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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星纹壁 ...
沈知白在檀香和药汤的气味中醒来。
映入眼帘的是竹青帐顶,绣着疏疏的兰草。身下是硬板床,垫着厚棉褥。他动了动手指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喉咙火烧般疼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窗边传来。
沈知白侧头,看见魏谨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里,手中端着一只天青釉茶盏。月白道袍换成了靛青直裰,未戴冠,只用一根木簪绾发。晨光透过窗纸,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边,像个寻常的私塾先生。
如果忽略他身后那面墙的话。
那墙上没有字画,挂满了弓。长弓、短弓、骑弓、步弓,木胎的、竹胎的、角胎的,一张挨一张,像某种沉默的阵列。弓弦在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沈知白撑着坐起。
“一处别业。”魏谨啜了口茶,“离你落水的地方三十里。放心,很安全。”
沈知白低头,发现自己换了身干净的细棉中衣。他下意识摸向颈间——空荡荡的。心里一沉。
“玉佩呢?”
魏谨从怀中取出两半玉佩,放在床边小几上。断裂处对在一起,严丝合缝,星纹连贯成完整的北斗七星。烛光下,青白玉温润如水。
“你一直戴着?”魏谨问。
“嗯。师父说,是襁褓里就有的。”
“你师父……”魏谨顿了顿,“沈老监正,有没有告诉你,这玉佩是谁雕的?”
沈知白摇头。
魏谨笑了,笑意却没到眼底。他起身走到墙边,取下一张最小的骑弓,拇指摩挲着弓梢的牛角。
“这玉佩,是孝恪皇后亲手雕的。”
沈知白呼吸一滞。
孝恪皇后——先帝的正宫,承启帝的生母,二十年前薨逝。野史传闻,她是病故。但司天监的旧档里,隐约提过一句“中宫有变,天象示警”。
“永泰二十年,三月十七。”魏谨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历书,“皇后在坤宁宫诞下一子。那夜,钦天监报‘五星连珠’,是大吉之兆。先帝大喜,赐名‘明湛’,取‘明心见性,湛然如海’之意,当场封了太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知白:
“你就是朱明湛。孝恪皇后嫡出,先帝第七子,承启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。‘明’是皇子的辈分,‘湛’字,是先帝对着东海贡来的万里镜,亲口拟定的。”
窗外有鸟雀啁啾。
沈知白盯着那对玉佩,觉得耳边嗡嗡作响。他想说荒谬,想说不可能,但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为什么我在司天监?”
“因为有人不想你活着。”魏谨放下弓,坐回圈椅,“孝恪皇后产后血崩,三日后薨逝。第七日,东宫走水,奶娘和两个宫人烧死在内殿。但太子不见了。”
“先帝下令彻查,查到最后,是皇后身边一个宫女‘畏罪自尽’。案卷里写,那宫女因受过责罚,怀恨在心,纵火泄愤。”魏谨笑了笑,笑得讥诮,“多巧。皇后刚去,贴身宫女就疯了,还偏挑太子满月那天放火。”
沈知白攥紧被褥:“是谁?”
“你说呢?”魏谨反问,“谁最怕嫡子长大?谁最怕太子名正言顺继位?谁在皇后薨后,晋了贵妃,又在她儿子登基后,成了圣母皇太后?”
