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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举手之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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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奉璋站在原地。
看着褚念迢的背影消失在值房的门槛之内,才像是被什么东西解了定身术,猛地回过神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那层薄红,转身跟了进去。
司礼监的值房分内外两间,外间是议事待客之处,摆着紫檀木的桌椅,墙上挂着大幅的堪舆图,案上堆着成摞的文书,处处透着森严整肃的气派。
炭火烧得很足,一进门便觉暖意扑面,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。
褚念迢站在门内,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一冲,喉间那股压了许久的痒意猛地翻涌上来,她捂住唇,剧烈地咳了起来。
咳得弯了腰,肩头剧烈发颤,连站都站不稳,踉跄着扶住了门框。
青禾吓得连忙上前扶住她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:“小主!小主您没事吧?”
魏奉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的背影因咳嗽而剧烈起伏,看着她的指尖死死扣着门框、指节泛白,看着她苍白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——
他想上前。
可他不能。
他垂下眼,将那翻涌的情绪压进寒潭深处,再抬眸时,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。
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太监,垂手躬身:“督公。”
“去沏一盏热姜茶来,多加红糖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褚念迢咳得通红的耳廓,又补了一句,“再把炭盆挪近些,拿个手炉来。”
“是。”小太监领命去了。
魏奉璋转向褚念迢,声音放轻了几分:“才人,外间风大,不如移步内室歇息片刻。内室更暖和一些。”
褚念迢好不容易止住了咳,抬起头来,眼尾泛红,看着便觉可怜。
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,敛衽行了一礼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多谢督公,臣妾失仪了。”
“才人客气。”魏奉璋侧身,替她引路。
内室比外间小一些,陈设也更简朴,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张榻,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笔墨简淡,倒不像是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的居所。
炭盆烧得正旺,橘红的火光映得满室生暖。
魏奉璋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门口,对身后跟进来的一个中年太监吩咐道:“刘安,把榻上的褥子再铺一层,去库里取那条新做的灰鼠皮褥子来。”
刘安愣了愣,那条灰鼠皮褥子是上个月北边进贡来的,统共只有两条,一条送去了太后宫里,一条留在司礼监,督公自己都舍不得用,一直收在库里。
如今却要拿出来给一个前朝才人铺榻?
他不敢多问,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快步去了。
不多时,姜茶端了上来,手炉也送了来,炭盆又加了一个,榻上铺了厚厚几层褥子,连靠枕都换成了更软和的。
青禾扶着褚念迢在榻边坐下,把手炉塞进她手里,又把姜茶递到她唇边。
褚念迢抿了几口,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蔓延下去,驱散了盘踞在胸腔里的寒意。
她的咳嗽渐渐止住,脸色却依旧苍白,嘴唇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魏奉璋始终站在门口,没有踏进内室半步。
他背着手,身姿挺拔如松,绯红的蟒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他的目光落在褚念迢身上,看着她慢慢缓过来,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,他紧攥的指尖才悄悄松开了些许。
“才人感觉如何?”他问,声音低沉清润。
褚念迢放下茶盏,抬起头,朝他微微颔首:“好多了,多谢督公关照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想站起来行礼,身子刚动了动,魏奉璋便抬手制止了:“才人不必多礼,坐着说话便是。”
褚念迢没有坚持,依言坐了回去。
她知道魏奉璋不是客套。
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虚礼。
或者说,他在意的不是她行礼不行礼,而是她刚缓过来,不宜折腾。
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内室的距离,一个坐在榻边,一个站在门口,中间是跳跃的炭火和氤氲的白气。
魏奉璋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玉佩上,顿了顿,开口:“才人深夜来司礼监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公事,可褚念迢注意到,他的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袖口。
褚念迢垂下眼,没有绕弯子,直截了当道:“臣妾听闻,贵妃娘娘欲将臣妾迁往北三所。”
魏奉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才人听谁说的?”
“御花园洒扫的小太监福安,亲耳听见贵妃身边的锦屏姑姑与内务府的人商议。”褚念迢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慌张,“说是北三所已经收拾出来了,就这一两日的事。”
魏奉璋沉默了片刻。
他垂着眼,长睫覆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,看不清神色。
可褚念迢注意到,他摩挲袖口的动作停了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
“咱家会想法子。”
褚念迢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轻声道:“臣妾斗胆,敢问督公,为何要帮臣妾?”
