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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晚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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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别院住了七日,魏奉璋来用了五次晚膳。
第七日饭毕,青禾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,又给炭盆添了新炭,躬身退出去时,不忘轻轻合上房门,将满室风雪与喧嚣都隔在了门外。
屋中霎时静了下来,只剩炭火燃着的细碎噼啪声,混着窗外雪片打在窗棂上的簌簌轻响。
橘黄烛火跳了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隔着一张方桌遥遥相对。
明明隔着距离,却又被这一室暖融融的安静缠在一起,连呼吸都放得轻了。
褚念迢起身取了案上的青瓷茶具,提起煨在炭炉边的铜壶。
滚水冲入茶盏,碧色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,腾起的白雾裹着清雅的兰花香,漫开在暖意里。
这茶叶是她入宫前从江南带来的,十年里舍不得喝,只剩了最后一点,今日竟鬼使神差地取了出来。
她端起一杯茶,缓步走到魏奉璋面前,双手递了过去。
指尖微微发颤,不是畏惧,是这一室的沉默太过磨人。
魏奉璋抬眸看她,狭长的丹凤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。
他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
茶雾氤氲了他的眉眼,眉尾那颗针尖大的红痣在暖光里,褪去了平日的凌厉,竟添了几分勾人的缱绻。
他右耳廓那道浅浅的疤,在烛火下看得格外清晰。
褚念迢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。
十年前那个雪天,夹道里蜷缩的少年,右耳那道淌着血的伤口,和眼前这道疤,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。
还有那双眼睛,狭长丹凤眼,深不见底的墨色瞳仁,哪怕隔了十年,洗去了满身泥污与狼狈,刻在骨子里的执拗,半分没变。
她不是没有猜过。
从他第一次踏进她的偏殿,目光落在她比甲上磨旧的兰草纹样上时,从他轻描淡写划掉她殉葬的名字时,从她在司礼监廊下冻得快要失去意识,抬眼看见他快马疾驰而来……
可话到嘴边,又被她咽了回去。
她懂。
懂他为什么不说。
他不说,她便不问。
这是她能给他的,最妥帖的体面。
“督公今日,似乎很累。”
褚念迢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像雪落在梅枝上,打散了满室的凝滞。
“东厂的事繁杂,也该匀些时辰歇息。这冬日天寒,最是熬人身子。”
魏奉璋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抬眸看向褚念迢,那双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,快得抓不住。
“劳才人挂心。”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哑,却很快压下了眼底的情绪,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新帝初登大宝,朝野诸事繁杂,忙过这一阵便好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褚念迢看得分明。
她在宫里十年,听了太多关于他的传闻,知道他能走到今天,是踩着多少尸骨、熬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,才换来的权柄。
褚念迢垂眸抿了一口热茶,目光扫过他腰间悬着的白玉禁步,轻声道:“这院子,督公费心了。连厨子都是苏州来的,方才那道腌笃鲜,和臣妾在家时吃的,一个味道。”
魏奉璋的睫毛颤了颤,垂着眼应道:“才人喜欢就好。奴才想着,才人离家十年,该是念着家乡口味的。” 他下意识改了自称,从 “咱家” 换成了 “奴才”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褚念迢的心尖轻轻一颤。
她的眸子动了动,眉尖微蹙:“好好的,怎么说这种话。督公在我面前,不必这般自轻。”
魏奉璋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方才的“奴才”二字让褚念迢说出这番话。
他轻轻笑了,那笑意使得他眉尾的那点红都生动了起来。
“奴才不过就是个阉人,打小入了宫,这辈子的本分,就是伺候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旁人敬我畏我,敬的是这身绯色蟒袍,畏的是东厂的绣春刀,不是我魏奉璋。说到底,我也只是皇家的奴才。”
他看见她想说些什么,却没停下:“在才人面前,本就该守着本分。能为才人做些事,已是奴才的福气,谈不上自轻。”
褚念迢听完他的话,心口像是被浸了雪水的细针轻轻扎了一下。
她感觉一股酸涩快要从肺中满溢出来。
“督公这话,错了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“旁人敬的是蟒袍,畏的是绣春刀,可我看见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”
魏奉璋抬眸,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目光里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严实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褚念迢往前递了递自己手里的茶盏。
“我只知道,您救了我的命。
“这些,与督公说的那些都无关。”
她顿了顿,眉尖的蹙意松了些:“至于奴才二字,往后不要再提了。”
魏奉璋垂眸,指节发白,茶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,险些洒出来。
他飞快地别开脸,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。
烛火映着他冷白的侧脸:“才人……”
他不知该说什么好,最后只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咱家记下了。”
窗外的雪好像小了些,呼啸的风也弱了下去,只剩炭火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烛火轻轻跳了跳,把两人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,拉得近了些。
“对了,”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轻声道,“前几日给父亲写的信,劳烦督公费心了。今日收到了回信,父亲说一切都好,还说等开了春,想来京城看看我。”
魏奉璋的眼睛瞬间亮了亮,像是听到了什么顶要紧的好事,立刻应声:“这事好办。褚大人来京的路上,咱家会派人一路护送,保准风平浪静。到了京城,宅子也不用愁,咱家在城南有一处闲置的院子,离这里不远,四面清净,正好给褚大人落脚。”
他说得急切,连一点细枝末节都想到了,生怕她有半分为难。
褚念迢看着他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,笑意浅浅的,落在眼底,像江南化开的春水。
“多谢督公。” 她轻声道。
“不用……” 魏奉璋立刻接话,说完才发觉自己反应太快,连忙正色道,“才人不必言谢。”
漏刻的水滴答作响,不知不觉已是亥时。
魏奉璋放下茶盏,起身躬身行了一礼:“时辰不早了,咱家该回宫了。才人早些歇息,明日雪停了,咱家带些江南新到的碧螺春来看您。”
褚念迢起身送他到门口,推开房门时,夜里的风裹着雪气涌进来。
魏奉璋走到石桥边,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褚念迢站在正房门口,披着那件他送来的白狐毛披风,烛火从她身后映过来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他看着她,忽然开口,声音穿过清冽的夜风,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:“才人方才说的话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。
褚念迢轻轻笑了笑,挥了挥手:“督公路上小心。早些歇息。”
魏奉璋点了点头,转身踏上石桥,蟒袍在夜色里扬了扬,很快便消失在风雪尽头。
褚念迢站在门口,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茶。
青禾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,低声道:“小主,进屋吧,夜里风凉。”
褚念迢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屋里,轻轻合上了房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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