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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广陵渡 ...
承启九年九月廿八,扬州城
沈知白第一次知道,运河能这么吵。
从杭州换乘的客船刚靠岸,码头的人声、船工号子、商贩吆喝、骡马嘶鸣就混成一股热浪,劈头盖脸砸过来。空气里是盐味、鱼腥味、汗味,还有脂粉香——从河畔那些挂着红灯笼的画舫飘来,甜腻腻的,让人头晕。
他跟着陆锦书挤出人群,在如织的人流里穿梭。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绸缎庄、盐号、钱庄、当铺,招牌一个比一个亮眼。卖糖人的、耍猴的、算命打卦的,挤在街角,唾沫横飞。
“扬州富庶,冠绝东南。”陆锦书在他耳边低语,“但富底下,都是血。”
她带着他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墙角长满青苔。走到底,是扇黑漆小门,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:
“江记鱼行分号”。
和金陵那家一模一样。
陆锦书叩门,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。打量他们片刻,门开了,是个驼背老妪,头发花白,手里端着盏油灯。
“买鱼?”老妪声音嘶哑。
“河豚。三斤,要九月捕的。”陆锦书重复暗号。
老妪让开身子。
两人进门,穿过堆满渔网和木桶的院子,来到堂屋。堂屋很暗,只点了一盏灯,灯下坐着个人——
白鹭。
她还是那身劲装,脸上疤在昏光里显得更深。见两人进来,她抬了抬眼:“比预想的晚一天。”
“在福州耽搁了。”陆锦书坐下,自己倒了杯冷茶,“海枭的人盯得紧,绕了路。”
“东西拿到了?”
陆锦书从怀中取出铁盒,放在桌上。
白鹭打开,看见半张羊皮图和铜钥匙,眼中闪过什么。她拿起钥匙,对着灯看了很久,指腹摩挲着那个“舟”字。
“是它。”她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,“陆爷当年说的‘舟钥’,原来藏在地窖。”
“不系舟到底是什么?”沈知白问。
白鹭抬眼看他,目光锐利:“沈大人——或许该叫您,朱公子?”
沈知白一怔。
“魏公公飞鸽传书,说您已知道身世。”白鹭放下钥匙,“那我也开门见山。‘不系舟’有三层意思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:
“一,是条船。永泰年间,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宝船图纸,流落民间。陆爷花重金买下,又请泉州最好的船匠改良,造了一艘船。船名‘不系舟’,取‘泛若不系之舟,虚而遨游’之意。”
第二根手指:
“二,是个地方。陆爷在海外某岛建了座货栈,囤积货物,也收留那些被海禁逼得走投无路的海商、水手、船匠。那地方,也叫‘不系舟’。”
第三根手指:
“三,是些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陆爷死后,他留下的船、货栈、人脉,没有散。我们这些人,隐姓埋名,继续在海上行走,互通消息,偶尔……也做些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?”陆锦书问。
“朝廷不让做的买卖。”白鹭笑了,疤在嘴角扯开,“私盐、铁器、火铳,偶尔也贩人——不是寻常人口,是那些被海禁断了生路,想出海谋生的百姓。我们收钱,送他们去南洋、去琉球、去倭国。一个活人十两银子,童叟无欺。”
沈知白呼吸一滞。
陆锦书却面色不变:“我爹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白鹭点头,“陆爷说,海禁锁国,锁的是百姓的生路。朝廷不让走,我们偏要走。走通了,就是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在砖缝处按了按。墙面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的暗室。
“进来。”
暗室很小,只摆了一张桌,桌上摊着张巨大的海图。不是羊皮,是绢布,颜色发黄,边缘破损,但线条清晰。
沈知白一眼认出,这是《坤舆万国全图》的摹本,但多了许多标注。东洋、西洋、南洋,航线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:季风时辰、暗礁位置、淡水补给点……还有星象符号。
“这是陆爷毕生心血。”白鹭手指点着图上一处,“月牙屿往东,星海。星海往东,还有一片更大的海,陆爷叫它‘鲸波’。鲸波之东,据说有大陆,土人红发碧眼,国名‘弗朗机’。陆爷没到过,但听蕃商说过。”
她看向沈知白:
“你手里那半张图,是月牙屿往西。宫里那半张,是月牙屿往东。两半合一,才能到星海。而要到鲸波,甚至弗朗机,需要第三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船。”白鹭说,“一艘能抗风浪、载重千吨、远航万里的船。那艘船,叫‘不系舟’。它现在,停在扬州城外,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的沙洲上。”
陆锦书瞳孔收缩:“它一直在?”
