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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冬日约定   慕安瑜 ...

  •   慕安瑜在雪地里疯玩了大半晌,脸颊被寒风吹得泛出一层薄红,指尖与耳尖早冻得冰凉。孩童的身子本就畏寒,即便裹着司延诚宽大的狐裘,也终究抵不住深冬穿堂的凛冽寒气。她小小的身子微微瑟缩,脊背轻轻一颤,一声极轻的寒颤从喉咙里溢出,鼻尖冻得通红,睫毛也沾了细碎的湿意。可她心里惦记着雪人,惦记着跟前的少年,硬是咬着唇强撑,不肯开口说半个冷字,只悄悄把脸往裘衣深处埋了埋,藏起自己的不适。

      司延诚将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。他自小沉稳,心思向来细,哪里会看不出这小丫头嘴硬逞强。心底软得一塌糊涂,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,伸手将松垮的裘衣重新拢紧,仔细掖好她颈间、腰侧漏风的边角,不让半分寒风钻进去。随即弯腰,一手稳稳托住她膝弯,一手环住她后背,动作轻柔又稳妥,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。

      他起身的动作极缓,脚步踩在积雪上轻缓无声,一步一步稳稳往暖阁方向走,生怕步伐稍大,晃到怀里昏昏沉沉的小姑娘。

      慕安瑜乖乖窝在他怀中,双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颈,小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肩窝。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松木冷香,混着裘衣上淡淡的暖意,耳边是他胸腔里沉稳规律的心跳,一声声落在心上,安稳得让人安心。方才玩闹的倦意顺着暖意席卷而来,困意沉沉漫上眼皮,她的声音染上浓重的恹恹睡意,软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,含糊不清地轻声呢喃:“延诚哥哥……明天还要陪我玩雪……”

      “好,明天还陪你。”

      司延诚垂眸看向怀中人。小姑娘长长的眼睫半垂,眼皮困得快要黏在一起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他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极柔的弧度,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宠溺,脚下的步子放得更慢,几乎是缓步挪动,小心翼翼护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暖意。

      暖阁外守着的丫鬟见二人归来,连忙上前掀开厚重的青布棉帘。帘幕一开,屋内裹挟着百合熏香的融融暖意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周身浸骨的寒凉。

      司延诚抱着慕安瑜缓步踏入暖阁,弯腰将她轻轻放在铺着雪白狐绒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。他屈膝半蹲在榻边,指尖小心解开她绣鞋上的系带,脱下沾了落雪与湿意的小巧绣鞋,又取过一旁丫鬟递来的干净软布,细细擦拭她冻得泛红的小手、微凉的小脸与耳尖,动作轻柔细致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
      一旁丫鬟端来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姜汤,汤色清润,带着淡淡的姜香。司延诚接过玉碗,舀起一勺,放在唇边轻轻吹凉,确认温度刚好,才凑近她唇边,一勺一勺耐心喂着。

      慕安瑜半靠在软枕上,眼皮半睁半阖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的水光,整个人昏昏沉沉,睡意朦胧。可哪怕困得快要睡去,她的小手依旧牢牢攥着司延诚身前的衣襟,指节微微蜷缩,半点不肯松开,像是一松手,眼前的人便会消失不见。

      司延诚安静坐在榻边,就那样静静陪着她。看着她小口小口抿着姜汤,看着她渐渐安稳闭上双眼,看着她熟睡时微微舒展的眉头,伸手指尖极轻极柔,拂去她发间残留的细碎雪粒,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她半分好梦。

      窗外落雪簌簌不停,风声低低掠过檐角;屋内百合熏香袅袅盘旋,姜汤的暖意漫在空气里。时光像是在此刻悄然放慢,静止在暖阁一方小小天地,将年少最赤诚纯粹的欢喜、毫无保留的依赖,一笔一画,牢牢镌刻进两人骨血深处,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,任凭世事颠沛、生死相隔,也无法磨灭的念想。

      屋内暖意融融,百合清浅的香气混着姜汤微辛的暖意缠缠绕绕,漫满整间暖阁。窗外风雪未歇,雪花簌簌扑打窗棂,细碎声响反倒衬得屋内愈发静谧,静得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起落。

      慕安瑜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沉酣。方才玩雪时的闹腾尽数褪去,此刻的她眉眼舒展,眉心再无半分委屈,长长的睫毛如两把柔软的小扇,安静垂落在眼下,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唇瓣微微抿着,鼻尖依旧带着未褪去的浅红,小脸蛋埋在柔软的锦被里,乖顺软糯,惹人怜爱。

      司延诚始终没有离开。

      他坐在榻边那张素净的梨花木凳上,身姿端正,却又放尽了所有少年的锐气。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上,掌心虚虚拢着,既不挣脱,也不挪动分毫,生怕一个细微动作,便惊醒了熟睡的小姑娘。

     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,长久凝望着她的睡颜。目光缓缓扫过她泛红的鼻尖、轻抿的唇线、微微颤动的眼睫,窗外漫天风雪、檐角寒风、落雪声声,尽数被他隔绝在外。此刻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满心满眼,只装得下这一个赖着他、全然信任依赖他的小丫头。周遭一切喧嚣风雨,皆与他无关。

    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,窗外天光渐渐柔和,暖阁里的日光也慢慢暖了几分。

      榻上的慕安瑜睫毛先是极轻地颤了颤,像蝶翼拂过花瓣,而后缓缓睁开双眼。一双澄澈的杏眼还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,睡眼惺忪,眼神朦胧涣散,刚睡醒的模样懵懂又软憨。她茫然地眨了眨眼,环顾四周,待视线落定在榻边的少年身上,方才混沌的眼底瞬间亮起,弯成甜甜的月牙。

      嗓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软糯,甜得像化开的奶糖,黏黏糊糊地轻唤:“延诚哥哥……”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司延诚闻声,立刻放柔了语调,声线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她。他伸手,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头,指尖感受着温度,确认她没有受凉发热,心头悬着的那点担忧终于落下。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温热软嫩的脸颊,轻声问道:“身上还冷吗?要不要再喝口温水暖暖身子?”

