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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督公不在司礼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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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不容易到了司礼监的值房外,褚念迢停下脚步,抬头看去。
值房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门脸不大。
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,穿着青色贴里,腰悬腰牌,面容肃然,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。
褚念迢整了整衣襟,走上前去。
“站住。”左边的小太监伸手拦住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,见她穿着嫔妃服制,态度稍微客气了些,“这位小主,司礼监重地,非请勿入。小主若有事,请先通传。”
褚念迢解下腰间的玉佩,双手递了过去,声音温软却清晰:“本宫是储秀宫婉才人,有事求见魏督公。这是魏督公留给本宫的信物,烦请公公代为通传。”
小太监接过玉佩,低头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虽只是个守门的,却也认得这玉佩——
这是魏督公随身佩戴之物,从不离身,如今却在这位才人手里,可见关系非同一般。
“才人稍候,奴才这就去通传。”小太监行了个礼,转身快步进了值房。
褚念迢站在门口等着。
雪落在她的肩头,落在她的发间,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,冻得她浑身发冷。
喉间又开始发痒,她捂住唇,低低咳了几声,咳得眼尾泛红,却不敢大声,怕惊动了旁人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那个小太监匆匆跑了回来,脸上带着几分为难。
“才人,实在不巧,督公不在司礼监。”
褚念迢心头一紧:“他去哪儿了?”
“督公一早便去了东厂衙门办事,这会儿还没回来。”小太监斟酌着措辞,“东厂那边规矩大,奴才也不敢去催。才人若是有急事,要不……明日再来?”
明日?
褚念迢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贵妃的懿旨,恐怕等不到明日。
“公公,”她咬了咬唇,“能否烦请您派人去东厂通传一声?本宫确有急事,等不到明日。”
小太监面露难色:“才人,不是奴才不肯帮忙。东厂衙门在宫外,光禄寺东边儿,来回一趟要大半个时辰。再说了,督公在东厂议事的时候,最烦旁人打扰,奴才们不敢……”
褚念迢垂下眼,指尖在袖笼里攥紧又松开。
她知道小太监说的是实情。
东厂是魏奉璋的地盘,规矩森严,不是谁都能进去的。
她一个前朝才人,连出宫的腰牌都没有,更别说让人专程去东厂通传了。
可她不能就这样回去。
“那本宫在这里等。”
褚念迢抬起头,看着小太监,目光平静却坚定,“烦请公公给本宫搬把椅子,本宫就在这廊下等督公回来。”
小太监愣住了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对上那双清凌凌的杏眼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才人稍候,奴才去搬椅子。”
小太监转身进了值房,不多时搬了一把椅子出来,放在廊下避风处,又沏了一壶热茶端过来。
褚念迢道了谢,坐在椅子上,将双手拢在袖笼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雪越下越大,纷纷扬扬,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。
廊下的风虽然小些,可寒意依旧刺骨。
褚念迢的寒咳旧疾犯了又止,止了又犯,她捂着嘴,把咳嗽声压到最低,咳得眼尾泛红、脸颊染上一层薄粉,却始终端端正正地坐着,脊背没有弯过一分一毫。
青禾站在她身后,心疼得直掉眼泪,却不敢出声,只能悄悄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,替她挡住飘进来的雪沫子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司礼监值房里掌了灯,橘黄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,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。
褚念迢等了将近两个时辰,茶换了三遍,魏奉璋还是没有回来。
她的手脚已经冻得麻木,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,连握茶盏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喉间的痒意越来越剧烈,她捂着嘴,咳得肩头剧烈发颤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青禾终于忍不住了,蹲下身,红着眼眶劝她:“小主,咱们回去吧。您这样咳下去,身子受不住的。明日一早奴婢再来打听,若督公回来了,奴婢第一个来求见,成吗?”