“一直在。”白鹭转身,从暗室角落搬出一只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账册、契约、信函。“陆爷死后,船被海枭盯上。我们把它藏进沙洲的芦苇荡,一藏就是三年。每隔三月,派人去保养,上油,补帆。就等今天。”
她拿起最上面一封信,递给陆锦书。
信纸泛黄,墨迹遒劲,是陆文渊的笔迹:
“锦书吾儿:若见此信,父已不在。勿悲,勿怒。舟在沙洲,图为三份,一在地窖,一在宫中,一在舟内。三图合,星海现。然切记,星海非终点,鲸波方为彼岸。父一生所愿,非一家之利,乃开海禁,通万邦,使我大明子民,有路可走,有海可航。若儿有志,可寻‘不系舟’中人,彼等皆忠义之士,可信。父绝笔。”
陆锦书捏着信,指节发白。
很久,她抬眼:“船上有什么?”
“有第三份图。”白鹭说,“还有陆爷留下的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您去了,自然知道。”
沈知白忽然开口:“海枭也知道船在沙洲?”
“知道。”白鹭点头,“但他们找不到。沙洲芦苇荡方圆十里,水道错综复杂,没我们带路,进去就是死。”
“东厂呢?”
“东厂……”白鹭笑了,笑容有些冷,“东厂的番子,昨天就进城了。领头的姓曹,曹临渊,魏谨的干儿子。但他是来找您的,朱公子。”
沈知白后背一凉。
“找我?”
“魏公公传信说,宫里那位太后,已经知道您还活着了。”白鹭盯着他,“太后下了密旨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曹临渊带了五十缇骑,这会儿,大概已经把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陆锦书猛地站起:“我们马上出城。”
“出不去了。”白鹭摇头,“四门戒严,只进不出。曹临渊拿着东厂的令牌,扬州知府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白鹭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色里,运河上的画舫灯火通明,丝竹声隐隐传来。
“等。”她说,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能带你们出城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巷外传来马蹄声。
很急,由远及近,在巷口停住。然后是敲门声,两重一轻。
白鹭神色一凛,快步走到门边,低声:“谁?”
门外响起一个声音,低沉,带着笑:
“卖鱼的江老板在吗?我要三斤河豚,要九月捕的——但不要毒,要鲜。”
白鹭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男人。
约莫四十岁,穿一身半旧绸衫,头戴方巾,像个落魄书生。但腰杆挺得笔直,手里拎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。
他看见屋里的陆锦书和沈知白,笑了笑:
“哟,有客。那我改日再来——”
“苏先生。”白鹭打断他,侧身让开,“请进。”
苏先生迈步进屋。他走路很轻,几乎没声音,但沈知白注意到,他右腿微跛,左袖空荡荡的,用一根布带扎在腰间。
是个独臂人。
“这两位就是陆姑娘和沈公子吧?”苏先生把鲈鱼递给老妪,自己在桌边坐下,很自然地倒了杯茶,“久仰。在下苏枕流,枕石漱流的枕流。”
沈知白一愣:“苏枕流?你是……”
“一个废人。”苏先生笑笑,抬起左袖晃了晃,“永泰十二年,跟倭寇干了一仗,胳膊留在舟山了。命大,没死,就回扬州开了间私塾,教孩子们认认字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陆锦书眼神变了。
“舟山水师,苏佥事?”她缓缓道,“永泰十二年,舟山血战,您带两百人守岛三日,击退倭寇十余次进攻,身被二十七创,左臂被炮火所毁。战后朝廷封赏,您辞官不受,隐居扬州——原来就是您。”
苏枕流摆摆手:“陈年旧事,提它作甚。我现在就是个教书的,偶尔……帮老朋友跑跑腿。”
他看向白鹭:“东西到手了?”
白鹭点头,将铁盒推过去。
苏枕流打开,只看了一眼羊皮图,就合上。拿起铜钥匙,摩挲着那个“舟”字,良久,叹了口气。
“陆兄啊陆兄,你留下这么个难题,可苦了我们这些活人。”
他抬头,看向沈知白和陆锦书:
“船在沙洲,但沙洲现在去不得。曹化淳的人,已经把运河出口封了。别说船,就是舢板也过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沈知白问。
“等。”苏枕流说,“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十月初一,广陵渡口,漕运衙门点验盐船。”苏枕流眼中闪过一丝光,“那天,运河上会有三百艘盐船排队过闸。咱们混在船队里,借盐商的名头出城。”
陆锦书皱眉:“盐商凭什么帮我们?”
