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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临水居    ...


  •   翌日清晨,雪停了。

      褚念迢一夜没有睡踏实,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。
     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,眼圈底下青黑一片,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。

      “小主,您说魏督公真的会来吗?”青禾一边替她绾发,一边小声问。
      褚念迢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,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他说会来,便会来。”

     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笃定。
      也许是昨夜他在司礼监说的那句“咱家会安排”,语气太过笃定。
      笃定得让人生不出半分怀疑。
      又或许是那双眼睛里,她看见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    青禾替她簪好最后一支素银簪子,又取了一件半新的秋香色披风来,说是魏督公昨夜派人送来的,料子是上好的漳绒,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,看着便觉得暖。
      褚念迢摸了摸那圈白狐毛,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柔软温厚。

      她没有问魏奉璋为什么要送她披风。
      有些事,问不出口,也不必问。

      收拾妥当,褚念迢将几本常读的诗集和一套换洗衣裳收进一个旧包袱里,又把那枚玉佩妥帖地系在腰间。
      她环顾了一圈住了十年的偏殿,目光扫过那张写了无数经卷的书案、那扇看了十年风雪的木窗、那盆快要燃尽的炭火——

      要走了。
     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,没有留恋,也没有不舍。
      这偏殿困了她十年,如今终于能离开,她只觉得如释重负。

     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      青禾连忙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昨日在司礼监见过的那个中年太监刘安。
     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,面容和善,见了褚念迢便躬身行了个礼,不卑不亢:“才人安好。督公让奴才来接才人,马车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。”
      褚念迢点了点头,带着青禾跟着刘安出了偏殿。

      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出一条窄路,两侧堆着半人高的雪堆,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      空气冷得刺骨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,久久不散。

      刘安走在前面引路,步伐不快不慢,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与褚念迢的距离。
      “刘公公,”褚念迢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督公今日不来吗?”
      刘安回过头,笑了笑:“督公一早就去了东厂,说是有些要紧事处理。督公吩咐了,让奴才先送才人出宫安顿,他晚些时候再去别院看望才人。”
      褚念迢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
      出宫的路比她想象的要顺利得多。
      刘安手里拿着一块腰牌,沿途的侍卫见了,连查验都不敢,便恭恭敬敬地放了行。
      褚念迢低着头,跟在刘安身后,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西安门。

      宫门外,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。
      马车不算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车帷是厚实的青色毡布,能挡风御寒。
      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,见了刘安便跳下来,搬了脚凳放在车门下。

      青禾扶着褚念迢上了马车,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,角落放着两个手炉,暖意融融,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。
      褚念迢在车厢里坐定,青禾也钻了进来,车门关好,马车便缓缓动了。
      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      青禾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放下,缩回脖子,压低声音道:“小主,咱们真的出宫了?”
      褚念迢靠在车壁上,手里握着手炉,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小主,您不怕吗?”青禾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魏督公把咱们接出宫,万一……”
      “万一什么?”褚念迢看了她一眼,声音平静,“他在宫里就能要我的命,何必费这样的周折?”
      青禾想了想,觉得也是这个理,便不再说话了。

      马车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,渐渐远离了皇城。
      褚念迢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,只见街道两侧的屋舍越来越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树林,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,白茫茫一片,望不到头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江南的冬天。
      江南的雪没有这么大,也没有这么冷。
      雪落在青石板路上,还没来得及积起来便化了,湿漉漉的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
      母亲会在院子里支一个炭炉,煮一壶桂花酒,父亲坐在廊下念诗。
      她窝在母亲怀里,听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雪天里悠悠地荡开。

      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。
     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    褚念迢放下车帘,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
     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,渐渐慢了下来。刘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:“才人,到了。”
      青禾连忙掀开车帘,扶褚念迢下了马车。

      眼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,坐落在山脚下,四面环水,只一座石桥与外界相通。
      院墙是青砖砌的,不高,能看到里面几株老槐树的枝丫探出头来,上面挂着冰凌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     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临水居”三个字,字迹端正清隽。

