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秽乱宫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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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正旺，暖意裹着墨香，漫过整间屋子。
魏奉璋垂手立在御案一侧，指尖捏着朱笔，正垂眸给案后的少年天子圈点奏折里要紧的条目。
紧窄利落的衣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，腰间束一条镶金墨玉腰带，悬着内廷牙牌与御赐佩刀。
长睫覆住了那双狭长凌厉的眼，眉尾那颗针尖大的朱砂痣在绯色衣料的映衬下，添了几分与周身气场相悖的艳色。
案后坐着的新帝赵珩刚满十八，一身明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。
墨发用羊脂玉冠束得齐整，眉眼生得清俊夺目，是先帝后宫里最出挑的模样。
少年性子跳脱，唯独在魏奉璋面前，肯安安稳稳坐住半个时辰批阅奏折 ——
他是魏奉璋一路护着长大的，从十岁到十八，朝堂上他敬一声魏督公，私下里却总喊他魏伴伴、魏伴伴。
“魏伴伴，你说这江南盐税的折子，内阁拟的法子可行？”
赵珩指尖点着奏折，抬眼看向身侧的人。
魏奉璋收回飘远的心思，垂眸应声：“回陛下，内阁的法子稳妥，只是派去的人需得选妥当，不能与当地盐商有勾连。奴才已让东厂查了几个合适的人选，履历都放在侧边，陛下得空可以过目。”
赵珩 “嗯” 了一声，随手翻了翻那叠履历，忽然笑了：“魏伴伴办事，朕从来放心。对了，前几日你说在城外置了个院子，安置了父皇的一位才人？”
魏奉璋捏着朱笔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接褚念迢出宫的事，他从未瞒过赵珩。
一来，前朝嫔妃出宫安置，需得新帝首肯；二来，赵珩信他，他也不必在这种事上欺瞒。
只是他千叮万嘱，让刘安把临水居的事捂得严严实实，连宫里的眼线都尽数扫净，就怕传到前朝后宫那些人耳朵里，给她惹来半分麻烦。
他敛了神色，躬身应道：“是。婉才人无宠无子，按祖制本要入殉葬名单，奴才念她安分守己，又体弱多病，便斗胆求陛下开恩，准她出宫安置。”
“这点小事，你办了就办了，朕还能不信你？” 赵珩摆了摆手，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，“朕就是问问，别是你藏了什么心思，跟朕还掖着。”
魏奉璋垂着眼，没接话。
心思？
他当然有心思。
只不过……
正想着，御书房的门忽然被撞开，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劈得不成调：“督公！不好了！出大事了！”
魏奉璋眉头一蹙，厉声喝道：“慌什么！御前失仪，不要命了？”
那小太监抬着头，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，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惶恐：“督公，临水居…… 临水居的婉才人，被皇太后和太妃娘娘的人带走了！就在半个时辰前，来了十几个内侍，直接闯了院子，把才人押去慈宁宫偏殿了！刘安公公拦不住，让奴才拼死来给您报信！”
“嗡” 的一声，魏奉璋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。
手里的朱笔 “啪嗒” 一声掉在御案上，鲜红的墨汁晕开在明黄的奏折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周身的暖意像是瞬间被抽干，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，连指尖都在刹那间凉得发僵。
慈宁宫。
皇太后是先帝的正宫皇后，太妃是她的亲侄女，先帝在世时，两人便把持着后宫。
先帝驾崩后，殉葬名单本就是她们一手拟定，是他亲手把褚念迢的名字从上面划掉，早已打了她们的脸。
如今他把人接出宫安置，她们自然是抓到了把柄。
要拿褚念迢开刀，借着她，折自己的面子。
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，是怕。
铺天盖地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怕。
“魏伴伴？”
赵珩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，魏奉璋猛地回过神，才发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，指节攥得发白，周身的戾气压都压不住。
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们早已吓得垂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，转身对着赵珩躬身：“陛下，奴才失仪。奴才请旨，即刻前往慈宁宫，接回婉才人。”
赵珩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尽，眉头紧蹙，一掌拍在御案上：“皇太后和太妃也太不像话了！父皇刚驾崩，就敢动朕的人？魏伴伴，你去！”
他说着，一把解下腰间的龙纹令牌，扔到魏奉璋手里。
令牌冰凉的触感传来，却烫得魏奉璋指尖一麻。
“后宫的事，朕来担着。魏伴伴，你只管把人安安全全地带回来，别让才人受了委屈，也别让你自己受了委屈。”
魏奉璋握着那枚令牌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对着赵珩深深躬身：“奴才，谢陛下。”
没再多说一个字，魏奉璋转身就往外走，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，身后的内侍小跑着都跟不上。
出了御书房，寒风裹着残雪的碎沫打在脸上，他却半点都不觉得冷。
“传我的令，东厂五百人，立刻把慈宁宫围起来，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！” 他对着跟上来的贴身校尉厉声道，“还有，去查今日闯临水居的都是哪些人，一个都不许漏，全给我拿下！”