“不凭什么。”苏枕流笑了,“就凭我教过他们儿子读书,也凭他们……欠陆兄一条命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放在桌上。
牌上刻着个“盐”字,背面是复杂的纹章。
“扬州盐商总会,会长令牌。”苏枕流说,“会长姓程,程万里。永泰二十年,他运盐出海,遇风暴,船毁人亡。是陆兄的船队路过,救了他全家。这份情,他记了二十年。”
沈知白心中一动:“程万里……是那个‘程半城’?”
“对,扬州一半的盐引在他手里,家资巨万。”苏枕流收起令牌,“但他信佛,常年吃斋,不轻易见客。不过,我递了帖子,他答应明日子时,在平山堂一见。”
“平山堂?那不是欧阳修建的古迹吗?”
“正是。”苏枕流起身,“夜深了,二位先歇着。明天我去见程万里,你们——”他看向白鹭,“带他们换个地方。这儿不安全。”
白鹭点头:“后院有暗室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枕流走到门边,又回头,“对了,沈公子。”
沈知白抬头。
“魏公公让我带句话给您。”苏枕流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说:‘星图已动,紫微将移。十月望前,务必上船。’”
十月望,月圆之夜。
也是荧惑犯紫微的日子。
沈知白握紧拳:“宫里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承启帝昏迷第七日,太后垂帘,召三位藩王入京的诏书已经发出。”苏枕流顿了顿,“楚王的兵马,离京城只有八百里。赵王和晋王,也在路上了。”
“魏谨呢?”
“魏公公……”苏枕流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复杂,“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棋局里,您是一枚关键的棋子。但棋子,有时也能变成棋手。”
他推门出去,身影没入夜色。
巷外马蹄声又起,渐行渐远。
白鹭吹熄灯:“跟我来。”
她带两人穿过堂屋,来到后院。后院有口井,井轱辘锈迹斑斑。她转动轱辘,不是往上提水,而是往下放——放了约莫三丈,井壁忽然滑开一道暗门。
“下去。里面有干粮和水,够三天。”白鹭递过来一盏油灯,“除非我亲自来,否则别开门。”
陆锦书接过灯,率先钻进暗门。沈知白跟上。
暗门在身后合拢。
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很窄,只容一人通行。走了约莫二十级,到底,是一间石室。不大,但有床有桌,甚至有个小小的通风口,能看见一丝天光。
陆锦书放下灯,检查了四周,确定没有其他出口,才坐下。
“苏枕流可信吗?”沈知白问。
“可信。”陆锦书说,“我爹提过他,说是‘海内人杰,可惜断臂’。他辞官后,一直在暗中协助走私海商,救过不少人。”
“那程万里呢?”
“程半城……”陆锦书想了想,“我爹救他,是事实。但他会不会为了二十年前的恩情,冒掉脑袋的风险帮我们,难说。”
沈知白沉默。
石室里很静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通风口漏进一丝风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锦书问。
“想魏谨的话。”沈知白说,“星图已动,紫微将移。他是要我赶在十月望之前,上不系舟,离开大明。”
“你不想走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知白看着摇晃的火苗,“如果我一走了之,这江山会怎样?藩王入京,太后掌权,海禁继续,百姓受苦……这些,和我有关吗?”
陆锦书没说话。
很久,她轻声道:“沈知白,你观星的时候,会想‘这颗星该不该亮,那颗星该不该暗’吗?”
