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、斗篷    ...


  •   雪停的第三日,天放了晴。
      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蝉翼,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宣纸上,给褚念迢笔下的兰草镀上了一层浅金。

      她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窗外。
      院中的积雪正在消融,檐角的冰棱滴着水,滴答,滴答,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青禾端着晒好的药材进来,笑着道:“小主,今日天好,督公一早便遣人送了信,说午后过来,还带了您父亲托人捎来的新茶,是今年苏州头采的碧螺春。”
      褚念迢的笔尖微微一顿,墨点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片浅痕。
      她放下笔,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纸上的兰草。

      住进这临水居已近半月。
      魏奉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是暮色四合时来用一顿晚膳,有时是午后偷得半日闲,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看她写字。
      她不说话,他也不说话,只一室安静的暖阳,伴着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,竟也不觉得尴尬。

      他待她极好,好得无孔不入,好得让她心惊。
      她随口提一句想念江南的芡实糕,第二日一早,苏州来的厨子便做好了热腾腾的端上桌;
      她夜里咳得重了些,天不亮太医院的院判便带着药材赶了过来,战战兢兢地请脉开方,连药都要亲自煎好送过来;
      她父亲回信说想来京城看她,他早已把沿途的护卫、落脚的宅子、甚至府里伺候的下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连她父亲爱喝的黄酒,都提前从绍兴运了过来。

      青禾总说,魏督公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的。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绣着的兰草纹样上,指尖微微蜷缩。
      可……

      正出神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刘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,隔着院门传了进来:“婉才人,才人您在吗?”
      褚念迢回过神,起身走到门口,推开房门:“刘公公,怎么了?”
      刘安快步跑上台阶,额头上满是冷汗,躬身行了个礼,急声道:“才人,求您帮个忙!督公方才在西厢房的书房处理公务,宫里来了急报,说陛下在御书房等着议事,督公走得急,把一份要紧的密折落在书案上了!这密折是东厂的绝密公文,旁人碰不得,奴才们不敢进督公的书房,只能来求您了!”

      西厢房的书房,是魏奉璋在临水居处理公务的地方。
      他规矩极严,这书房除了他自己,不许任何人踏进一步,就连刘安跟了他十几年,也只能在门口回话,不许入内。

      褚念迢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好,我去拿。密折是什么样子的?”
      “是封在明黄色封套里的,上面盖着东厂的火漆印,就在书案的左手边!” 刘安急得声音都发颤,“宫里的人还在门口等着,晚了怕是要误了督公的事!”
      褚念迢没再多问,拢了拢身上的披风,跟着刘安往西厢的书房走去。

      书房的门虚掩着,推开门时,一股淡淡的松烟墨味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      屋子不大,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,案上堆着成摞的奏折和密报,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,只有左手边的位置空着,显然是魏奉璋方才坐过的地方。

      褚念迢的目光扫过书案,很快便看到了那个明黄色的封套,正压在一摞奏折下面。
      她快步走过去,伸手去拿那封密折,指尖刚碰到封套,手肘却不小心带倒了书案边的一个紫檀木笔架。
      笔架滚落在地,上面挂着的几支狼毫散了一地。
      褚念迢连忙蹲下身去捡,指尖刚碰到一支笔,目光却忽然顿住了。

      书案下的楠木底板上,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凸起,像是个机关。
      她方才捡笔时,膝盖不小心顶了一下那处凸起,只听 “咔哒” 一声轻响,书案侧面的一个暗格,竟弹了出来。
      暗格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绝密文书,只放着一样东西。

     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、藕荷色的斗篷。
      斗篷的料子已经褪了色,边角处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,领口和袖口绣着的兰草纹样,针脚细密,却也早已泛了白,可却被叠得方方正正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,显然是被人精心珍藏了许多年。

      褚念迢的呼吸一滞。

      这件斗篷。
      她认得。

      褚念迢蹲在地上许久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      一滴泪落在斗篷的兰草纹样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      “才人?”
      门口传来刘安小心翼翼的声音,“您找到密折了吗?宫里的人催得紧……”
      褚念迢连忙抹掉眼角的泪,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伸手将那件斗篷重新叠好,放回暗格,轻轻推了回去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她拿起书案上的密折,站起身,转身走到门口,将密折递给刘安:“找到了,你快派人送去宫里吧,别误了督公的事。”
      刘安连忙接过密折,千恩万谢地跑了。

     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      褚念迢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远处消融的积雪,站了很久很久。
      直到暮色四合,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,她才回过神,转过身。

      魏奉璋正踏着暮色走进院子,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寒气,深青色的棉袍肩头落了些薄雪,显然是从宫里直接赶过来的。
      他看见站在书房门口的褚念迢,愣了一下,快步走了过来,眉头微微蹙起:“才人怎么站在这里?天寒,仔细冻着了。”
      他说着,便伸手想替她拢一拢披风的领口。
     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衣领时,又收了回去,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缩。

      褚念迢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,笑意浅浅的,眼底却泛着湿意。
      “督公回来了。” 她轻声道。
      魏奉璋被她笑得一愣,随即点头,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书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才人…… 进过书房?”
      “嗯。” 褚念迢没有瞒他,轻轻点头,“刘公公说督公落了密折,旁人不敢进,我进去帮着拿了。”

      魏奉璋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变成了褚念迢看不懂的样子。

      魏奉璋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的情绪:“才人…… 可看到了什么?”
      褚念迢看着他这副无措的样子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
      她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,推开了书房的门,轻声道:“督公,进来吧。我有话问你。”
      魏奉璋站在原地,僵了片刻,终究还是抬步,跟着她走进了书房。

      房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暮色。
     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烛灯,橘黄的烛火跳跃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隔着几步的距离,遥遥相对。

      褚念迢站在书案前,抬眸看着他。
      “十年前,景和十三年的冬天,御花园外的夹道里,那个被人围打的少年,是你,对不对?”
      她的声音很轻,像雪落在梅枝上,却字字清晰,砸在魏奉璋的心上。

      魏奉璋的呼吸停了。
      他抬起头,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目光里。
      那双清透的杏眼,和十年前那个雪夜里,蹲在他面前,递给他桂花糕的姑娘,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哑得厉害,终于,轻轻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是我。”
      两个字,轻得像一阵风,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
      他以为她会惊讶,会疏离,会害怕。
      毕竟他如今是人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。
      是一个手上沾了无数鲜血的阉人。

      可他没想到,褚念迢只是看着他,眼眶更红了些,轻声道:“那你右耳的疤,就是当年留下的,对不对?”
      “是。” 魏奉璋的声音更低了些,垂下眼,“当年那些人打的,留了疤,消不掉了。”

      褚念迢轻轻笑了:“没消掉也是好的。”
      魏奉璋怔了怔,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      褚念迢紧接着开口:“要是消掉了,或许……我就认不出你了。”

      魏奉璋的眼眶泛起一阵酸,他忙得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
      褚念迢还在继续说:“督公的恩,我乘了,也记着。往后……”

      魏奉璋猛地转过身,罕见地打断了她:“才人不必说这些,” 他躬身,对着她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,“奴才谢才人。”
      褚念迢侧身避开,话中带着笑意:“我昨日说的,督公竟是全忘了。”
      魏奉璋直起身:“不敢。”

      烛火轻轻跳了跳。
      窗外的雪水滴落的声音,和炭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混在一起,屋子里的沉水香混着松烟墨的清苦,安安静静地漫开。  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斗篷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