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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上元夜的许诺 上元夜的风 ...

  •   上元夜的风,裹着江南特有的湿软暖意,拂过京城的长街。暮色刚漫过飞檐翘角,街巷便次第亮了灯——先是沿街铺子挂出的走马灯,朱红灯架上绘着八仙过海的彩纹,烛火一转,人物便似活了般在灯面奔跳;再是街边小贩举着的兔子灯,竹骨糊着半透明的棉纸,兔耳尖坠着细碎的流苏,风一吹,便“叮铃”“叮铃”晃出满街脆响。

      慕安瑜是被母亲林静姝裹着红锦斗篷抱出门的。六岁的小姑娘,生得雪团似的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衬得眉眼间的气色愈发鲜活。今日特意穿了新做的枣红色锦布衣裙,衣料是上好的苏绣软锦,领口绣着两枝缠枝莲,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。乌黑的头发梳成双丫髻,用赤金小珠串挽着,额前垂着几缕软发,被风一吹,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

      她刚扒着马车的车窗看了半刻灯市,脚刚沾到青石板路,就被眼前的热闹晃得睁不开眼。街边卖糖画的小贩正手腕一转,铜勺里的麦芽糖丝落在石板上,拉出一道金黄的弧线,眨眼间就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;不远处的杂耍班子围着一圈人,翻跟头的少年赤着膊,腾跃时衣摆扫过地面,带起细碎的灯花碎屑。

      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林静姝伸手拽住女儿的手腕,笑着嗔怪。

      安瑜却顾不上别的,小短腿迈得飞快,一眼就看见人群里那个穿白衣服的小男孩。

      延诚是被沈家大伯和沈令仪牵着的。十一岁的少年,身形比同龄孩子挺拔些,一身月白色蜀锦锦衣,是沈家特意让成衣铺赶制的新衣裳。衣料泛着淡淡的珠光,袖口绣着暗银的云纹,走动时衣料摩擦着,发出极轻的“窸窣”声。他头发梳得整齐,用一根白玉簪束着,眉眼清俊,鼻梁挺翘,只是脸颊还带着少年的圆润,笑起来时,嘴角会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
      他原本正抬头听沈令仪讲街上的趣事,忽然被一道软糯的声音拽走目光:“延诚哥哥!”

      延诚抬眼,就撞进慕安瑜亮晶晶的眸子里。那双眼眸像盛了满街的灯影,乌溜溜的,带着水汽,看过来时,仿佛连风都慢了半拍。

      安瑜挣脱母亲的手,小跑到他面前,仰着小脸,手指戳了戳他的衣袖:“你今天穿白衣服,像画里的小公子。”

      延诚耳尖微微一热,下意识地抬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。掌心触到她柔软的发顶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是她一直用的那款桂花皂的味道。他声音温温的,像浸了蜜:“你穿红的,像灶上刚蒸好的糖葫芦。”

      “你才是糖葫芦!”安瑜佯作生气地瞪他,却忍不住弯了嘴角,转而拉着他的手往前面跑,“快走快走,我看见那边有卖兔子灯的!”

      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握在延诚的掌心里,像一捧温热的棉花。延诚刻意放慢了脚步,任由她拽着自己往人多的地方挤。街边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,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安瑜的指尖沾了点糖画的麦芽糖,黏黏的,蹭在他的手背上,留下一点甜腻的痕迹。

      “延诚哥哥,你看那个!”安瑜忽然停住脚,指着河岸边的一家铺子。

      那铺子临着护城河,门口挂着十几盏荷花灯,竹骨扎成的莲瓣,糊着粉白的棉纸,灯芯插在中间的小铜座上,烛火跳动时,灯面的花瓣仿佛在轻轻舒展。铺子老板是个中年妇人,正笑着给客人打包灯盏,见安瑜和延诚盯着,便扬声招呼:“小公子小小姐,要买河灯吗?今晚放河灯,最是灵验!”

      安瑜转头看延诚,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:“延诚哥哥,那个铺子里卖的是什么啊?”

      延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目光落在那盏荷花灯上,烛火映得他的眼眸温润发亮:“那是放河灯的,阿瑜可是也想放河灯?”

      “想去的!”安瑜用力点头,小短脚蹭了蹭地面,拉着他的手晃了晃,“延诚哥哥,我们去找母亲跟伯母,带我们去好不好?”

      “好。”延诚应得干脆,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像是在给她定心。

      两人牵着手,一路挤过熙攘的人群,找到林静姝和沈令仪时,安瑜已经急得鼻尖冒了细汗。她扑到林静姝身边,抱着她的腿仰起头,声音软糯又急切:“娘亲,我要跟延诚哥哥去放河灯!”

      沈令仪正倚着街边的栏杆看河里的游船,闻言低头,笑着捏了捏安瑜的脸颊:“我们阿瑜这么急着放灯呀?那你们知道,河灯是要跟什么人一起放的吗?”

      安瑜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,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延诚,又转回去望着沈令仪,语气带着点不解的天真:“伯母,河灯要跟什么人一起放的呀?我不能跟延诚哥哥一起放吗?”

