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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生日(一) 十二月的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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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京城,是浸在冰骨里的冷。
鹅毛大雪不是落,是泼。从辰时到酉时,从酉时再到子时,没完没了地砸向宫墙、府第、街巷。朱雀大街上的红灯笼被雪裹得只剩一抹红影,晃在漫天素白里,像极了随时会被风雪揉碎的血点。丞相府的飞檐翘角积了半尺厚的雪,管家带着仆役扫了一遍又一遍,雪刚清到廊下,新的雪沫又簌簌落下来,压得青石板发沉,也压得满府的喜庆气息都透着股不真切。
再过一个多月,便是丞相嫡女慕安瑜的七岁生辰,立春是春天的开始,一个生机盎然的开始。
这是安瑜初长成的重要日子,丞相府与裕宁侯府的掌心明珠,谁不捧着惯着?前厅里,管事们摊着厚厚的礼单,一笔一笔核对着各家亲戚送来的生辰贺礼——江南的云锦、西域的暖玉、御赐的金项圈,连御膳房特供的桂花糕都备了十匣,就怕凉了阿瑜的脾胃。后院的暖阁里,雕花木架上燃着银丝炭,烧得噼啪响,暖得连空气都带着甜香。林静姝坐在妆台前,指尖捏着一枚刚打磨好的暖玉,正细细看着玉上刻的“安”字。玉质是上等的和田羊脂,她磨了整整三天,指尖磨出了薄茧,连扎破的指尖都忘了疼,只想着阿瑜戴上这枚暖玉,冬日里便不会冻着小手了。
案边还放着几匹锦缎,是给阿瑜做新袄的,水粉色的缎子上绣着缠枝莲,针脚细密,是她昨夜熬到三更绣的。她抬手拂过锦缎上的花纹,眼底漾着柔暖的光,脑海里浮现出阿瑜穿着新袄、举着生辰礼、笑靥如花的样子。
“夫人,阿瑜小姐前日从尚书府回来时,还念叨着,说外祖母给她留了刚蒸的桂花糕,让奴才给您带一块呢。”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笑着说道。
林静姝接过茶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心头却猛地一沉。
前日送阿瑜回尚书府,她还看见母亲温若娴坐在廊下,手里剥着蜜饯,笑着看阿瑜在院子里荡秋千。那架秋千是安瑜四岁时,外祖父亲手为她打的,就安在母亲院中的腊梅树下。母亲那时还拉着她的手,轻声说:“阿瑜这孩子黏我,我这身子骨时好时坏,有她在身边闹着,心里敞亮,病都好得快些。”她当时只应着,想着母亲素来身子不算太好,比不得寻常妇人康健,便由着母亲的心意,让阿瑜多去尚书府陪她。
可谁能想到,不过短短三日,天人两隔。
“夫人!不好了!”
一个急促的声音猛地撞破暖阁的宁静。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夫人,尚书府……尚书府来人传报,户部尚书夫人……温老夫人,她……她昨日寅时,殁了!”
“哐当——”
林静姝手中的茶杯骤然落地,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手背上,烫出一片红痕,她却浑然不觉。
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,浑身僵住,血液仿佛瞬间被这寒冬冻凝。温若娴——她的生母,儿时那个无论她多晚回家,都会留一盏灯、热一碗汤的母亲;那个看着阿瑜长大,每次阿瑜去,都把所有好东西都攒着的外祖母,就这么没了?
巨大的悲痛像汹涌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喉间涌上一阵腥甜的窒息感,眼眶烫得发疼,眼泪几乎要冲出来,可她死死咬着唇,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情绪逼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
阿瑜还在府里。
那孩子此刻说不定正抱着新绣的荷包,想着明日再去尚书府,给外祖母看她绣的腊梅。阿瑜有多黏外祖母,她比谁都清楚。隔不上半月,阿瑜便会拽着她的衣角,软声软气地求:“母亲,去看外祖母好不好?阿瑜想外祖母给我剥蜜饯了。”
若是让她知道,那个总笑着接她、宠她的外祖母,再也不会等她了……
林静姝不敢往下想。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她扶着妆台,指尖冰凉,指节泛白,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。
“备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一种破了音的僵硬,“我去要尚书府。”
林静姝从尚书府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雪下得更密了,马车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极了阿瑜小时候撒娇时,故意拖长的小奶音。
她跪在母亲的灵位前,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生疼生疼的。灵堂里白烛摇曳,映得母亲的遗像愈发苍白。她看着母亲脸上熟悉的温和笑意,眼泪终于汹涌而出,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,只能死死咬着衣袖,任由哭声在喉咙里哽咽成血。
连七日后母亲下葬,她都不能去送最后一程。
她怕,怕阿瑜突然闹着要找外祖母,怕她看见自己这副憔悴悲痛的样子,看出端倪。
暖阁里,银丝炭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林静姝心头的寒意。她坐在软榻上,指尖摩挲着母亲留下的一方素色帕子,帕子上绣着几枝腊梅,是母亲亲手绣的,还带着淡淡的栀子香——那是母亲最喜欢的香味,阿瑜总说,外祖母身上香香的,像春天的花。
“母亲——母亲你看呀!”
