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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生日(二) 日子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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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在压抑的隐瞒里,一寸一寸熬过去。
安瑜的生辰的前一日。
往年这个时候,尚书府早就派人来催了,林静姝也会早早带着阿瑜回府。外祖母与外祖父年纪大了,不耐寒冬奔波,不便来丞相府赴宴,便总提前在家中摆上小宴,摆上阿瑜爱吃的桂花糕、蜜饯,陪着外孙女荡秋千、玩闹,等到正日,再由丞相府大办宴席,迎四方宾客。
这是连续三年都没变过的惯例,是刻在阿瑜心里的温暖记忆。
可今年,尚书府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,母亲与父亲也绝口不提回尚书府的事。
安瑜小小的心里,渐渐被不安填满。
她察觉母亲近来总是失神,眼底藏着散不去的疲惫与红痕,眼下的青黑很重,像被墨汁染过。每每她提起外祖母,母亲都会慌忙岔开话题,摸一摸她的头,轻声说外祖母身子还没好,不便见客,等好了就来接她。
可阿瑜不是傻子。
她看见母亲夜里偷偷躲在房间里哭,看见父亲对着母亲发呆,看见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,说话也小心翼翼,连“尚书府”三个字都很少提。
雪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丞相府的庭院里,雪光刺眼,却照不进安瑜心里的阴霾。
她蹲在廊下,抱着那只狐裘,眼睛直直地望着尚书府的方向。雪融的水滴从檐角落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叮咚响,像外祖母以前给她哼的小曲。她想起外祖母给她荡秋千,笑着说“阿瑜飞得高不高?外祖母接着你”;想起外祖母给她剥蜜饯,把最甜的那颗塞进她嘴里;想起外祖母抱着她,说“阿瑜是外祖母的小宝贝,永远是”。
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转,转着转着,就变成了慌乱与不安…
她中午只吃了两口饭,下午便拽着林静姝的衣角,仰着头,眼神里满是祈求:“母亲,我去尚书府门口看看好不好?就看看,不进去。我想把裘衣放在外祖母门口,外祖母醒来就能看见。”
林静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,疼得厉害。她按住女儿的手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雪天路滑,外祖母会担心的,等天晴了再去。”
安瑜点点头,却没放下裘衣,只是把它抱在怀里,紧紧贴着胸口,像抱着外祖母的温度。她坐了一下午,夕阳西下时,她看着天边的晚霞,轻声说:“母亲,外祖母是不是不想要我了?”
林静姝的心脏猛地一缩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想反驳,说外祖母最疼阿瑜了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片沉默。
到了晚上,安瑜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听见林静姝在书房里跟父亲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却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——“尚书府”“后事”“隐瞒”“怕阿瑜伤心”。
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,手里的蜜饯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那是外祖母最喜欢的蜜饯,以前每次她去,外祖母都要剥一颗喂她,说“阿瑜甜,外祖母也甜”。
原来……外祖母真的出事了。
原来母亲不是不让她去,是不敢让她去。
原来那些温柔的谎言,都是假的。
那天晚上,安瑜没睡。
她躺在被窝里,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的帐幔,耳朵紧紧贴着枕头,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那些与外祖母有关的记忆,像潮水一样涌来,又涌来——外祖母给她做的小鞋子、外祖母给她讲的故事、外祖母抱着她荡秋千的样子……
每一个画面,都像一把刀,轻轻割着她的心。
眼泪浸湿了枕头,她不敢发出一丝声音,只能咬着被子,把哭声咽下去,喉咙里满是血腥味。她怕母亲听见,怕母亲更难过,怕母亲告诉她那个残酷的事实。
可她知道,外祖母不会再回来了。
第二日一早,安瑜偷偷溜出了房间。
庭院里的雪还没化干净,那架秋千架就立在腊梅树下,干干净净的,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那是外祖母亲手为她打的,刷了清漆,摸起来滑滑的,现在却像被遗忘了一样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秋千的扶手,指尖冰凉。
没有人笑着跑过来,说“阿瑜醒啦”;没有人扶着她的腰,把她推得高高的;没有人在旁边喊“慢点,别摔着”。
风刮过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,她抱着胳膊,蹲在秋千下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突然想起,延诚哥哥是外祖母看着长大的,是母亲最信任的侄子,他肯定知道外祖母怎么了。
延诚哥哥不会骗她。
安瑜抹了抹眼泪,起身就往外跑。她穿着小小的棉鞋,踩在厚厚的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雪灌进鞋子里,凉得她脚趾发麻,她却浑然不觉,只一门心思地往裕宁侯府跑。
雪天的路很滑,她跑得急,好几次都差点摔倒,小手冻得通红,却还是拼命往前跑。
裕宁侯府的门房认识她,见她跑得气喘吁吁,小脸冻得发紫,连忙上前扶住她:“阿瑜小姐,慢点跑,别摔了!”
