光下,每个星芒的指向都不同。如果将星芒的指向,对应石桩上的字……

      “从天字起,顺时针,踏天、人、时、机、势、位、地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不是天地人?”

      “因为星图是动的。”沈知白指向穹顶,“你看,此刻紫微垣的帝星,正照在‘人’字桩上。天在上,地在下,人在中。你父亲要的,是‘人’承天命,御地势。”

      陆锦书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确定?”

      “七成把握。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

      她后退两步,助跑,纵身一跃——

      轻盈地落在“天”字桩上。

      石桩微微下沉,但稳住了。

      接着是“人”字桩、“时”字桩……她像只雨燕,在七根石桩间起落,每一次都精准踩在字心。衣袂翻飞,在银白的水银映照下,像幅写意的墨画。

      沈知白屏住呼吸。

      最后一步,从“位”字桩跳到“地”字桩。

      陆锦书落地,转身,看向池对岸的石龛。

      铁盒就在那里。

      她伸手去取——

      就在指尖触到铁盒的刹那,石室剧震。

      轰隆隆——

      穹顶的星图开始疯狂旋转,夜明珠像流星般坠落。水银池剧烈翻涌,银白的液体暴涨,瞬间淹没了最矮的“地”字桩。

      “回来!”沈知白大喊。

      陆锦书抓起铁盒,转身就跳。但她落脚的“位”字桩,已经被水银淹了半边。

      她一脚踩滑。

      身子一歪,向下坠去。

      沈知白想都没想,扑到池边,伸手去抓。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,但下坠的力道太大,带着他一起滑向池中。

      水银的甜腥气扑面而来。

      要死在这了——

      千钧一发,陆锦书另一只手猛地扬起,短刀出鞘,“铛”地扎进池壁的石缝。刀刃在石上擦出一串火星,终于卡住。

      两人悬在池边,脚下半尺,就是翻涌的水银。

      “松手。”陆锦书喘着气,“我能上去。”

      沈知白没松。他死死抓着她的手腕,指甲陷进她肉里:“一起。”

      他另一只手扒住池沿,用尽全身力气,把她往上拽。陆锦书借力,脚在池壁一蹬,翻身跃上池边。

      几乎同时,沈知白力气用尽,向下滑去。

      陆锦书反手抓住他衣领,硬生生把人拖上来。

      两人滚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
      水银池还在上涨,已经漫过所有石桩。银白的液体在池中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      “盒子……”沈知白撑起身。

      陆锦书把铁盒扔给他。

      铁盒没锁,一掀就开。里面没有船图,只有一卷羊皮,和一把钥匙。

      羊皮展开,是半张海图。线条精细,标注着奇怪的符号,还有蕃文注解。但图是残缺的,边缘有撕裂的痕迹。

      钥匙是铜的,样式古朴,柄端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舟”字。

      “只有半张。”陆锦书声音发冷,“另半张……”

      “在宫里。”沈知白接话,“魏谨说,三份合一,才是完整的星海航路。这是第二份。第一份在你手里的玉佩,第三份在宫里。”

      他把羊皮卷好,塞进怀中。又拿起那把钥匙,对着光看。

      “这钥匙,是开哪里的?”

      陆锦书接过钥匙,手指摩挲着“舟”字,忽然想起什么。

      “不系舟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这把钥匙,是开‘不系舟’的门。”

      “不系舟是什么?”

      “一个地方。”陆锦书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,“也可能,是一条船。”

      石室的震动停了。水银池开始缓缓下降,恢复平静。穹顶的星图也不再转动,夜明珠重新亮起,但光芒暗淡了许多。

      “该走了。”陆锦书说,“机关触动了,外面的人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人?”

      “海枭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东厂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石阶上方,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
      还有刀出鞘的声音。
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扑向石阶。

      废墟之上

      五个黑衣人站在石板洞口边,手中钢刀雪亮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左眼戴着眼罩,右脸有道疤,从额角划到嘴角。

      “下去多久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一刻钟。”手下答,“按三当家的吩咐,等他们拿到东西再动手。”

      独眼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老三倒是精明,让这两个小崽子替咱们闯机关。东西呢?”

      “还没上来。”

      “那就等着。”独眼汉子在废墟上坐下,掏出一把花生,慢悠悠剥着,“等他们冒头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”

      手下有些不安:“三当家说,那个男的可能是……可能是宫里要找的人。要不要留活口?”

      “留个屁。”独眼汉子啐了一口,“宫里要找的是太子,太子会在这种地方钻地洞?老三想太多。咱们海枭,只管拿图,管他太子不太子。”

      他话音未落——

      洞口黑影一闪。

      独眼汉子反应极快,花生一扔,钢刀就劈过去。

      铛!

      刀被架住了。

      陆锦书从洞口跃出,短刀格开钢刀,反手一抹,一个黑衣人的喉咙就开了口子。血喷出来,溅了独眼汉子一脸。

      “操!”独眼汉子暴退,大喝,“围住!”