褚念迢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不成。明日……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太久。
寒咳旧疾发作起来,若不及时用药,会咳血,会高热,会烧得人事不省。
可她不能回去。
回去了,就是北三所。
北三所没有炭火,没有药材,没有太医。
她这副身子,进去了就出不来了。
她不怕死。
可她不想死。
褚念迢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子,在冷风里微微颤动。
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。
那个蜷缩在雪地里、浑身是伤、奄奄一息的少年。
她那时蹲在雪地里,把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,把怀里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。
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,不知道他有没有活下来,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饱穿暖。
可她记得他抬起头看她的那双眼睛。
狭长的丹凤眼,瞳仁是极深的墨色,里面盛满了戒备、警惕,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像是要活下去的执念。
那双眼睛,和那日站在她殿门口的魏奉璋,一模一样。
褚念迢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漆黑的宫道,目光有些恍惚。
或许就是因为有那么几分相似,她才有勇气来司礼监。
她希望他就是他。
褚念迢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,重新闭上眼睛,静静地等着。
雪还在下。
风越来越大,卷着雪沫子打在廊柱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褚念迢裹紧了皮袄,将身子缩了缩,可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,冻得她浑身发抖。
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。
不是想睡,是冷到了极致之后,身体本能地想要关闭对外界的感知。
她咬着舌尖,强迫自己清醒。
不能睡。
睡了就等不到了。
青禾急得团团转,把随身带的手炉塞进她手里,又把伞全部倾到她那边,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雪地里,冻得嘴唇发紫。
“小主,您撑住,督公应该快回来了。”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褚念迢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玉佩。
玉佩被她捂得温热,温润的触感透过掌心蔓延开来。
她垂下眼,看着掌心里的白玉佩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,淡得像雪落在水面上,还没来得及漾开便消失了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可她在心里,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——
魏奉璋。
你会回来的,对吗?
夜色越来越深。
司礼监值房里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只剩廊下还留着一盏,昏黄的光晕在风雪里摇摇欲坠,像是随时会被吹灭。
褚念迢已经等了三个多时辰。
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,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。
青禾蹲在她身边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搓着,试图给她一点暖意,可她的手冰凉得吓人,怎么搓都搓不热。
“小主,求您了,咱们回去吧……”青禾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褚念迢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再等等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。
也许是下一刻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永远。
可她不想放弃。
她不想就这样回到偏殿,等着被送去北三所,等着在那个漏风漏雨的地方慢慢冻死、病死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,连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。
她想活着。
她想回江南。
她想……活着。
褚念迢闭上眼睛,睫毛微微颤了颤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落在手背上,冰凉冰凉的。
就在这时——
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在深夜的皇城里纵马疾驰。
褚念迢猛地睁开眼睛。
青禾也听见了,连忙站起身,踮起脚尖往宫道尽头望去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、急促的呼吸声,以及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宫道尽头,风雪之中,忽然出现了一团火。
那是绯红的颜色,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
褚念迢看清了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身着绯红蟒袍的人,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,从宫道尽头疾驰而来。
他的身后跟着几名东厂校尉,也都是骑马飞奔,马蹄踏在雪地上,溅起漫天的雪沫子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那人勒住缰绳,马匹在司礼监门口猛地停下,前蹄高高扬起,又重重落下,溅起一片雪雾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。
肩上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上面落满了雪,连发间都沾着细碎的冰晶。
他的呼吸略微急促,在冷空气里凝成浓浓的白雾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显然是快马从东厂赶回来的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司礼监的大门,正要迈步,忽然顿住了。
他看见了廊下那盏昏黄的灯。
灯下,有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石青色的褙子,外面罩着灰鼠皮袄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眼尾泛着病态的红。
她的手里攥着一枚玉佩,指节泛白,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,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腰的兰草。
她在等他。
魏奉璋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风雪打在他身上,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睫毛上,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冻红的指节被他握得咯咯作响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冻得发紫的指尖,落在她攥着玉佩的、微微发颤的手上。
他的眼底,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碎得无声无息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褚念迢也看见了他。
她缓缓站起身,动作很慢,因为她的腿已经冻得麻木了,几乎站不稳。
她扶着椅背,勉强稳住身形,抬起头,隔着廊下昏黄的烛火,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看着那个人。
绯红的蟒袍,金线的蟒纹,墨玉的腰带。
颀长的身形,冷白的肤色,锋利的眉眼。
以及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,她看不懂的、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魏奉璋。
他回来了。
褚念迢的鼻子一酸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,轻轻呼出一口白气。
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可她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她忽然发现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于是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,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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