周太后。
当今天子生母,先帝的周贵妃。承启帝登基后尊为圣母皇太后,常年居慈宁宫,吃斋念佛,不问世事。
至少表面如此。
“先帝不信。”魏谨继续说,“但他查不下去。锦衣卫指挥使换了三个,东厂提督死了两任,线索全断在慈宁宫门口。最后,先帝做了个决定。”
他看向玉佩:
“他找来最信任的两个人。一个是我,当时还是司礼监随堂太监。一个是沈老监正,他年轻时教过先帝历法。先帝把太子一分为二——玉佩掰成两半,一半给我,一半给沈老监正。太子,也一分为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老监正从宫外找了个差不多时辰出生的男婴,烧成焦尸,放进东宫。对外说,太子薨了。”魏谨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磨过,“真正的太子,被沈老监正抱出宫,养在司天监。临走前,先帝摸着孩子的脸说:‘朕的明湛,该有个能见天日的人生。’沈老监正问:‘殿下叫什么?’先帝沉默良久,说:‘叫他知白吧。知其白,守其黑,为天下式’”
沈知白手指一颤。
知其白,守其黑。
师父教他写字时,第一遍写的就是这六个字。老人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:“知白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亮的光旁边,总有最深的影子。做人如此,观星亦如此”
原来,他的名字是一场谶语。
“而我,带着半块玉佩,留在宫里,盯着慈宁宫,等着……”魏谨闭了闭眼,“等太子长大。等先帝肃清朝局。等一个能接你回来的时机。但先帝没等到。永泰三十年腊月,先帝驾崩。周贵妃之子,时年七岁的二皇子登基,就是现在的承启帝。周贵妃晋太后,垂帘听政,直到三年前皇帝大婚才还政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如刀:
“沈知白——不,朱明湛。你不是弃婴。你是被偷走二十年人生的太子。你本该在紫禁城长大,读圣贤书,学治国术,而不是在司天监对着星星,算那些永远算不准的节气”
沈知白怔怔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师父从不让他进宫。每次宫中传召,都是师兄弟去,他留守。
师父教他观星,教他历算,教他《尚书》《周易》,却从不教他为官之道、交际之礼。
师父总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北方皇宫的方向发呆,嘴里喃喃“明湛……明湛……”
还有腕上这胎记。七星排列,北斗之形。他曾问,师父只说胎记而已。
原来,是皇子烙印。
是“明湛”二字的星象化身——明为日,湛为海,日月星辰,皆在其中。
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他哑声问。
“因为等不及了。”魏谨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,展开。是道圣旨,明黄底色,九龙暗纹,玉轴。“三日前,承启帝在奉先殿昏厥,至今未醒。太医院会诊,说是‘风眩’,但慈宁宫封锁了消息,连我也探不到虚实。”
他指尖点着圣旨上的字:
“太后代拟了诏书,要召藩王入京‘侍疾’。召的是楚王、赵王、晋王——个个手握重兵,封地离京城不超过八百里。一旦进京,这江山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但沈知白懂了。
主少国疑,藩王觊觎。承启帝无子,一旦驾崩,三位藩王就是最接近皇位的人。届时无论谁登基,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旧臣——尤其是魏谨这样,知道太多秘密的“阉党”。
“你要我回去。”沈知白说,“以皇子的身份,制衡藩王。”
“是。”魏谨直视他,“但不止。我要你名正言顺地登基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是嫡子,是先帝亲封的太子。”魏谨一字一句,“论法理,你比藩王更近。论血统,你比他们都正。更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沈知白,你这二十年,真的只想做个观星官吗?你观了二十年星,算出过三次日食、五次月食、无数彗星凌犯。可哪一次,钦天监的示警真被朝廷当回事?哪一次,你的推算真救了百姓?”
沈知白手指一颤。
他想去岁黄河决堤,他提前三月观到“水星犯井宿”,上书言“恐有水患”。奏疏石沉大海。秋汛至,三省淹成泽国,死伤数万。
他想前年山西地动,他夜观镇星移位,急报“地龙将翻”。无人理会。三日后,平阳府塌了半边城。
他还想昨夜,荧惑守心,帝星飘摇。可直到户部侍郎死,直到自己亡命出逃,那紫禁城里的天子,恐怕还在龙床上昏睡,不知星辰已乱。
“你不甘心。”魏谨的声音像虫子,钻进耳朵,“我也不甘心。沈老监正更不甘心。他养你二十年,教你观星,不是让你一辈子做个报凶不报吉的灵台郎。是要你有一日,站在最高的地方,让所有人听你说——”
“天象示警,不可不察”
沈知白闭上眼。
想起师父临终前,用枯瘦的手抓着他。老人嘴唇翕动,他俯身去听,只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:
“明湛……观星……为……救人……”
他一直不懂“明湛”是谁。
现在懂了。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魏谨眼中掠过一丝光芒。他收起圣旨,从怀中又取出一物——是块象牙牌,刻着复杂纹路。
“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腰牌。持此牌,可调阅所有案卷,包括封存的密档。”他将腰牌放在玉佩旁,“我要你去一趟福州。”
“福州?”
“陆锦书是不是告诉过你,陆家在福州货栈的地窖里,藏了船图?”
沈知白骤然抬头:“你跟踪我们?”