“延诚哥哥呢?我要找延诚哥哥!”安瑜拽着门房的袖子,声音带着哭腔,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门房见她这副样子,不敢耽搁,连忙带她往后院书房跑。
谢延诚正在窗边书案上练字。
他最近总写“平安”二字,一笔一划,写得极认真。写给伯母,写给外祖母,也写给阿瑜。他知道,阿瑜需要平安,需要安稳,可他也知道,有些平安,是求不来的。
听见急促的脚步声,他笔尖一顿,墨汁在纸上晕开,染黑了“平”字的一半。他抬头望去,就看见安瑜顶着一头落雪,眼睛红得像兔子,小脸苍白,站在门口,死死地盯着他。
他立刻放下笔,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,用衣袖替她擦脸上的雪沫,声音放得极柔:“阿瑜,怎么跑来了?雪天路滑,要是摔了怎么办?”
“延诚哥哥,”安瑜拽着他的衣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,“外祖母是不是……不在了?”
谢延诚的心像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,疼得他说不出话。他看着安瑜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哭闹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死寂,像一只被风雪冻僵的小鸟,等着最后的审判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,外祖母只是身子不好,在养病”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安瑜看着他的表情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却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,砸在雪地上,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:“我就知道。母亲不让我去,不让我问,是因为外祖母没了。对不对?”
她的小手攥着谢延诚的袖子,指节泛白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:“我做了裘衣,想送给外祖母,可外祖母收不到了,对不对?
三个字,轻得像雪,却重重砸在谢延诚心上。他看着眼前不过七岁的小姑娘,眼眶通红,睫毛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,明明浑身都在发抖,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放声哭出来,那副强撑懂事的模样,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
他喉结滚了滚,终究说不出半句谎言,只轻轻一点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是,阿瑜……外祖母她,不在了。”
一句话落地,安瑜整个人都晃了晃,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骨头。
她没有哭闹,没有尖叫,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,怀里那件沉甸甸的狐裘“咚”地一声落在雪地里,蓬松的毛沾了一地碎雪,像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。
原来不是外祖母太忙。
原来不是外祖母身体不便。
原来不是外祖母忘了她。
是……再也没有外祖母了。
那个会在她一进门就笑着迎上来,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的人;
那个会把最好吃的蜜饯都藏在抽屉里,只留给她一个人的人;
那个会扶着秋千架,一遍遍叮嘱她“慢点儿,别摔了”的人;
那个抱着她,说要看着她长到十岁、十五岁、出嫁的人……
真的,不在了。
“不在了……”安瑜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,眼泪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雪上,瞬间就冻出小小的湿痕,“不在了是什么意思……延诚哥哥,你骗我的对不对?前日我还在外祖母院子里荡秋千,外祖母还摸我的头,说阿瑜乖……”
她蹲下身,胡乱去捡那件狐裘,指尖冻得通红,越急越抓不住,声音碎成一片:“这是我给外祖母做的裘衣,她冬天最怕冷了,穿上就不冻了……她还没穿,怎么会不在了……”
谢延诚蹲下身,想扶她,却被她轻轻推开。
安瑜抱着那件狐裘,缩在雪地里,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声。
不是孩童撒娇的哭,不是受了委屈的哭,是那种心被生生挖去一块、连呼吸都带着疼的哭。
“我想外祖母……”
“我想她给我剥蜜饯……”
“我想她陪我荡秋千……”
“我不要生辰了,我只要外祖母回来……”
每一句,都像一把小刀,反复割着人心。
谢延诚看着她,眼眶也微微发热,只能轻声道:“阿瑜,别哭,哥哥带你回去,找伯母。”
他轻轻抱起安瑜,她没有挣扎,只是把头埋在他肩头,眼泪无声浸湿他的衣料,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件给外祖母的裘衣,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。
一路回到丞相府,谢延诚把安瑜安置在外室暖榻上,命丫鬟端来热茶暖手,自己转身走进内室。
林静姝正坐在窗前,望着漫天飞雪发呆,鬓发微乱,眼底一片死寂,短短几日,像是老了好几岁。听见脚步声,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谢延诚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瑜……都知道了?”
