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残翼》胆小鬼的独角戏

3、再次见面 哥哥，好像

　　几周的时间已经从初夏过到初秋。初秋的风卷着细碎的梧桐叶，轻轻拍打在娱乐公司写字楼的落地窗上，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浅痕。窗外的天色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灰蒙，像是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，连平日里耀眼的阳光，都变得温温吞吞，落不到心底深处。
　　自从那场万众瞩目的新人演员选拔落幕后，沈念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，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　　那场选拔声势浩大，汇聚了圈子里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，有科班出身的专业学子，也有半路追梦的素人新人，聚光灯、评委席、严苛的考核标准，将整场选拔烘托得庄重又激烈。沈辞还记得那天现场的盛况，记得台下此起彼伏的议论声，记得评委们不苟言笑的神情，更记得最后一轮考核结束时，沈念安站在舞台中央，目光遥遥望向他时，那双眼底藏着万千情绪的眼眸。
　　可就是那一眼之后，沈念安便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　　一开始，沈辞还会下意识地留意身边的动静。上班路过选拔场地的旧址，会忍不住侧目；刷到娱乐圈相关的资讯推送，会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熟悉的名字；就连身边员工闲聊起那场选拔时，都会停下脚步，耳朵悄悄竖起来，生怕错过一丝关于沈念安的消息。
　　沈辞心里隐隐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有忐忑，有不安，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，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慌乱。沈辞不知道沈念安最后考核发挥得如何，不知道评委给出了怎样的评价，更不知道现在的沈念安在哪里，在想什么。
　　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滑，一天天过得格外安稳。
　　没有了选拔时的喧嚣纷扰，没有了偶尔擦肩而过时的小心翼翼，也没有了目光相撞时的尴尬与悸动，沈辞的生活回归了往日的平静规律。朝九晚五地到公司打卡，处理手头繁琐的工作，对接艺人行程，审核策划方案，开会加班，日复一日，循规蹈矩。
　　林星燃看沈辞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好放心了不少，沈辞总算卸下了心头的一桩心事，终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。员工和他讲话，沈辞会语气轻松温和。对接工作时，一切也顺顺利利。写字楼里的人来人往，依旧热闹如常，仿佛那场轰轰烈烈的选拔，那个突然消失的少年，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插曲，风吹过，便不留痕迹。
　　只有沈辞自己清楚，这份安稳的日子底下，藏着怎样翻涌难平的波澜。
　　表面上，沈辞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、处事周全的职场人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，做事有条不紊，待人进退有度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可只有在独处的时候，那份深埋心底的慌乱才会彻底翻涌上来，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　　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办公室的灯全都熄灭，只剩下他桌前一盏孤灯亮着。窗外夜色浓稠，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倒映在玻璃上，明明万家灯火，却没有一丝暖意能落到他心上。他坐在办公桌前，指尖捏着钢笔，笔尖悬在文件上方，久久落不下去。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，全是沈念安的模样。沈辞趴在桌子前闭眼满是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，眉眼清隽，站在阳光下轻声喊他“哥哥”的模样，逐渐扭曲变成少年变得成熟，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，脸色阴沉“哥哥，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”，又变成选拔时的现场，沈念安褪去青涩，全力投入表演那句刻骨铭心的台词“我深深的爱着你……”的模样。是最后离场时，目光眷恋又执拗，牢牢锁住他的模样。
　　那些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，清晰得仿佛昨日，却又遥远得抓不住分毫。
　　沈辞一瞬间醒了过来，推开桌子。站到玻璃窗前，盯着前方的夜景。沈辞的心，像是被一张细密的网紧紧缠住，密密麻麻的慌乱丝丝缕缕，渗透进每一寸肌理。明明日子平静无波，没有任何烦心事找上门，可他却始终坐立难安，食不知味，夜不能寐。吃饭的时候，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，味同嚼蜡。走路的时候，眼神总是不自觉放空，脚步轻飘飘的，像是踩在云端；就连发呆的间隙，思绪也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到沈念安身上。
　　沈辞好像在见到沈念安的时候就彻底变了样子。每天心不在焉，忍不住胡思乱想。是不是沈念安考核失利，心里难过，所以躲起来不愿见人？是不是当初一时冲动报名选拔，如今认清现实，彻底放弃了？还是说，对方早已下定决心，从此和自己划清界限，再也不想有任何牵扯？
　　一想到这里，沈辞的心放松了不少，又一瞬间被酸涩填满。世上唯一的亲人再也不会见面了。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盘旋缠绕，越想越乱，越乱越慌。这份慌乱无人可说，无处排解，只能死死压在心底，任由它日夜煎熬着自己。沈辞不敢主动去打听，有时想给林星燃打个电话去确认，但又停止自己的动作。不敢去追问任何人关于沈念安的下落，只能故作平静地假装不在意，任由那份焦虑与不安，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，肆意蔓延。
　　就这样，惴惴不安的日子，一晃便是整整一周。
　　一周的时间，说长不长，短到仿佛只是闭眼睁眼的瞬间；说短也不短，足够将沈辞心底的慌乱熬得愈发浓烈，将那份潜藏的牵挂，磨得愈发清晰。