“不是跟踪,是保护。”魏谨神色不变“从你们出司天监,到我的人就一直跟着。但陆锦书很警觉,在画舫就甩掉了第一批。第二批跟到土地庙,被她识破,死了三个。你是第三批,我亲自带的。”
“那些黑衣人……”
“不是东厂,也不是我的人。”魏谨神色凝重起来,“是‘海枭’。”
“海枭?”
“倭寇败后,残余海盗与沿海豪强勾结,形成的私贩集团。他们横行海上,劫商船,贩私货,甚至与南洋诸国暗通款曲。”魏谨顿了顿,“陆家当年,就是挡了海枭的财路”
沈知白想起陆锦书说的:永泰年间,有船队到过星海,带回能烧的石头,和能治病的树皮。
“陆文渊从星海带回来的东西,不止石头和树皮,对吗?”
魏谨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,“陆文渊带回来的,是一张‘海图’。不是寻常的航海图,是标注了星海航线、季风规律、沿途岛屿淡水和补给点的完整海路。还有一份清单,记录了星海诸国的物产、语言、风土。”
“海枭想要那张图?”
“不止。他们还想垄断这条海路。但陆文渊不肯,他联合泉州十三行,要组建官民合办的船队,利益均沾。”魏谨冷笑道“海枭于是向朝廷告密,说陆家私通蕃国、图谋不轨。正好,当时先帝病重,朝堂一心想收紧海禁,打压海商。两边一拍即合,陆家就倒了。”
他拿起那半块玉佩:
“但陆文渊留了后手。他把真海图一分为三,一份在福州地窖,一份在宫里,还有一份……”他看向沈知白,“在你身上。”
沈知白一愣。
魏谨的手指,点向玉佩上的星纹。
北斗七星,每颗星的星芒,都刻着极细微的纹路。烛光下仔细看,那不是装饰,是字。
极小极小的梵文。
“这半块,记的是星象导航法。如何观星定位,如何测算经纬。”魏谨说,“陆锦书手里那半块,记的是海路前半段。而福州地窖那份,是后半段。三份合一,才是完整的星海航路。”
沈知白忽然觉得掌心发烫。
“你要我找齐三份图,交给朝廷,重开海路?”
“不。”魏谨摇头,“我要你找齐三份图,然后毁了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沈知白,你以为重开海禁,靠一张图就够了?”魏谨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是竹林,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“朝中反对开海的,不止周太后一党。文官里,十个有八个认为‘重农抑商、片板不许下海’是天理。武官里,水师将领怕开了海,商船自组护卫,抢了他们饭碗。就连沿海百姓,也有许多人觉得,倭寇之患才平几十年,不能再引狼入室。”
他转回身,背光站着,看不清表情:
“你要做的,不是献图,是证明——证明这条海路,只有你能掌控。证明开海之利,大过一切风险。证明你,朱明湛,比任何藩王、任何朝臣,都更懂怎么让这个江山活下去。”
沈知白沉默了很久。
“陆锦书知道这些吗?”
“她知道一部分。但她不知道,你是关键。”魏谨走回床边,将腰牌和玉佩一起推给他,“去福州,找到地窖,拿到船图。然后去扬州,和陆锦书汇合。她会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能帮你的人。”魏谨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一个海枭也想找的人。”
窗外传来布谷鸟叫,三长一短。
魏谨神色一凛,迅速收起腰牌和玉佩,塞进沈知白手中:“我该走了。记住,腰牌不要轻易示人。玉佩收好,关键时刻,它能保命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回宫。慈宁宫今天召见司礼监,我不能不在。”魏谨走到门边,又回头,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说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古怪:
“你落水时,追你的那些黑衣人,不是要杀你。他们想活捉你。因为海枭也在找星海图,而他们相信,你知道最后一份图在哪。”
门开了又合。
檀香袅袅,屋里只剩沈知白一人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。半块玉佩冰凉,象牙腰牌温润。北斗七星的刻痕硌着皮肤,像某种烙印。
窗外的布谷鸟又叫了。
这次是两长两短。
沈知白握紧玉佩,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昨夜秦淮河的冰冷,想起陆锦书眼中的火,想起魏谨说“你不甘心”。
还有那个名字。
朱明湛。
明心见性,湛然如海。
他该是谁?