      刘安引着褚念迢走过石桥,推开院门。
     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,三进的格局,正房坐北朝南,东西两侧各有厢房。
      院中种着几丛兰草,虽在冬日里枯了大半,却能看出是精心打理过的。
      墙角立着一口大缸,里面种着荷花,此刻只剩几茎枯荷,覆着一层薄冰。

      刘安推开正房的门,侧身让褚念迢进去。
      正房分内外两间,外间是会客的小厅,摆着一张花梨木的桌案和几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。
     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画的正是江南烟雨,笔触细腻,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。
      内间是卧房,一张拔步床挂着秋香色的帐子,被褥铺得整整齐齐,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小小的铜炉,燃着安神的沉水香。
      窗下是一张书案,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,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,旁边还有一方未启封的徽墨。书案正对着窗户,窗外是一小片竹林,竹叶上还挂着残雪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

      褚念迢站在窗前,看着那几竿青竹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
      “才人觉得如何?”刘安站在门口,笑着问,“若有什么不称心的,才人尽管吩咐,奴才去置办。”
      褚念迢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,转过身来,轻声道:“样样都好,烦劳刘公公替我多谢魏督公。”
      刘安摆了摆手:“才人客气了。督公说了,才人只管安心住下,旁的不用操心。这院子四面环水,只有一座桥能过来,安全得很。奴才就住在东厢房,才人有什么事,随时吩咐便是。”
      褚念迢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这间布置得妥帖周全的屋子,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
      她走到书案前,指尖轻轻抚过那方未启封的徽墨。
      墨锭上刻着“徽州胡氏”的字样,是顶好的松烟墨,她在宫里都没用过这样好的墨。

      青禾跟在她身后,眼睛都看直了,小声嘀咕:“小主,这比咱们在宫里住的地方好十倍都不止……”
      褚念迢没有接话。

      她放下墨锭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
      冷风裹着竹叶的清气涌了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拂动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没有炭火味,没有檀香味,没有宫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沉闷气息。
      只有竹子的清气,雪水的冷冽,以及远处山野里若有若无的松香。

      青禾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说这院子真好,说魏督公真是个好人,说往后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。
      褚念迢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      傍晚时分,天色暗了下来。
      青禾去厨房张罗晚膳,褚念迢一个人坐在窗前,就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,研墨铺纸,提笔写了一封短信。
      信是写给父亲的。

      她在宫里十年,只给家里写过三封信。
      不是不想写,是不敢写。
      宫里的信都要经内务府查验,她一个无宠的低位才人,写了信反倒给家里添麻烦。
      如今她出了宫,虽然名义上还是先帝的婉才人,但总算能堂堂正正地给父亲报一声平安了。

      她写得极慢,一字一句,端端正正。
      写完了,搁下笔,将信纸折好,放进信封里,封口处用米浆粘了,却不知道该托谁送去。
      她正对着信封发愁,门外忽然传来青禾的声音:“小主,魏督公来了。”
      褚念迢心头一跳,连忙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快步走到门口。

      院门处,一个颀长的身影正踏着暮色走进来。
      他没有穿那身绯红的蟒袍,换了一件深青色的素面棉袍,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,腰侧悬着一副白玉禁步。
      头发用一根素簪束着,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,少了平日的凌厉。
      他的肩上落了一层薄雪,显然是冒着雪来的。

      褚念迢站在正房门口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。
      他在台阶下停住脚步,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     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,眼底有淡淡的疲惫,像是赶了一天的路。
      “才人住得可还习惯?”他开口。
      褚念迢敛衽行了一礼:“样样都好,多谢督公费心。”

      魏奉璋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她身后亮着灯的正房,又落在她手中那封信上。
      “才人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      褚念迢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臣妾想给江南的家中写一封信报平安,只是不知该托谁送去。”
      魏奉璋伸出手,动作很自然:“咱家帮才人送便是。”
      褚念迢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他。