魏奉璋的目光微微一滞。
他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问。
他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,浅尝辄止,不再追问。
可她问了。
她坐在那里,苍白的脸上带着病弱的憔悴,目光却清凌凌的,像一泓见底的泉水,干净得让人无处躲藏。
魏奉璋移开了视线。
他看向墙上那幅山水画,看向画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远山近水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褚念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才人不必问为什么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咱家做事,自有咱家的道理。才人只需知道,咱家不会害才人,也不会让旁人害才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始终没有看她。
褚念迢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,看着烛火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投下的阴影,看着他右耳廓上那道浅浅的疤。
她没有再追问。
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“臣妾信督公。”她轻声道。
五个字,轻飘飘的,落在魏奉璋耳朵里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。
他的睫毛颤了颤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依旧没有看她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才人先在此处歇息片刻,咱家去去就来。”他说完,转身便要走。
褚念迢连忙唤住他:“督公留步。”
魏奉璋停下脚步,侧过身来看她。
“督公要去何处?”褚念迢问。
“去办一件事。”魏奉璋的语气淡淡的,“贵妃娘娘的懿旨,既然还没有正式下发,那便做不得数。咱家去内务府走一趟,让他们把北三所的收拾停了便是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褚念迢知道,内务府总管是贵妃的人,不是他说停就能停的。
这中间,怕是要费一番周折。
“督公,”褚念迢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,“贵妃娘娘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,膝下又有皇子。督公为了臣妾一个前朝才人去得罪贵妃,不值当。”
魏奉璋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褚念迢。
那双丹凤眼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褚念迢没有看清。
“值不值得,不是才人说了算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“是咱家说了算。”
褚念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、她看不懂的东西,忽然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。
她垂下眼,不再劝了。
“那臣妾在此处等督公回来。”她说。
魏奉璋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内室。
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,司礼监的值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。
青禾蹲在榻边,替褚念迢掖了掖褥子,压低声音道:“小主,魏督公对您可真好。”
褚念迢没有接话。
她靠在靠枕上,手里握着手炉,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,目光有些恍惚。
好?
是挺好的。
可他为什么要对她好?
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
她在深宫十年,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。
她不是高门贵女,没有显赫的娘家。
她不是宠妃,没有恩宠傍身。
她甚至不是个有用的人,帮不了他任何忙。
他图什么?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魏奉璋去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回来的时候,肩头又落了一层薄雪,显然是从外头冒雪回来的,连伞都没来得及撑。
他的面色依旧平淡,看不出喜怒,可褚念迢注意到,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办妥了?”褚念迢问。
魏奉璋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点了点头:“内务府那边,咱家已经打了招呼。北三所不会给才人住了。”
褚念迢的心猛地一松,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被人搬开了。
她站起身,朝魏奉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臣妾多谢督公救命之恩。”
魏奉璋侧身避开,没有受她的全礼。
“才人不必如此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急,像是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,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褚念迢直起身,看着他。
他站在门口,侧着身子,目光落在地上,不看她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督公,”她轻声道,“臣妾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才人请讲。”
“贵妃娘娘此次未能得逞,未必会善罢甘休。臣妾在偏殿住着,终究是她的眼中钉。臣妾斗胆,想请督公替臣妾寻一处安身之所,不在宫里,不在贵妃眼皮底下。”她顿了顿,“臣妾知道这个要求过分,督公若觉得为难,便当臣妾没有说过。”
魏奉璋沉默了片刻。
他没有说为难,也没有说不为难,只是道:“才人放心,咱家会安排。”
褚念迢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知道,魏奉璋说会安排,就一定会安排。
她信他。
窗外,雪渐渐小了。
夜色已深,司礼监的值房里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魏奉璋看了看漏刻,已经过了亥时。
“才人,天色不早了,”他开口道,“咱家派人送才人回偏殿歇息。明日一早,咱家再来接才人。”
褚念迢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朝他行了一礼:“有劳督公。”
魏奉璋朝门外唤了一声,两个东厂校尉应声而入。
“送婉才人回储秀宫偏殿,沿途小心,不得有误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是。”两个校尉抱拳领命。
褚念迢带着青禾,跟着那两个校尉出了司礼监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魏奉璋还站在内室的门口,绯红的蟒袍在烛火下像一团暗色的火焰。
他没有看她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督公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魏奉璋抬起头,隔着整个值房的距离,看向她。
“今夜多谢督公。”褚念迢轻声道,“督公早些歇息。”
魏奉璋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。
过了片刻。
“才人也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水面上。
褚念迢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风雪里。
身后,魏奉璋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炭盆里的炭燃尽了一截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才回过神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我来啦!
魏奉璋泥小汁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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