清脆欢快的声音突然撞进门帘,像一道暖阳,却瞬间刺得林静姝心口发疼。
安瑜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袄,像个小小的火团,跌跌撞撞地跑进来。她的小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沾着雪沫,怀里抱着一件几乎比她人还大的狐狸皮裘衣,裘衣的毛色油亮顺滑,毛层厚实柔软,一看便是上等的赤狐皮毛。
“母亲快看!这是延诚哥哥送我的狐狸皮毛!我让绣娘连夜做成裘衣啦!”安瑜仰着一张笑脸,眼睛亮得像漫天的雪光,献宝似的把裘衣往林静姝面前送,“外祖母冬天最怕冷了,穿上这个,肯定就不冻啦!母亲,我们现在就去尚书府看外祖母好不好?阿瑜想她了,想外祖母给我讲小故事啦!”
裘衣沉甸甸的,毛蹭在林静姝的手背上,暖得发烫。可那点暖意刚触到指尖,就被瞬间涌上来的冰冷浇灭,变成了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心口。
她低头看着裘衣,领口处绣着两个小小的人像——一个是扎着双丫髻的安瑜,一个是眉眼弯弯的温若娴,针脚细密,是阿瑜攒了好久的压岁钱,让绣娘一点点绣上去的。
前几日去尚书府,她看见母亲的梳妆台上,还插着安瑜去年送的生辰礼——一支歪歪扭扭的银簪,是阿瑜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,母亲却天天戴着,簪尖都磨得发亮了。
那支银簪,现在还插在母亲的发髻上吗?
还是已经被收进了匣子,再也没人碰了?
林静姝的喉咙突然哽住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狐裘上,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渍痕,滚烫的,像烧红的铁珠,落在雪上,瞬间就没了痕迹。
安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小小的身子一缩,手里的裘衣“咚”地落在地上,毛领蹭到了她的小靴子,她却浑然不觉。她仰着头,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,小手慌慌张张地抬起来,笨拙地去擦林静姝的眼泪,指尖冰凉,带着孩童特有的温度:“母亲怎么哭了?是阿瑜做错事了吗?是不是阿瑜不该让延诚哥哥帮我找狐狸皮毛?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想着外祖母身体不好,穿上这个会暖和些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浓重的哭腔,小肩膀微微发抖,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,砸在裘衣上,砸在林静姝的手背上:“我一会再也不要这样了,母亲不哭了好不好?阿瑜不要裘衣了,也不去看外祖母了,只要母亲不哭……”“阿瑜…外祖母生病了,所以我们晚一点再把裘衣送去好不好?”林静姝强忍着泪哽咽道。
安瑜手足无措,她蹲下去捡裘衣,手指紧紧攥着毛领,指节都泛白了,眼泪模糊了视线,小声哽咽:“外祖母会怪我吗?怪我没能早点给她送过去…害得外祖母生病了…怪我让母亲哭了……”
林静姝看着女儿蹲在雪光里,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,被风雪裹着,孤零零的。她再也撑不住,俯身一把将小小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,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。
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发间,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裘衣还在地上,毛蓬松松的,像母亲温暖的怀抱。
可那件满怀心意的裘衣,终究送不到外祖母手里了。
那个总笑着接她礼物的人,再也接不到了。
林静姝抱着女儿,眼泪汹涌而下,浸湿了安瑜的衣襟,也浸湿了自己的衣袖。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说:对不起,阿瑜,对不起。外祖母走了,母亲骗了你,母亲不是个好母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