同一时刻扬州码头
陆锦书蹲在“江记鱼行”的后巷,看着地上的血迹。
新鲜的血,还没干透,淅淅沥沥拖进巷子深处。她顺着血迹走,在堆积的鱼篓后面,发现一个人。
男人,三十多岁,渔夫打扮,胸口插着把匕首。匕首样式普通,但刀柄缠着红线——是海枭的标记。
人还没死透,眼睛瞪着,嘴唇翕动。
陆锦书蹲下身:“谁干的?”
“……白……白鹭……”男人吐出两个字,喉头嗬嗬作响,“她……她回来了……”
“白鹭是谁?”
男人没回答。他盯着陆锦书,忽然笑了,笑得狰狞:“陆家的……余孽……你也……逃不掉……”
头一歪,断气了。
陆锦书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,在男人衣服上擦干净,收进靴筒。她迅速搜身,从男人怀里摸出块木牌,半个巴掌大,雕着海浪纹,正中一个“枭”字。
果然是海枭。
她把木牌收好,起身要走,脚尖碰到个东西。
是枚耳坠。
银制的,坠子是一小块青玉,雕成莲蓬形状。工艺精细,不像寻常渔家女子戴得起的。
陆锦书捡起耳坠,对着光看。
莲蓬背面,刻着两个字:
“不系”。
她瞳孔骤缩。
不系舟。
这是当年她父亲陆文渊的私章印文。取自《庄子》“巧者劳而智者忧,无能者无所求,饱食而遨游,泛若不系之舟”。
这枚耳坠,是她母亲的遗物。
父亲死后,母亲将它丢进了晋江。
为什么在这里?
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陆锦书闪身躲进阴影,看见两个黑衣人大步走来,蹲在尸体旁。
“死了。”一个说。
“搜过了,令牌没了。”另一个翻检尸体,“匕首是咱们的,但伤口不对,是自己人动的手。”
“灭口?”
“八成是。老吴知道得太多。”
两人低声交谈着,抬起尸体,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。
陆锦书等脚步声远去,才从阴影里走出。她摊开手掌,那枚莲蓬耳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母亲丢耳坠那日,她躲在门后偷看。母亲对着江水说:“锦书,你要记住,陆家的船,系着太多的人命,太多的血。”
当时她不懂。
现在好像懂了。
她把耳坠贴身收好,整了整粗布衣裙,走向鱼行正门。
柜台后是个胖掌柜,正扒拉着算盘。见陆锦书进来,眼皮也不抬:“买鱼?”
“河豚,三斤,要九月捕的。”
掌柜打算盘的手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眯着眼打量陆锦书。半晌,慢吞吞道:“九月河豚毒最盛,娘子要来做甚?”
“以毒攻毒。”
掌柜笑了道“后堂请。”
陆锦书跟着他穿过店面,来到后院。院里晾着渔网,腥气扑鼻。掌柜推开柴房门,里面堆着杂物。他在墙上一按,地面无声滑开一道暗门,有台阶向下。
“娘子请便。”掌柜退到一边。
陆锦书没动:“掌柜怎么称呼?”
“姓江,江河的江。”胖掌柜笑眯眯,“这鱼行开了三十年,专做河豚生意。毒的去处,我最清楚。”
陆锦书看了他一眼,弯腰钻进暗门。
台阶很陡,向下十余级,是一间地窖。不大,点着油灯,墙上挂满海图,桌上堆着账册。桌后坐着个人,背对门口,正用绒布擦拭一把火铳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身。
是个女子。
约莫二十七八岁,穿一身劲装,长发高束,不施粉黛。眉眼英气,但左边脸颊有道疤,从颧骨斜到嘴角,像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她看见陆锦书,笑了。那道疤在烛光下像蜈蚣在爬。
“陆姑娘,久仰。”她说,“我叫白鹭。”
陆锦书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弩。
“你是海枭。”
“曾经是。”白鹭放下火铳,起身倒了杯茶,“三年前就不是了。现在,我是‘不系舟’的人。”
不系舟。
陆锦书想起那枚耳坠。
“我娘的耳坠,为什么在你手里?”
“令堂丢进江里,我捞上来的。”白鹭将茶杯推过来,“令尊生前,与我家主人是故交。这枚耳坠,是信物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
“见了面,你自然知道。”白鹭坐下来,双腿交叠,姿态放松,但眼睛一直盯着陆锦书,“令尊留下的船图,在福州地窖。但地窖有三道机关,没有钥匙,进不去。”
“钥匙在哪?”