“是！督公！” 校尉抱拳领命，快步跑着去传令。
魏奉璋翻身上马，缰绳狠狠一勒，□□的黑马长嘶一声，撒开蹄子往慈宁宫的方向疾驰而去。宫道两侧的积雪被马蹄溅起，漫天飞舞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。
马蹄在慈宁宫门前猛地停下，魏奉璋翻身下马。
玄色皂靴重重踩在积雪里，溅起一片雪雾。
东厂的校尉早已把慈宁宫围得水泄不通，一个个腰佩绣春刀，面容肃然。
一众人见了他，齐齐躬身行礼：“督公！”
魏奉璋没理会他们，大步流星地往宫门里闯。
守门的内侍刚想上前阻拦，被他扫了一眼，瞬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穿过正殿，直奔偏殿。
殿门紧闭，里面传来太妃尖利刻薄的声音，带着趾高气扬的怒意：“褚氏！你好大的胆子！先帝尸骨未寒，你就敢勾结内宦，私自出宫，秽乱宫闱！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太后，还有没有先帝！”
秽乱宫闱？
魏奉璋的脚步一顿，手按在了腰间的刀上。
他抬手轻轻一挥，一个贴身校尉就踹开了厚重的殿门。
木门发出 “哐当” 一声巨响，狠狠撞在墙上，震得檐角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殿内的人齐齐转过头来。
皇太后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，穿着明黄色朝服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太妃站在她身侧，一脸怒容，看见闯进来的魏奉璋，脸色瞬间白了几分，却依旧强撑着架子。
而褚念迢，就跪在殿中。
她穿着那件他送的石青色褙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素银簪子稳稳绾着发髻，衣衫整洁，没有半分凌乱，只是脸色比平日里更白了些，指尖微微攥着袖口，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，像风雪里不肯弯折的兰草。
听见动静，她抬起头，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里。
那一刻，魏奉璋悬了一路的心，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。
还好。
太妃尖声开口：“魏奉璋你好大的胆子啊，私闯太后宫殿，该当何罪？”
他收回目光，抬眼看向高坐的皇太后与太妃，并未接那话头：“太后娘娘，太妃娘娘，不知婉才人犯了什么错，要劳烦二位，把人从宫外押到这里来审问？”
太妃指着他抢先开口：“魏奉璋！你还敢问！褚氏私自出宫，勾结你这个阉宦，秽乱宫闱，违背祖制，难道不该审？！”
“秽乱宫闱？” 魏奉璋轻轻笑了一声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，里面翻涌着压不住的杀意，“贵妃娘娘这话，是说给咱家听的，还是说给陛下听的？”
太妃轻哼一声：“你这狗奴才……”
还没等太妃说完，魏奉璋抬手，将赵珩的龙纹令牌扔在案上，令牌撞在紫檀木案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婉才人出宫安置，是陛下亲准的恩旨，有内务府的文书存档。娘娘说这话，是觉得陛下的旨意，违背了祖制？还是觉得，娘娘的话，比陛下的圣旨还管用？”
皇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，猛地一拍案桌：“魏奉璋！你放肆！”
“奴才不敢放肆。” 魏奉璋躬身，“奴才只是奉旨办事。先帝驾崩，殉葬名单已定，陛下仁慈，特赦了几位无宠无子的低位嫔妃出宫安置，婉才人便是其中之一。二位娘娘不问缘由，就擅自带人回宫审问，还往先帝的才人身上泼此等污名，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，传到前朝文武百官耳朵里，不知天下人，会怎么议论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？”
殿内瞬间死寂，皇太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太妃更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，再也不敢出声。
魏奉璋没再看她们，转身快步走到褚念迢身边。
走到她面前，他才看清，她露在袖口外的指尖冰凉，正微微发颤，只是一直强撑着没露出来。
他放轻了声音，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：“没事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杏眼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湿意，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魏奉璋脱下身上的玄色大氅，轻轻披在她身上。
把人扶起站稳之后他又仔仔细细为她拢好衣襟，裹住她冰凉的身子。
他微微侧身，将她护在身后，抬眼看向上面的两人：“二位娘娘，人，咱家带走了。往后，临水居的人，还请二位娘娘不要随意动。”
说完，他护着褚念迢，转身往外走。
殿外雪后初晴，阳光正好，落在皑皑白雪上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魏奉璋护着她，一步步走出慈宁宫，东厂的校尉齐齐躬身，给他们让开一条笔直的路。
褚念迢走在他身侧，身上披着他的大氅，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睛，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的脚步。
魏奉璋侧过头，看着她：“才人没事吧？”
她摇了摇头，抬头看着他，轻轻笑了：“无妨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秽乱宫闱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