      慕安瑜轻轻摇了摇头,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她下意识往他身边挪了挪,小小的身子挨得更近,攥着他衣袖的小手不仅没有松开,反而五指收拢,攥得更紧了些,生怕一睁眼他便不在。方才睡醒的懵懂褪去大半,亮晶晶的杏眼骤然一亮,第一时间想起了院子里的雪人,急急忙忙撑着软枕就要坐起身,小脸因为急切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:“雪人!我们堆的雪人还在吗?会不会被大雪埋住了?”

      那是她和延诚哥哥一起堆的第一个雪人,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玩伴,她半点也舍不得弄丢。

      司延诚连忙伸手扶在她的肩背,稳稳托住她,怕她一时心急脚下不稳、身子前倾摔着。看着她这般紧张珍视的模样,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,胸腔微微震动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纵容与温柔:“还好好立在腊梅树下呢。方才雪势虽大,却没那么厚,埋不住它。我早吩咐了院中的丫鬟守着,没人敢去碰,一丝一毫都好好的。”

      他抬手指向窗外,示意她看向庭院方向。漫天白雪依旧悠悠飘落,腊梅树下,雪人的轮廓在风雪里依旧清晰。

      随即又温声细语地哄她:“只是外头天寒地冻,风还烈,你刚睡醒,身子还没暖透,此刻出去定然会冻着。等午后雪停风歇,日头暖些了,我再带你去看,好不好?”

      慕安瑜顺着他的指尖望向窗外,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小小雪影稳稳立在梅枝之下,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。她乖乖靠回软枕,轻轻点头,方才急切的神色褪去,小脸上重新漾起浅浅的笑意,一边一个小小的梨涡,甜得醉人:“好,那我乖乖等雪停。”

      她歪着小小的脑袋,乌黑的发梢垂落肩头,一瞬不瞬看着身旁的少年,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小事。小手探进衣襟,摸出贴身戴着的平安扣——那是前些时日司延诚亲手送她的,羊脂玉温润细腻,被她日夜贴身戴着,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
      她小心翼翼将平安扣从衣襟里掏出来,举到司延诚眼前,指尖捏着温润的玉坠,眼神天真又认真,小声软软地问道:“延诚哥哥,这个平安扣我睡觉都戴着,从来没摘过。它会不会也喜欢我们堆的雪人呀?”

      司延诚垂眸看向那枚平安扣,玉色莹润,一如眼前小姑娘纯粹干净的心性。心头骤然一暖,柔软得发烫。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捏着平安扣的小手,指尖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,小心翼翼将玉坠放回她衣襟内,替她拢好领口,不让寒气侵入。

      他垂眸,目光温柔缱绻,一字一句认真轻声许诺:“它会喜欢的。就像安瑜喜欢雪人,喜欢我一样。往后,它陪着安瑜,我也陪着安瑜。年年岁岁,我都陪你堆雪人,看落雪,岁岁不离。”

      “那说好了!我们拉钩!”

      慕安瑜闻言眼睛骤然一亮,当即伸出自己粉粉嫩嫩的小拇指,指尖细细小小,指甲圆润干净。在她孩童纯粹的世界里,拉钩便是世间最郑重、最不能反悔的约定,比任何誓言都要牢靠。

      司延诚望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,眸底笑意愈发温柔浓烈。他微微俯身,伸出自己修长干净的小指,少年的手指已经渐渐褪去稚气,骨节开始分明,却依旧放尽所有力道,轻轻勾住她软软小小的指尖。指腹相贴,温度相融,他认认真真,一字一顿轻声应下:

     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我陪安瑜,岁岁年年,绝不食言。”

      一句随口而出的孩童戏言,一句简单朴素的拉钩约定,于此刻的少年而言,却是心底最真挚滚烫的心意,是往后一生,哪怕粉身碎骨、身陷绝境,也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执念。

      慕安瑜笑得眉眼弯弯,整个人往他身侧又靠了靠,肩头轻轻贴着他的手臂,安稳又依赖。她听着窗外簌簌不停的落雪声,小手还勾着他的指尖,小声凑在他耳边,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天真烂漫的小小心愿:“延诚哥哥,以后我们要堆好多好多雪人,一个比一个大,一个比一个好看。我还要给它们做小衣裳,把我头上的珍珠簪子摘下来,给雪人戴好不好?”

      “都听你的。”

      司延诚柔声应着,眼底盛满宠溺。他伸手,轻轻拢了拢她身上的锦被,将边角仔细掖好,又微微侧身,替她挡住窗边缝隙透进来的丝丝凉意,将她护在自己身前。

      暖阁之内,日光渐渐和煦,熏香袅袅萦绕;窗外落雪无声,腊梅暗香随风浮动,悄悄漫进窗内。

      两个尚且年幼的小小身影依偎在一起,说着最天真烂漫的话语,许下最纯粹赤诚的约定。此刻的他们,不知何为朝堂倾轧,何为皇权桎梏,何为深宫孤寂,何为生死别离。

      只知晓,身边这个人,是自己最亲近的依靠,是风雪里唯一的暖意,是岁月里最温柔的光。

      是往后漫长半生,哪怕相隔万里、生死殊途,午夜梦回,也念念不忘、蚀骨铭心的念想。

      这份独属于两小无猜的温柔缱绻,被深冬的风雪悄悄珍藏,妥帖安放。成为景朔旧梦里,最干净澄澈,也最易碎易逝的一段年少光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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