“在宫里。”白鹭顿了顿,“司礼监掌印,魏谨魏公公手里。”
陆锦书手指一紧。
“魏谨……他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,是帮他自己。”白鹭笑了,“魏公公掌司礼监二十年,批红用印,权倾朝野。可太后还政三年,他手里的权,还剩多少?皇帝一倒,藩王进京,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。他得找个新主子。”
“所以找上沈知白。”
“不。”白鹭纠正,“是找上你,和你手里的海图。沈知白是添头,是名义上的旗号。魏谨真正要的,是开海。开了海,司礼监就能把手伸进市舶司,伸进海关,伸进每年几百万两白银的海外贸易。到那时,他才是真正的‘九千岁’。”
陆锦书沉默片刻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海枭死。”白鹭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三年前,他们杀了我全家。我和他们,只能活一方。”
“所以你要借我的手,借魏谨的势,铲除海枭。”
“互利互惠。”白鹭端起茶杯,“你拿回船图,重建陆家船队。我报仇雪恨,重获自由。魏谨掌控海路,权倾朝野。至于沈知白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容变得微妙:
“他若真想当皇子,我们扶他上去。他若不想,等海路通了,送他出海,找个无人小岛,当他的观星先生。如何?”
陆锦书没说话。
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想起沈知白在司天监露台上的背影。单薄,挺直,像一杆修竹。他观星时总是微微仰头,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,仿佛一折就断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火海中抓住她的手,说“走”。
“沈知白现在在哪?”她问。
“在魏谨的别业,很安全。”白鹭放下茶杯,“但安全不了多久。东厂、锦衣卫、海枭,甚至宫里那位太后,都在找他。魏谨能护他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可以。”白鹭起身,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。里面是套男装,还有路引、银票、一把短刀。“换上,我带你出城。魏谨的别业在城西三十里,我们申时动身,戌时能到。”
陆锦书接过衣服,却没动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看着白鹭,“你脸上的疤,怎么来的?”
白鹭摸了摸那道疤,笑了。
“海枭留的。三年前,在双屿岛。他们绑了我妹妹,要我说出‘不系舟’的联络点。我没说,他们就当着我的面,把我妹妹扔进了海。”
她转身,背对陆锦书:
“我跳下去救她,脸上挨了一刀。没救到。她那年才十三岁。”
地窖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陆锦书开始换衣服。
她没再问。
有些事,也不必问。
戌时三刻魏谨别业
沈知白站在窗前,看着天色一分分暗下去。
竹林的影子越来越浓,最后融成一片墨黑。风大了,竹叶哗哗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他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,攥得掌心发烫。
二十年。他当了二十年沈知白,观了二十年星,算了二十年历。他以为人生就是这样,守着浑天仪,看星辰起落,算节气更迭,偶尔为一次算准的日食沾沾自喜,为一次被忽略的预警懊恼沮丧。
现在有人告诉他,他不只是沈知白。
他还是朱明湛,是先帝第七子,是嫡出的太子,是本该坐在金銮殿上的人。
荒谬。
可玉佩是真的。魏谨的眼神是真的。那些关于皇后、关于东宫大火、关于先帝暴病的细节,丝丝入扣,编不出来。
还有腕上这胎记。七星排列,北斗之形。
他抬起手腕,对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。胎记在暮色中泛着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“在看什么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知白骤然转身,看见陆锦书站在门边。她换了身靛蓝男装,头发束起,脸上抹了灰,但眼睛很亮,像淬了火的星子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头发干,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有人带路。”陆锦书走进来,打量屋子,“魏谨呢?”
“回宫了。”
陆锦书点点头,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她放下茶杯,看向沈知白:“他都告诉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沈知白沉默片刻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陆锦书挑眉,“是不知道信不信,还是不知道要不要当这个皇子?”