      剩下三个黑衣人扑上。

      沈知白这时才爬出洞口,迎面就是一刀。他狼狈地翻滚避开,抓起地上一截焦木,胡乱挥舞。

      他不会武功,但司天监常年登高爬低,身手还算灵活。焦木砸在一个黑衣人肩上,那人闷哼一声,刀势一缓。

      就这一缓,陆锦书的短刀到了。

      从后背捅进,前胸穿出。

      黑衣人倒地。

      还剩两个,加独眼汉子。

      独眼汉子眼睛眯起:“小娘子身手不错。可惜,今天得死在这。”

      他刀法一变,不再硬拼,而是游走缠斗。另外两个黑衣人配合默契,一左一右,封住陆锦书的退路。

      沈知白看出不妙。陆锦书虽然悍勇,但双拳难敌四手,何况那独眼汉子刀法老辣,每一刀都逼向她要害。

      他咬牙,从怀中摸出那把铜钥匙。

      没用。

      又摸到那半块玉佩。

      忽然,他想起魏谨的话:“玉佩收好,关键时刻,它能保命。”

      怎么保?

      他低头看玉佩。北斗七星的刻痕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星芒指向……

      他顺着星芒指向看去,是废墟一角,那尊半融的妈祖像。

      灵光一闪。

      “陆锦书!”他大喊,“坤位,三步!”

      陆锦书一怔,但本能地相信他。她虚晃一刀,向坤位——西南方向——疾退三步。

      独眼汉子狞笑追击,一步踏出——

      脚下青石板忽然塌陷。

      是机关。陆文渊当年在货栈周围埋的陷阱,防贼用的。三十年过去,机关朽了大半,但这一处,恰好被沈知白看破。

      独眼汉子惨叫一声,跌进坑里。坑底是削尖的竹签,虽然腐朽,但依然刺穿了他的大腿。

      “老大!”两个黑衣人惊呼,分神去看。

      就这一瞬。

      陆锦书短刀如电,割开一人的喉咙。另一人反应过来,挥刀就砍,但陆锦书已经近身,膝盖顶在他□□,趁他弯腰,刀柄狠狠砸在后颈。

      咔嚓。

      那人软倒。

      战斗结束。

      陆锦书喘着气,走到坑边。独眼汉子还在挣扎,但竹签穿腿,动弹不得。

      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她刀尖抵着他喉咙。

      “呸!”独眼汉子吐了口血沫,“海枭……没有孬种!”

      “海枭哪个当家?”

      “你……你不配知道……”

      陆锦书刀尖下压,刺破皮肤:“三当家,对不对?他在哪?”

      独眼汉子瞪着她,忽然笑了:“老三……就在你身后。”

      陆锦书脊背一寒,猛地转身——

      没人。

      上当了。

      她再回头,独眼汉子已经咬碎了后槽牙。黑色的血从嘴角涌出,他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
      服毒自尽。

      陆锦书脸色难看。她蹲下,在独眼汉子怀里摸索,摸出一块木牌,和之前那块一样,海浪纹,“枭”字。但背面,多刻了一个字:

      “叁”。

      三当家的人。

      “他刚才说,三当家吩咐等我们拿到东西再动手。”沈知白走过来,脸色苍白,“也就是说,海枭早知道我们要来,一直在等我们闯机关,坐收渔利。”

      陆锦书握紧木牌:“不止。他们知道地窖有三道锁,知道我们一定能解开。甚至可能……知道你的身份。”

      沈知白沉默。

      阳光从废墟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焦土上,斑斑驳驳。远处传来人声,是附近的居民听见打斗,聚过来了。

      “走。”陆锦书起身,“先离开福州。”

      “去哪?”

      “扬州。”她看向东方,“去见‘不系舟’的人。这把钥匙,该用上了。”

      两人迅速离开废墟,没入福州城纵横交错的小巷。

      他们没看见,废墟对面的茶楼二楼,临窗的位置,坐着两个人。

     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摇着扇子,笑眯眯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

      另一个,是个女子,戴帷帽,白纱遮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      眼神很冷,像浸过冰。

      “三当家,就这么放他们走?”女子开口,声音沙哑。

      “不然呢?”中年人——海枭三当家,笑眯眯地,“图在他们手里,钥匙也在他们手里。让他们替咱们找到‘不系舟’,不是更好?”

      “可那个男的,可能是太子……”

      “是就是呗。”三当家合上扇子,轻轻敲着掌心,“太子也好,皇子也罢,在海上,都得看咱们的脸色。再说了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笑容更深:

      “宫里那位太后,不是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魏谨吗?等太子身份坐实,魏谨‘私藏皇子、图谋不轨’的罪名,可就跑不咯。”

      女子沉默片刻:“您要帮太后?”