      她的声音清清甜甜,混着街上的喧闹,却偏偏钻进延诚的耳朵里,让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    沈令仪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故意凑近她,压低了声音,却又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:“河灯呀,是要跟喜欢的人一起放的哦。阿瑜要是想跟你延诚哥哥一起放的话,可是要跟伯母做儿媳的哦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延诚的耳尖“唰”地一下就红了。

      那抹红像晕开的胭脂,从耳尖蔓延到脸颊,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。他下意识地想松开安瑜的手,却又怕她摔着,手指蜷了蜷,最终还是轻轻攥着,抿着嘴,一句话也不说,只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安瑜。

      安瑜眨了眨眼,看看红了耳尖的延诚,又看看笑着的沈令仪,似乎没完全听懂“儿媳”的意思,却隐约觉得这话让延诚哥哥害羞了,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:“延诚哥哥,你耳朵红啦!像熟透的苹果!”

      延诚的脸更红了,伸手轻轻捂了捂自己的耳尖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没有。”

      “就是有!”安瑜笑得更欢,拉着沈令仪的衣袖晃了晃,“伯母,那我要做你的儿媳,我要跟延诚哥哥一起放河灯!”

      沈令仪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直不起腰,转头对林静姝道:“静姝,你看你家阿瑜,可是答应我了!阿瑜及笄了,我定是要带着我家这小子去提亲的了!”

      林静姝也笑,伸手揽过安瑜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:“本来就应了你了,还能反悔不成?就是不知道我们阿诚同不同意啊?”

     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延诚。

      少年站在灯影里,白锦衣衫被风拂得轻轻晃动,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,却抬眼望着她们,眼神清亮又认真,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笃定:“我愿意的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却像落在青石板上的灯花,清晰又坚定。

      安瑜听见这话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伸手抱住延诚的胳膊:“延诚哥哥,你真好!”

      沈令仪和林静姝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笑意。这两个孩子,从小一起在沈家的院子里长大,延诚比安瑜大五岁,总是让着她。安瑜抢他的糖葫芦,他就把最大的那颗留给她;安瑜爬树摔下来,他第一个跑过去扶她,替她擦眼泪;延诚背书背不下来,安瑜就坐在他身边,奶声奶气地陪他一起念。

      谁也没说过什么,可谁都觉得,这两个孩子,本该就是要要在一起的。

      沈令仪拉着两个孩子走到河灯铺,挑了两盏最大的荷花灯。一盏是粉白的,灯面画着两只嬉戏的鸳鸯;另一盏是正红的,绣着缠枝牡丹。老板取来小毛笔和朱砂墨,笑着问:“小公子小小姐,要在灯上写名字吗?”

      安瑜立刻点头,把小脑袋凑到灯面上,歪着脑袋想了想,用稚嫩的笔迹写下“安瑜”两个字,又抬头看延诚:“延诚哥哥,你写什么?”

      延诚握着小毛笔,顿了顿,在灯的另一侧,写下了“延诚”两个字。字写得工整,笔画却带着少年的力道,每一笔都稳稳的。

      写好字,几个人走到护城河边上。夜色渐深,河里已经飘了不少河灯,一盏盏暖黄的烛火浮在水面上,像散落的星子,顺着水流缓缓漂远。岸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,有人念着祈福的话,有人笑着催促孩子放灯,热闹的声音混着河水流动的声响,格外温馨。

      沈令仪扶着安瑜的胳膊,林静姝帮着延诚理了理衣摆。安瑜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荷花灯放在水面上,烛火刚碰到河水,就轻轻晃了晃,随后顺着风,慢慢漂向河中心。

      延诚也放了自己的灯,他看着自己的红荷花灯,又转头看安瑜的粉白灯盏。两盏灯起初离得不远,却随着水流,渐渐挨到了一起,鸳鸯的影子在灯面上轻轻晃动,仿佛真的在水面上并肩游着。

      “延诚哥哥,”安瑜忽然开口,声音软软的,“你说,我们的灯会不会一直在一起呀?”

      延诚低头看她,月光和灯影落在她的小脸上,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小手,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不是哥哥对妹妹的迁就,也不是朋友间的嬉闹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想要守护的念头。

      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会的。一直在一起。”

      安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却用力回握了他的手。晚风拂过,吹起她鬓边的软发,也吹起他衣摆的流苏。

      河灯越漂越远,最终融进满河的星光里。而站在岸边的两个小人儿,手牵着手,站在暖黄的灯影里,成了彼此眼中,最难忘的上元风景。

      延诚看着安瑜笑得弯弯的眉眼,心里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期盼。他盼着她快点长大,盼着自己快点变得厉害,盼着能护着她,盼着很多很多年后,还能像今天这样,牵着她的手,一起看满街的灯,一起放河灯。

      十一岁的少年,站在上元的夜风里,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。

      那是对一个小姑娘的喜欢,是对未来的期许,是藏在灯影里,还未长大的初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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