“不会。星辰自有其轨,非人力能改。”
“那江山也是。”陆锦书说,“它有自己的轨道。你一个司天监的灵台郎,改不了。就算你是太子朱明湛,也未必改得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锦书打断他,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活下去。活下去,拿到完整的星海图,找到不系舟。至于这江山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等你有能力改的时候,再想。”
沈知白苦笑:“你真看得开。”
“看不开的,都死了。”陆锦书吹熄灯,“睡吧。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黑暗吞没石室。
沈知白躺在硬板床上,睁着眼。
他想起司天监的浑天仪,想起那些寂静的观星夜,想起师父说:“知白,星辰无言,但说尽天下事。”
星辰说,荧惑犯紫微,帝星将移。
星辰说,十月望,天下乱。
星辰还说……他还未看懂的那些暗语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
却梦见一片海。
海上没有星,只有浓雾。雾中,一艘巨大的船影缓缓驶来,船头刻着三个字:
不系舟。
九月廿九 子时平山堂
平山堂在蜀冈之上,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。夜色里,堂宇隐在古木之中,只漏出几点灯火。
苏枕流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登上石阶。他虽独臂,脚步却稳。到堂前,有小童迎出,引他入内。
堂中只点了一盏灯。
灯下坐着一人,穿素色直裰,腕缠佛珠,正在煮茶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是个清癯老者,须发皆白,但眼神清明。
“苏先生,久违了。”老者——程万里——微笑颔首。
“程公。”苏枕流拱手,“深夜叨扰,恕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程万里示意他坐,递过一杯茶,“你要的船,老夫已备好。三百盐船,明日卯时出闸,混在第三十七艘,船号‘晋安’,船主姓赵,是老夫的远亲,可靠。”
苏枕流接过茶,却不饮:“程公可知,此事风险极大?”
“知道。”程万里捻着佛珠,“东厂封城,搜捕钦犯。这钦犯,是宫里那位太后要的人。帮他们,就是跟太后作对。”
“那为何还帮?”
程万里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。
“永泰二十年,老夫运盐出海,遇风暴,船毁,抱着块木板漂了三日三夜。以为自己要死时,陆文渊的船来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救老夫上船,给水给食,还分文不取。老夫问他为何,他说:‘海上讨生活的人,见死不救,是要遭天谴的。’”
他顿了顿:
“后来陆家出事,老夫想救,但救不了。朝廷铁了心要办他,扬州盐商联手也保不住。这件事,老夫愧疚了二十年。”
“所以这次……”
“这次,老夫还他一条命。”程万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,放在桌上,“这是漕运衙门的通行符,可免检。明日卯时,持此符到东关码头,上晋安号。船会送你们出城,到三汊河口。那里有快船接应,送你们去沙洲。”
苏枕流收起铜符,深深一揖:“程公高义。”
“不是高义,是还债。”程万里摆摆手,“对了,那位沈公子……真是太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太后要杀他?”
“是。”
程万里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:“这江山啊……罢了。苏先生,老夫只问一句:你们出海后,打算去哪?”
“月牙屿,星海,鲸波。”苏枕流一字一句,“陆文渊没走完的路,我们替他走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苏枕流笑了,“程公,这世道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能走通一条海路,让后来者有路可走,就够了。”
程万里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左手怎么没的?”
苏枕流一怔,随即坦然:“舟山血战,倭寇的炮。”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苏枕流说,“但比起心里疼,不算什么。”
程万里不再问。他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里的扬州城。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
“这扬州,真繁华啊。”他轻声说,“可这繁华底下,有多少血泪,谁说得清呢?海禁一开,海商活,盐商死。海禁一关,盐商活,海商死。朝廷要的,从来不是谁活谁死,是平衡。”
他转身,看向苏枕流:
“你们要破这个平衡。破得好,是千秋功业。破不好,是尸骨无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“去。”苏枕流说,“有些路,总得有人走。陆文渊走了第一步,我们走第二步。后来人走第三步、第四步……走得人多了,路就通了。”
程万里笑了,笑得有些悲凉。
“好。那老夫,就送你们这一步。”
他击掌三声。
堂后转出两人,抬着一只木箱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银锭、金叶子,还有几包药粉。
“银子路上用。金叶子好携带。药粉是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,海上用得着。”程万里摆摆手,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苏枕流再次拱手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,程万里忽然叫住他:
“苏先生。”
苏枕流回头。
“若见到陆姑娘,替老夫带句话。”程万里说,“她爹是个英雄。这扬州城,记得他的人,不多,但总有几个。”
苏枕流点头,没入夜色。
程万里独自站在堂中,良久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他捻着佛珠,低声念了句什么。
像是经文。
又像是祷词。
九月三十 卯时东关码头
天还没亮透,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。三百盐船沿运河排开,帆影蔽日。脚夫扛着盐包在跳板上穿梭,号子声震天。
沈知白和陆锦书混在人群里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灰。苏枕流给他们的通行符贴身藏着,手心都是汗。
“晋安号……”陆锦书眯眼寻找,“在那儿。”
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,船头漆着“晋安”二字,船主是个黑脸汉子,正指挥伙计装货。见两人过来,他扫了眼通行符,点点头:“上船,底舱。”
两人钻进底舱。舱里堆满盐包,只留一条窄缝容身。腥咸的气味扑鼻,沈知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“忍着。”陆锦书低声说,“出了闸就好了。”
卯时三刻,号炮响。
船队开始移动。晋安号排在第三十七,缓缓驶向水闸。闸口有官兵把守,挨个检查船只、货物、路引。
沈知白从舱缝往外看,看见闸口旁搭着凉棚,棚下坐着个穿飞鱼服的人,正喝茶。周围站着十几个番子,手按刀柄,眼神如鹰。
是东厂的人。
他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晋安号慢慢靠近闸口。船主赵老大跳上岸,递上路引和通行符。官兵查验,挥手放行。
就在船要过闸时——
凉棚下那人忽然放下茶盏,站了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
声音尖利,像刀子刮过铁板。
沈知白浑身一僵。
那人走到船边,目光扫过晋安号,落在船主脸上:“赵老大?听说你是程会长的远亲?”