      “帮?”三当家笑了,“这世上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太后能给咱们开海禁,咱们就帮她。魏谨能给得更多,咱们就帮魏谨。至于太子……”

      他望向窗外,福州城的屋瓦连绵,一直延伸到江边。

      江面上,帆影点点。

      “这江山,谁坐不是坐?”他轻声说,“只要,海是咱们的海。”

      女子不再说话。

      三当家起身,丢下一锭银子:“走吧。该去扬州,会会咱们的老朋友了。”

      两人下楼,消失在熙攘的街市。

      茶楼伙计来收钱,拿起那锭银子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      银子底下,压着一张纸条。

     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

      “十月朔,广陵渡。舟不系,人自来。”

      伙计挠挠头,看不懂,顺手把纸条扔进灶膛。

      火舌一卷,化为灰烬。

      夜 闽江渡口

      沈知白和陆锦书混上一条货船,藏在底舱的麻袋堆里。

      船是去杭州的,中途不停。船主是个老实商人,多给了二两银子,就答应带他们一程。

      底舱闷热,弥漫着粮食和咸鱼的味道。但安全。

      陆锦书靠着麻袋,借着舱缝漏进的月光,展开那半张羊皮海图。

      “你看这里。”她指着图上一处标记。

      那是个岛屿的轮廓,形状像月牙。旁边用蕃文标注,沈知白认了半天,勉强读出:“月……牙……屿?”

      “月牙屿。”陆锦书说,“我爹的航海笔记里提过。永泰十三年,有支船队在琉球以东发现此岛,岛上有淡水和野果,但无人居住。他们在岛上休整三日,继续东行,十天后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:

      “见到了星海。”

      沈知白心跳加快:“星海到底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我爹说,那是一片会发光的水域。夜里,整个海面泛起幽蓝的光,像星星沉在了海底。船行其上,不用点灯,也能看清帆索。海水是温的,有股奇特的香味,闻了让人神清气爽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他们在星海航行了半个月,见到不少岛屿,有的住着土人,有的荒无人烟。土人友善,用珍珠、珊瑚、香料换他们的铁器、瓷器。他们还发现了一种黑色的石头,一点就着,烧得比柴火旺十倍。还有一种树,树皮煮水能治寒热病。”

      陆锦书手指抚过海图上的航线:

      “我爹想和土人建立长期贸易,但船队补给不足,只能返航。他记下航线,准备下次再去。可下次……没下次了。”

      沈知白沉默。

      舱外传来水声,哗哗的,像在叹息。

      “这半张图,只画到月牙屿。”陆锦书卷起羊皮,“从月牙屿到星海,再到星海深处的航线,在另半张图上。而那半张,在宫里。”

      “魏谨会给我们吗?”

      “不会白给。”陆锦书冷笑,“他要的,是我们在前头冲锋陷阵,他在后头坐收渔利。等海路通了,他第一个要灭口的,就是我们。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还要去扬州?”

      “因为‘不系舟’。”陆锦书握紧那把铜钥匙,“我爹把钥匙留在地窖,说明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‘不系舟’里,一定有他留下的东西。也许……是能制衡魏谨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知白看着她。

      月光从舱缝漏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。那道眉骨的疤,在阴影里像道浅浅的墨痕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星光的亮,是刀锋的亮。

      “陆锦书。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真是太子,你会怎么对我?”

      陆锦书转头,和他对视。

      很久,她笑了。

      “沈知白,你是不是太子,关我屁事。”她说得很粗鲁,但语气认真,“我只认一起闯过地窖、杀过海枭的沈知白。至于朱明湛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:

      “等他真站在我面前那天,再说。”

      沈知白也笑了。

      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松了。

      是啊。他是谁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想成为谁。

      舱外传来船夫的吆喝:“过闸咯——抓紧——”

      船身一震,缓缓驶入水闸。

      月光被高墙遮住,底舱陷入黑暗。

      黑暗中,陆锦书轻声说:“睡吧。到杭州还要两天。养足精神,扬州……不会太平。”

      沈知白闭上眼。

      在颠簸的船舱里,在粮食和咸鱼的气味中,他做了个梦。

      梦见一片发光的海。

      海面上,有艘船,没有帆,没有桨,静静地漂着。

      船头站着个人,背对他,月白的袍角在风里翻飞。

      那人转身,是魏谨。

      魏谨看着他,笑了,伸出手:

      “明湛,来。这艘船,叫‘不系舟’”

      “上了船,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”

      沈知白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。

      他想回头,看岸上。

      岸上站着陆锦书,一身血,手里握着刀,静静看着他。

      然后,转身,走进黑暗。

      “不——”

      他惊醒。

      满头冷汗。

      舱缝漏进晨光,天亮了。

      船还在行,水声潺潺。

      陆锦书已经醒了,正在磨刀。磨刀石擦过刀锋,发出规律的沙沙声。

      见他醒来,她抬眼:

      “做噩梦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知白抹了把脸,“梦见……上了一条船。”

      “什么船?”

      “不系舟。”

      陆锦书磨刀的手停了停。

      然后,继续磨。

      “梦是反的。”她说,“说不定,是我们把那艘船,拆了当柴烧。”

      沈知白笑了。

      是啊。

      梦是反的。

      他看向舱缝外的天,灰蒙蒙的,但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
      新的一天。

      离扬州,又近一天。

      离真相,也近一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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