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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不去司礼监,难道去北三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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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帝驾崩的第七日,褚念迢在偏殿里抄完了最后一页经书。
宣纸上的簪花小楷写得端端正正,墨迹未干。
她搁下笔,轻轻吹了吹,将经页摞好,用一块素蓝棉布包起来,准备明日送去慈宁宫的法华殿供奉。
青禾端着午膳进来,脸色却不太好看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。
褚念迢正在净手,拿帕子擦着指尖的水渍,余光瞥见她的神色,随口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青禾咬了咬唇,将食盒放在桌上,压低声音道:“小主,奴婢方才去御膳房领膳食,听见掌膳的周公公跟人嘀咕,说……说贵妃娘娘身边的锦屏姑姑去了一趟内务府,把各宫各院的用度单子要走了。”
褚念迢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内务府的用度单子?”她放下帕子,声音依旧平静,“那又如何?”
“周公公说,贵妃娘娘这个时候查用度单子,怕是要裁撤各宫的份例。”青禾越说越小声,“小主您想,先帝驾崩了,新帝还没登基,后宫用度自然要削减。可那些有皇子公主的高位妃嫔,娘娘们不敢动,要裁,只能裁咱们这些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褚念迢已经听懂了。
裁撤用度。
听起来是例行公事,可在这深宫里,任何看似寻常的举措,底下都藏着刀子。
她这样的低位才人,本来就靠那点微薄的份例过活,若再被裁减,连炭火和药材都要供不上了。
她不怕冷,可她的寒咳旧疾逢冷必犯,没有炭火,没有甘草,这个冬天她熬不过去。
“只是裁撤用度罢了,未必会落到咱们头上。”褚念迢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语气淡然。
青禾急了:“小主,您怎么就不着急呢?奴婢听说,不光是用度的事。贵妃娘娘还在查各宫各院的人手,说先帝驾崩了,用不了那么多宫人,要裁撤一批。小主您本来就只有一个奴婢伺候,万一连奴婢都被裁了,您一个人可怎么办?”
褚念迢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不是不着急,是急也没有用。
她在深宫十年,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
这宫里的规矩,从来不是给她这样的人定的。
高位妃嫔想裁她的用度,想撤她的宫人,连理由都不用编,一句“为先帝节俭”就够了。她连开口辩驳的资格都没有。
她放下茶盏,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袖笼里,那枚温润的白玉佩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自从七日前魏奉璋来过后,她便把这枚玉佩随身带着,寸步不离。
青禾问她为什么,她说不上来。
可她从没想过要用它。
魏奉璋那日说“若有人敢为难才人,可凭此玉佩,去司礼监寻咱家便是”,她只当是一句客套话。
权倾朝野的魏督公,日理万机,哪有闲工夫管她一个前朝才人的死活?
那日他来说“不必忧心”,多半是奉了新帝的旨意,例行公事罢了。
褚念迢正想着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宫里人寻常的碎步,而是急匆匆的、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。
青禾连忙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常在御花园洒扫的小太监福安。
他跟褚念迢算不得熟,只是偶尔碰面会行个礼。
此刻他脸色发白,气喘吁吁,见了褚念迢便扑通跪下:“婉才人,奴、奴才给您请安。”
褚念迢心头一跳:“福安?怎么了?”
福安抬起头,压低声音,语速飞快:“才人,奴才方才经过慈宁宫偏殿,听见贵妃娘娘身边的锦屏姑姑在跟内务府的人说话,说……说贵妃娘娘要下一道懿旨,把才人迁去北三所。说是北三所已经收拾出来了,就这一两日的事。”
北三所。
褚念迢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在宫里住了十年,当然知道北三所是什么地方。
那是紫禁城东北角的一片冷宫。
那里年久失修,墙倾瓦裂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,住在那里的,都是犯了事被贬黜的宫妃。
没有炭火,没有太医,没有月例,去了那里,跟等死没有区别。
她自问入宫十年,谨小慎微,从未得罪过任何人。
贵妃为什么要这样对她?
褚念迢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睁开。
她忽然想明白了。
不是她得罪了贵妃,是她挡了谁的路。
先帝驾崩,新帝登基,后宫要重新洗牌。
贵妃想把先帝的后宫清理干净。
那些有宠有子的高位妃嫔,她动不了;
那些有娘家撑腰的,她不敢动。
能动的,只有她这样无宠无子、娘家远在江南、连个说句话的人都没有的低位才人。
把她赶到北三所,不过是个开始。
等她在北三所冻死、病死,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。
青禾已经吓得哭了出来,拉着福安的袖子追问:“真的?你亲耳听见的?”
福安连连点头:“千真万确,锦屏姑姑亲口说的,还说……还说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,太后娘娘也点了头的。”
青禾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,转过头看着褚念迢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小主,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褚念迢没有说话。
她不想去北三所。
不是怕死,是不想死得这样不明不白。
她今年才二十五岁,入宫十年,没有一日是为自己活的。
她还没有回过江南,没有再看一眼故乡的烟雨,没有在母亲的坟前磕过一个头。
她不想死。
褚念迢站起身,将那枚玉佩从袖笼里取出来,握在手心里,声音平静得出奇:“青禾,替我更衣。”
青禾一愣:“小主?去哪儿?”
“去司礼监。”褚念迢将玉佩系在腰间,整了整衣襟,“找魏督公。”
青禾脸色大变,嘴唇哆嗦着:“小、小主,司礼监是内廷重地,没有宣召不能去的呀。万一被人看见了,治小主一个擅闯宫禁之罪……”
“不去司礼监,难道去北三所?”褚念迢的声音不大,却让青禾浑身一震。
青禾张了张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到底没有再劝,手忙脚乱地帮她更衣。
褚念迢换了一件半新的石青色褙子,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袄,腰间系了一条素色汗巾,将那枚玉佩妥帖地挂在腰侧。
头发重新绾过,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,耳畔垂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。
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。
镜中的女子面容苍白,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弱的憔悴,可目光清正,脊背挺直,没有半分畏缩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殿门。
风雪扑面而来。
司礼监设在紫禁城的外西路,靠近乾清宫,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。
从褚念迢住的偏殿过去,要穿过大半座后宫,经过三道宫门,再绕过一大片空地。
雪还在下,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
青禾打着伞跟在她身后,冻得嘴唇发紫,却不敢出声催促。
褚念迢走得很快。
快得不像一个患有寒咳旧疾、走几步就要喘一喘的人。
她心里清楚,贵妃的动作不会慢。
既然已经让内务府收拾北三所了,懿旨恐怕就在这一两日。
她必须在贵妃动手之前,找到魏奉璋。
一路上遇到了几拨巡逻的禁军和太监,见她穿着嫔妃服制,又带着宫女,倒也没人敢拦,只是多看了几眼。
褚念迢低着头,加快脚步。
她不敢让人认出自己。若被贵妃的人知道她私自前往司礼监,怕是要治她一个“勾结内宦”的罪名,到时候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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