　　周五下午，沈辞刚结束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工作会议，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水气息，眉心带着一丝疲惫，正准备回到办公桌前整理堆积的文件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突兀地震动起来。
　　屏幕亮起，来电备注赫然是——林星燃。
　　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，沈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，指尖下意识收紧，一股莫名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。选拔的最终结果，林星燃一定早就知晓。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波澜，走到茶水间僻静的角落，按下了接听键，声音尽量维持平日里的平稳温和：“喂，星燃？”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林星燃爽朗又带着几分郑重的声音，没有平日里闲聊的轻松随意：“阿辞，忙完了？有件事，我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你，关于上次那场新人选拔的最终定论。”
　　沈辞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，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，砰砰直跳。他刻意放缓呼吸，故作淡定地开口：“嗯，你说吧，怎么样。”
　　“这场选拔，前后考核了三轮，演技试戏、镜头适配、临场应变、颜值气质，还有未来的发展可塑性，我们几位核心评委从头到尾反复商议、打分比对，剔除了不少争议人选，综合所有评价，最终敲定了最终名额。”林星燃的声音格外认真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，“我们所有人一致认定，沈念安是全场最优秀、也最贴合新人演员培养标准的那个人。”
　　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沈辞整个人都僵住了。耳边仿佛嗡的一声巨响，周遭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消失殆尽，茶水间窗外的风声、走廊里员工走动的脚步声、远处打印机运作的声响，全都被隔绝在外。他愣在原地，指尖死死攥着手机，力道大到指节泛白，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几秒。心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，有震惊，有意外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，可紧随其后的，又是更深的忐忑与无措。沈辞早就知道沈念安有天赋，也知道沈念安足够努力，沈念安想要做到的事情一定会成功，可当真正确定对方脱颖而出，拿下最终名额时，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愣住了。
　　“我们公司已经正式拟定合约，打算直接签下沈念安，把他纳入新人重点培养名单，全力往演艺圈推。”林星燃继续说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，也藏着一丝顾虑，“阿辞，你也清楚，沈念安心里肯定一直惦记着你。当初他执意报名这场选拔，大半的原因都是因为你。如今他签进我们公司，往后入行发展，扎根圈子里，想要找到你，想要靠近你，只会越来越方便，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。”
　　林星燃的话，字字句句都戳在沈辞的心尖上。
　　是啊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沈念安从一开始，目标就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演员名额，踏入这个圈子，从头到尾，都是为了离他更近一点。
　　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，带着好友善意的提醒，也带着几分试探。空气安静了几秒，仿佛都在等着沈辞的回应。
　　沈辞沉默了许久，久到指尖的凉意蔓延至全身，久到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。他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所有的波澜都被尽数掩藏，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淡然。
　　沈辞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却格外坚定：“既然是评委们综合评定的结果，那就按规矩来。他足够优秀，配得上这个名额，你们尽管签约培养就好，不用顾虑我，也不用特意顾及我的想法，不必因为他是自己的弟弟，改变决定”
　　沈辞把所有的心思都压下去，把所有的私心都藏起来，只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，坦然接受这个结果。优秀的人理应得到机会，怀揣梦想的人，理应被温柔以待。
　　电话那头的林星燃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克制，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应了一声：“我知道了，但阿辞你的内心想法肯定不是这样的，有时间和我聊聊吧，心里会舒服很多。”
　　一句话，包含了所有未尽之言。
　　挂断电话之后，沈辞依旧站在茶水间的窗边，久久没有动弹。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随风飘落，一片片轻盈旋转，落在地面，无声无息。他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，眼底情绪复杂难辨，心底那股慌乱，非但没有因为得知结果而消散，反而愈发浓重。
　　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有些东西，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，有些事情也需要做个了断。
　　日子依旧按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行，春夏秋冬，四季流转，时光悄无声息地往前推移。
　　没过几个月的光景，娱乐圈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。那个曾经在选拔后销声匿迹的名字——沈念安，开始一点点出现在大众视野里，慢慢走进所有人的目光之中。
　　沈念安签约、官宣、官宣写真、客串热门影视剧、发行单曲、参加综艺路透，公司倾尽资源力捧，定位精准，包装用心，再加上沈念安本身外形优越，气质清隽，演技灵气十足，骨子里自带一股独特的氛围感，很快便在一众新人里脱颖而出。