“都有。”
陆锦书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。
“沈知白——或者该叫你,朱明湛?”她摇摇头,“算了,还是沈知白顺口。我十岁那年,家没了。爹娘死了,哥哥姐姐死了,管家仆役死了,连看门的大黄狗都死了。我被塞进腌菜缸,漂了三天三夜,被一个老渔夫捞起来。他问我叫什么,我说我叫陆锦书。他说,这名字太扎眼,改了吧。我说不改。”
她走到窗边,和沈知白并肩站着,看窗外漆黑的竹林。
“我留着这个名字,留着陆家的姓,就是要所有人都记得,陆家是怎么没的。我要报仇,要翻案,要让那些人都付出代价。所以不管我是陆锦书,白锦,还是别的什么,我都要做这件事。”
她侧过脸,看着沈知白:
“你呢?你为什么要当沈知白?为什么要观星?为什么要算那些节气、日食、月食?因为师父让你学?因为司天监发了俸禄?还是因为……”
她顿了顿:
“因为你喜欢?”
沈知白怔住。
喜欢?
他想起第一次看懂星图时的雀跃,想起算出日食时辰时的满足,想起在观星台上度过的一个个长夜。星辰不言,却告诉他四季更迭、潮汐涨落、万物生灭。
他喜欢。
“我喜欢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“那就行了。”陆锦书转回身,背靠窗棂,“你想观星,就继续观。想当沈知白,就继续当。没人拿刀架着你脖子,逼你当皇帝。”
“可是魏谨说——”
“魏谨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?”陆锦书打断他,“他告诉你你是太子,你就真是了?他告诉你开海能救国,就真能救了?沈知白,你是观星的,该知道这世上最不可信的,就是人嘴里的‘天命’”
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蓬耳坠,递到沈知白眼前。
“我娘的耳坠。当年她扔进晋江,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。可今天,它回来了。”
烛光下,青玉莲蓬温润生光。
“东西会回来,人会死,江山会易主。”陆锦书握紧耳坠,“但你喜欢的事,你想守着的道,不会变。”
她看着沈知白,眼睛亮得灼人:
“所以,别管什么皇子不皇子。你就问自己一句:你想不想找到星海图?想不想知道,你爹——不管是沈老监正还是先帝——留给你的,到底是什么?”
沈知白沉默了很久。
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更梆声,戌时过了,亥时了。
他抬起手,看着腕上胎记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走。”陆锦书转身,“去福州,找船图。去扬州,见那个人。然后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沈知白懂了。
然后,看看这天下,这星辰,这海,到底要把他推向哪里。
他拿起床头的包袱——里面是魏谨准备的衣物银两,还有那张海图,那半块玉佩,那块锦衣卫腰牌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陆锦书推开窗,“魏谨的人守在前门,后门有片竹林,穿过去是条小河,有船等着。”
沈知白系好包袱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
竹青帐顶,兰草摇曳。墙上弓阵列阵,弦静默如死。
他想,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。
纵身跃出窗外。
夜风扑面,竹林哗哗,像在送行。
陆锦书紧跟其后。两人一前一后,没入竹林深处。
他们没看见,屋檐阴影里,魏谨静静站着,目送他们离去。
他身后,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:“公公,要追吗?”
“不必。”魏谨说,“雏鹰总要自己飞。”
“可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太后那边,我自有交代。”魏谨转身,月白道袍在夜风中翻飞,“传话给福州那边,船图可以给他们,但必须闯过三道机关。闯不过,就死在里头。闯过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东南方。
那是海的方向。
“闯过了,这盘棋,才算真正开局。”
黑衣人领命而去。
魏谨独自站在屋檐下,从袖中取出半块玉佩。
和他给沈知白的那半块,一模一样。
不,不完全一样。
他手中这块,北斗七星的刻痕更深,星芒处微微泛红,像浸过血。
“先帝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您看见了吗?明湛长大了。和皇后娘娘,真像。”
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,凄厉,绵长。
魏谨握紧玉佩,转身进屋。
门合上,最后一缕光也被吞没。
竹林深处,沈知白和陆锦书跳上小船。船夫是个哑巴,比划着让他们坐稳,竹篙一点,小船悄无声息滑入夜色。
陆锦书坐在船头,看着倒退的岸。
沈知白坐在船尾,看着越来越远的别业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只有水声,潺潺的,像在低语。
说些什么呢?
说命运,说真相,说前路。
说这漫漫长夜,才刚开始。
玉佩之谜:一分为三,分别记载星象导航,海路前半段,海路后半段
三方势力
魏谨(保皇派/开海派):欲扶沈知白,掌海权
海枭(海盗集团):寻星海图,垄断海路
白鹭(不系舟):与陆家故交,复仇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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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三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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