      “这……会不会太麻烦督公了?”她轻声道。
      魏奉璋摇了摇头:“不麻烦。”
      褚念迢垂下眼,将信封递了过去。
      魏奉璋将信封接了过去,妥帖地收进袖中。

      “才人放心,这封信一定会送到褚大人手中。”他说。
      褚念迢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督公。”

      魏奉璋站在台阶下,她站在台阶上,两人之间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。
      暮色四合,院中的积雪映着最后一丝天光,泛着幽蓝的颜色。

      “才人,”魏奉璋忽然开口,“这里可还缺什么?”
      褚念迢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什么都不缺。督公安排得很周全。”
      魏奉璋的睫毛颤了颤,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
      风吹过院子,吹得竹叶沙沙作响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松,却微微侧着身子,目光落在别处,始终没有直视她。

      褚念迢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。
      宫中早就传开了,说这个魏奉璋杀伐果决,连新帝对他也是极客气的。
      可现在这副样子哪像是……

      “督公用过晚膳了吗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      魏奉璋微微一愣,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
      “还没有。”他说。
      褚念迢笑了笑,笑意很浅,却让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:“青禾做了不少菜,臣妾一个人吃不完。督公若不嫌弃,便留下来用一些吧。”

      魏奉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      他想拒绝。
      他知道自己不该留下。
      可她站在暮色里,笑容浅浅的,目光温温柔柔的,像三月的春水,他拒绝不了。

      “那……咱家叨扰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      褚念迢侧身让开门口,轻声道:“督公请。”

      魏奉璋上了台阶,在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脚步放得很轻很轻。
      他走进正房,站在外间的小厅里,目光扫过桌上的笔墨纸砚,扫过窗前的书案,扫过那一盏燃着沉水香的铜炉。
      褚念迢跟在他身后进来,对青禾道:“青禾,摆饭吧。”
      青禾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去厨房端菜。

      魏奉璋站在小厅里,没有坐下,目光落在那幅江南烟雨的水墨画上,看了许久。
      “才人喜欢这幅画吗?”他问。
      褚念迢走到他身边,也抬头看着那幅画,轻声道:“喜欢。画的是江南吧?臣妾看那烟雨朦胧的样子,像是苏州一带。”
      魏奉璋点了点头:“是苏州。”
      “督公去过苏州?”褚念迢有些意外。
      魏奉璋沉默了片刻,声音很轻:“没有。只是听人说起过。”
      褚念迢轻轻叹了口气:“臣妾离开苏州十年了,也不知道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
      魏奉璋转过头,看着她。
      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,睫毛微微垂着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惆怅,像江南的烟雨,朦朦胧胧的,看不真切。

      他很快收回目光,垂下眼。
      “才人能回去的。”他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水面上。
      褚念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    青禾端着菜进来,摆了满满一桌。
      都是家常菜,一碟清炒时蔬,一碗红烧肉,一盆鱼头豆腐汤,还有一小碟酱菜。
      不算丰盛,却热腾腾的,冒着白气,看着便让人觉得暖和。

      褚念迢在桌边坐下,抬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魏奉璋,轻声道:“督公,请坐。”
      魏奉璋犹豫了一下,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      两个人隔着整张桌子,中间是几碟菜和两碗热腾腾的米饭。
      青禾替他们布好菜,便退到了一旁。

      褚念迢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      魏奉璋也拿起了筷子,却没有动,只是看着她。
      看她吃东西的样子。

      她吃得很少,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,像是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。
      他在宫里见过她偏殿的用度单子,上面写着每月只领三两银子、两斤炭、半斤甘草。
      十年的清苦日子,把她养得这样瘦。

      “督公怎么不吃?”褚念迢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      魏奉璋垂下眼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。
      “才人往后想吃什么,尽管吩咐厨房。”他说,“厨子是苏州来的,会做地道的江南菜。”

      褚念迢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笑了:“督公连厨子都替臣妾备好了?”
      魏奉璋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吃饭。
      她也低下头,夹起一块鱼肉。

      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
     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      屋子里,炭火烧得正旺,饭菜冒着热气,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,谁都没有说话。  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临水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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