　　从籍籍无名，到小范围出圈，再到全网熟知，热度一路飙升。各大社交平台随处可见他的名字，短视频平台满是他的片段剪辑，粉丝数量飞速暴涨，路人好感度一路走高，大街小巷，随处都能听到有人讨论这个横空出世、颜值与实力并存的新晋小生。短短数月，沈念安硬生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素人，一跃成为万众瞩目的当红新人，光芒万丈，耀眼夺目。
　　沈辞也偶尔会在网上刷到关于沈念安的资讯。刷到他精致帅气的官宣海报，刷到他拍戏时认真专注的花絮，刷到他站在聚光灯下从容自信接受采访的模样。
　　屏幕里的沈念安，身形挺拔，气质清冷，低头仔细观看着剧本站在人群里，永远是最亮眼的那一个。聚光灯加持。每次看到这些，沈辞都会匆匆划过，装作毫不在意，可心底深处，总会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与感慨。
　　沈辞看着沈念安一步步登顶，看着对方光芒万丈，看着对方活成了自己曾经憧憬的模样，心里说不清是欣慰，还是落寞。而沈辞自己，依旧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，安安稳稳地在公司上班，处理工作，兢兢业业，一成不变。日子平淡如水，没有波澜，没有惊喜，也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份惴惴不安的慌乱，只是心底深处，始终空落落的一块，填不满，补不上。
　　这天，和往常无数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，沈辞准时抵达公司。
　　清晨的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，洒进宽敞明亮的大厅，地面光洁如镜，映出头顶璀璨的吊灯，前台工作人员妆容精致，笑容得体，来往的员工步履匆匆，整个办公大楼一派井然有序、忙碌热闹的景象。沈辞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，身姿挺拔，神色温和，如同往常一般，缓步走进大厅，正准备乘坐电梯去往自己所在的办公楼层。
　　刚走到电梯口，前台的工作人员便主动笑着迎了上来，语气格外恭敬温柔：“沈总，您来啦。”沈辞微微颔首，淡淡应声：“嗯，早上好。”“是这样的，”前台小姐姐顿了顿，轻声开口告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还有一丝好奇，“今天早上有一位先生过来找您，说是您非常重要的人，特意专程过来等您。我们不方便随意阻拦，也怕耽误您的事情，就按照流程，先把他请到您的私人办公室等候了，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　　听到这话的瞬间，沈辞脚步微微一顿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。
　　重要的人？
　　他下意识第一时间想到了林星燃。
　　前几天两人闲聊时，林星燃就说过，最近手头有几个合作项目，刚好和沈辞所在的公司有对接，过段时间会抽空亲自过来一趟，到他办公室坐一坐，聊聊工作细节，也顺便叙叙旧，谈谈心。
　　想来，应该是林星燃提前过来了。
　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疑虑便瞬间消散无踪。沈辞轻轻压下那一点点突如其来的异样感，没再多想，对着前台温和点头：“好，我知道了，辛苦你们了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便转身走进电梯，按下了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。
　　电梯缓缓上升，密闭的空间里安静无声，镜面映出他沉静的眉眼。沈辞心里毫无防备，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好友碰面，只想着等会儿进了办公室，和林星燃聊聊工作，闲话几句，便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。
　　电梯门缓缓打开，走廊安静整洁，光线柔和。沈辞稳步走出电梯，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，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　　房门应声而开，一缕微凉的清风从窗外吹进来，轻轻拂动窗帘，带来一丝淡淡的清冷气息，沈辞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下一秒，映入眼帘的画面，让沈辞浑身一僵，双脚像是被死死钉在了原地，再也挪不动半步。
　　办公室里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　　一道挺拔清瘦的背影，静静伫立在靠墙的展示柜前。那人身穿纯白的短袖下身藏蓝色牛仔裤。显得清爽简约，沈念安身形修长挺拔，肩背笔直，气质清冷矜贵。他背对着门口，微微垂着眼，目光专注而认真，正一寸寸细细打量着展示柜里摆放的那些照片，沈辞与林星燃勾肩搭背的样子。奖那些杯与奖状，是沈辞多年来工作获得的荣誉，是他一路走来的见证，摆放了许多年，早已习惯成自然。
　　那个背影，熟悉到刻入骨血，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轮廓，也能让沈辞瞬间认出，是谁。
　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。
　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模糊，窗外的风声、走廊的动静、心底的呼吸，全都消失不见。整个世界，只剩下门口僵立的他，和那个静静看着他过往的背影。
　　沈辞瞳孔骤然收缩，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，四肢冰凉，指尖发麻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，干涩紧绷，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。
　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震惊、错愕、慌乱、无措、酸涩、感慨，无数情绪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，疯狂翻涌，冲击着他的理智，让他整个人彻底陷入失神。
　　他怎么也想不到，那个前台口中所谓“重要的人”，不是林星燃，而是沈念安。
　　是那个选拔后销声匿迹，如今大红大紫，光芒万丈的沈念安。
　　是他刻意回避，默默关注，悄悄放在心底，不敢触碰，不敢相见的人。
　　不知在原地僵立了多久，伫立在展示柜前的那人，终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。
　　那道挺拔的背影微微一顿，缓缓收起落在奖状照片上的目光，而后，带着一身清浅的冷淡与诡异的温柔，慢慢转过身来。
　　四目相对的那一刻，空气彻底凝滞。
　　沈念安的眉眼比从前愈发精致深邃，多了几分成熟清冷的温润，眼底藏着浅浅的柔光。他望着门口僵立不动、失神愣住的沈辞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。沈念安轻轻勾起唇角，扯出一个干净又像职业假笑的笑容，唇瓣轻启，声音清冽悦耳，低沉
　　“哥哥。”一字落音，轻轻砸进沈辞的心尖，震得他眼底瞬间泛起酸涩，浑身依旧僵硬，久久无法回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