“是、是。”赵老大点头哈腰,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没什么。”那人笑了笑,笑容阴冷,“就是最近城里不太平,太后有旨,要严查往来船只。你这船……搜过了吗?”
“搜、搜过了,盐包都查了,没问题。”
“盐包查了,人呢?”那人眼神一厉,“底舱藏人了吗?”
赵老大额头冒汗:“大人说笑了,底舱都是盐,哪能藏人……”
“是吗?”那人一挥手,“来人,下去看看。”
两个番子跳上船,直奔底舱。
沈知白和陆锦书对视一眼,手摸向腰间——陆锦书的短刀,沈知白的匕首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就在番子要掀开舱板时——
“曹公公!”
一个声音从岸上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顶软轿匆匆赶来,轿帘掀开,露出程万里的脸。
他下了轿,走到那东厂头目——曹临渊面前,拱手:“曹公公,什么风把您吹到闸口来了?”
曹临渊皮笑肉不笑:“原来是程会长。咱家奉旨办差,查钦犯呢。程会长这是……”
“老夫听闻曹公公在此,特来拜会。”程万里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打开,里面是颗鸽卵大的东珠,光华流转,“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。公公日夜操劳,辛苦了。”
曹临渊眼睛一亮,但随即眯起:“程会长这是何意?咱家可是奉旨……”
“老夫明白。”程万里合上锦盒,塞进曹临渊手中,压低声音,“公公,这晋安号是老夫的船,船上都是正经盐货,绝无问题。您给个面子,行个方便。日后扬州盐商,必有厚报。”
曹临渊掂了掂锦盒,笑了:“程会长言重了。既然您作保,那咱家就信您一回。”
他挥挥手,那两个番子退下。
晋安号缓缓驶过闸口。
沈知白松口气,才发现后背全湿了。
船出闸,进入运河主道。两岸风景渐渐开阔,扬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远。
陆锦书从舱缝收回目光,低声道:“程万里这份人情,欠大了。”
沈知白没说话。
他看着越来越小的扬州城,忽然想起师父的话:
“知白,这世上最难还的债,是人情债。欠了,就是一辈子。”
他欠了魏谨的,欠了陆锦书的,现在又欠了程万里的。
这些债,要怎么还?
船行半日,到了三汊河口。
这里是运河与长江交汇处,水势湍急,船只如梭。晋安号靠岸,赵老大掀开舱板:“两位,到了。接应的船在那边芦苇荡里,船头插红旗。”
两人跳上岸,钻进芦苇荡。
果然,一艘小快船藏在芦苇深处,船头插着面褪色的红旗。船夫是个精瘦汉子,见他们来,也不说话,只点点头。
上船,解缆,撑篙。
小船悄无声息滑入长江。
江面宽阔,风大浪急。沈知白回头,扬州城已看不见了,只有水天一色,茫茫无尽。
“还有多久?”他问船夫。
船夫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:“半个时辰。沙洲就在前面,但水道复杂,您二位坐稳了。”
小船在江汉间穿梭,七拐八绕,最后钻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。芦苇比人还高,遮蔽天日,只听得到水声和鸟鸣。
忽然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片被芦苇环绕的静水湾。湾中,停着一艘船。
沈知白呼吸一滞。
他没见过这么大的船。
船身长约三十丈,高约五丈,三层船楼,桅杆如林。船体刷着黑漆,但漆已斑驳,露出底下厚重的木材。船头雕着龙头,龙口大张,怒视前方。船身两侧,各伸出十二支长桨,此时收拢着,像巨兽蛰伏的肢体。
最震撼的是船帆。
不是常见的布帆,是竹篾编织的硬帆,一面面堆在甲板上,像片片巨大的羽毛。帆上绘着星辰图案,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船头,三个大字如刀劈斧凿:
不系舟。
“到了。”船夫说,“这就是陆爷的船。”
小船靠过去,搭上跳板。
陆锦书率先登船。她的手抚过船舷,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,像父亲掌心的老茧。
沈知白跟着上船,脚下甲板厚实,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抬头,看见主桅杆顶端,挂着一面旗。
旗已褪色,但还能辨认出图案——
北斗七星。
和他玉佩上的,一模一样。
“这船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多久没出海了?”