谢延诚点头,心口发闷:“伯母,阿瑜她……全都猜到了。”
林静姝闭上眼,两行清泪再次滑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知道瞒不住……可我实在不敢说。她那么黏她外祖母,四岁那年秋千架没站稳摔了一下,外祖母抱着她哭了半宿,比自己受伤还疼……如今让她怎么接受……”
“我连母亲入殓、出殡,都不敢去送最后一程。”她抬手捂住脸,指缝间漏出压抑至极的哽咽,“我怕我一去,情绪绷不住,被阿瑜看见……我怕她小小的年纪,承受这种生离死别……”
“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……我算什么女儿……”
谢延诚看着她崩溃的模样,心里酸涩,却只能轻声劝:“伯母,您也是为了阿瑜。可瞒得过今日,瞒不过一世。尚书府她总要回去,外祖母的灵位,她总要拜的。现在告诉她,虽痛,却总比日后知晓,怪你们所有人都瞒着她要好……”
内室一片死寂,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一炷香的时间,漫长得像一生那么难熬。
林静姝缓缓松开手,眼底的挣扎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刻骨的悲凉。
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:“备车……去尚书府。”
马车碾过积雪,驶向尚书府。
一路沉默,安瑜抱着那件狐裘,坐在母亲身边,不哭也不闹,只是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林静姝侧头看着女儿,心疼得快要窒息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能轻轻把她揽进怀里。
尚书府到了。
往日里总是暖融融、飘着蜜饯与茶香的府邸,此刻一片素白。
大门挂着白灯笼,廊下系着白绫,风一吹,白绫翻飞,像挥之不去的哀凉。整个府里安安静静,连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,没有一丝声响,只有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,像在哭。
安瑜被母亲牵着走下马车,一抬头,就看见正院挂着的“奠”字。
黑底白字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那是外祖母常住的院子,有她的秋千,有腊梅树,有外祖母总坐着的软榻。
如今,软榻空着,秋千落雪,正堂设了灵堂。
白烛高燃,青烟袅袅。
正中摆着温若娴的灵位,旁边是一张小小的画像,画中人眉眼温和,笑起来眼角弯弯,正是她日日想念的外祖母。
安瑜猛地顿住脚步,再也迈不动一步。
林静姝轻轻推了推她:“阿瑜,去……见见外祖母。”
安瑜抱着那件狐裘,一步一步,慢慢走向灵位。
每一步都踩在雪上,咯吱作响,像踩在自己心上。
她走到香案前,轻轻把那件沉甸甸、暖融融的狐裘,放在灵位旁。
那是她满心欢喜,准备送给外祖母过冬的裘衣。
如今,却只能摆在冰冷的灵位前。
她蹲下身,小手轻轻摸着灵位上“温若娴”三个字,眼泪无声滚落,一滴一滴,砸在冰冷的木牌上。
“外祖母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又轻又哑,小得几乎被风雪吞没,“阿瑜给你送裘衣来了……你穿上,就不冷了……”
“我不闹了,我乖乖的,你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“往年生辰,你都会先给我过,给我煮长寿面,给我塞荷包……今年……今年你还没给我过生辰……”
说到“生辰”两个字,她突然哽咽住,再也说不下去。
生辰。
她曾经最期盼的日子。
是两府上下精心筹备,是人人捧在手心,是外祖母笑着说“我们阿瑜又长一岁”的日子。
可从今以后,她的生辰,再也没有外祖母了。
她的生辰,变成了外祖母离去的记念。
安瑜趴在灵前,小小的肩膀剧烈颤抖,终于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撕心裂肺,听得林静姝瞬间崩溃,也跟着蹲下身,抱住女儿一起痛哭。
外祖父站在一旁,白发苍苍,老泪纵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有浑浊的泪水不断滑落。
司延诚站在门口,背过身,不忍再看。
满院素白,大雪纷飞。
一件温暖的狐裘,摆在冰冷的灵前。
一个七岁的孩子,失去了全世界最疼她的外祖母。
安瑜哭了很久很久,直到哭哑了嗓子,哭没了力气,才慢慢抬起头,看着外祖母的灵位,一字一句,轻轻却异常坚定地说:
“外祖母,阿瑜以后……不过生辰了。”
“阿瑜不要生辰宴,不要新衣裳,不要礼物……只要外祖母在。”
“以后每年的今日,我都陪着你。”
一句话落,林静姝浑身一震,抱住女儿的手猛地收紧,泪如雨下。
她知道,这一句“不过生辰了”,不是孩童一时气话。
是刻进骨血里的痛,是这辈子都抹不去的疤。
从此,长安雪再盛,丞相府再热闹,安瑜的生辰,也永远不会再有欢声笑语。
那本该属于她的欢喜日子,永远留在了这一年,大雪封京、外祖母离去的寒冬里。
风雪更紧,裹着满院哀凉,落在灵前的狐裘上,也落在安瑜小小的心上,冻成一生都化不开的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