“三年。”一个声音从船舱传来。
白鹭从舱门走出,手里提着盏风灯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那道疤显得柔和了些。
“三年零四个月。”她走到船头,望着茫茫江水,“陆爷死后,我们就把它藏在这里。每月派人来保养,上油,补帆,就等今天。”
她转身,看向沈知白和陆锦书:
“第三份图,在船长室。但船长室有三道锁,和地窖一样,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开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两把钥匙。
一把铜的,刻“舟”字,是地窖里找到的。
一把铁的,刻“星”字,她一直带在身上。
“第三把,在魏谨手里。”白鹭说,“他说,十月初一,他会亲自送来。”
沈知白一怔:“魏谨要来?”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”白鹭望向北方,“带着宫里那半张图,和第三把钥匙。”
陆锦书皱眉:“他亲自来,风险太大。”
“他说,有些事,必须当面说清楚。”白鹭顿了顿,“还有,他带来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你们想不到的人。”
白鹭没再说,转身走向船舱:“先休息吧。房间在二层,水和食物都有。明天,十月初一,魏谨到。”
她走进船舱,脚步声在空荡的船体里回响。
沈知白和陆锦书站在船头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。
江风很大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“你觉得,魏谨会带谁来?”沈知白问。
陆锦书摇头:“猜不到。但不管是谁,这艘船……”
她顿了顿:
“这艘船,要开了。”
沈知白望向远方。
江水东流,浩浩汤汤,不知尽头。
而他们,就要驾着这艘船,驶向那片传说中会发光的海。
星海。
鲸波。
弗朗机。
还有更多,未知的远方。
他握紧玉佩,感受着星纹硌在掌心的触感。
师父说,星辰自有其轨。
那他的轨,在哪?
在紫禁城?在司天监?还是在这艘名为“不系舟”的船上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,十月初一,广陵渡口。
所有的谜,所有的局,所有的恩怨。
都要揭晓了。
当夜 扬州城东厂临时驻所
曹临渊把玩着那颗东珠,灯下,珠子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程万里这老狐狸,倒舍得。”他嗤笑,“一颗东珠,换两条命。值吗?”
手下番子垂首:“公公,就这么放他们走了?”
“不放,还能怎样?”曹临渊放下珠子,“程万里是扬州地头蛇,盐商总会会长。动他,就是动整个扬州盐业。太后要的是太子,不是盐税乱套。”
“可太子……”
“太子上了船,能跑哪去?”曹临渊冷笑,“长江入海,海上有咱们的人。海枭三当家,已经布好网了。等他们一出海,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运河灯火通明,画舫笙歌隐隐传来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曹临渊说,“十月初一,广陵渡口,设伏。魏谨那老阉狗要来,就让他来。正好,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太子……”
“活的。”曹临渊回头,眼中闪过寒光,“太后要活的。至于其他人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番子领命而去。
曹临渊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满城灯火。
“魏谨啊魏谨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算计了一辈子,这次,可别算错了。”
他拿起那颗东珠,对着灯看。
珠子里,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像鬼。
本章关键进展
“不系舟”真相:既是船名,也是海外基地代号,更是一个秘密组织
曹临渊(东厂提督)
出自《诗经·小雅》“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”
→临渊,东厂如履薄冰的处境,而他最终也会“临渊而悟”
新盟友:
苏枕流(前舟山水师佥事,断臂隐士)
程万里(扬州盐商总会会长,欠陆文渊救命恩)
获得出城机会:十月初一混入盐船队,程万里提供通行符
登船“不系舟”:见到陆文渊遗留的巨船,需三把钥匙开船长室
魏谨将亲至:十月初一携第三把钥匙与宫里半张图赴约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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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第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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