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沈总睡不着》忐忑做法的鸵鸟

9、9 成就

　　启元影像的投委会定在周五上午。
　　会议室在公司二十层。
　　长桌，整面屏幕，桌上摆着一摞一摞打印好的材料。纸边裁得很齐，黑白两色，页角贴着标签。
　　沈知意坐在最前面，电脑接着投影。
　　“我简单汇报一下启元影像项目的最终结构。”
　　她翻第一页，声音稳，语速不快。
　　屏幕上的数字她几乎不用看。
　　“本次交易通过SPV收购启元影像51%股权，实现控股。”
　　“估值按今年净利润十二倍，对赌三年利润。”
　　“董事会五席，我们占两席，财务总监由我方委派。”
　　“并购贷款杠杆四成。”
　　她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　　讲到风险，讲到退出，讲到行业整合。
　　会议室里没人打断。
　　等她讲完，投委会主席摘了眼镜，放在桌上。
　　“你觉得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在哪。”
　　沈知意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管理层。”
　　“不是技术？”
　　“技术不是核心问题。”她说，“创始团队技术能力够，但治理经验不足。所以我们必须控董事会、控财务、控账户。”
　　风控负责人接着问：
　　“如果对赌失败？”
　　“股权补偿。”
　　“必要时更换管理层。”
　　她答得很快。
　　没有一点停顿。
　　投委会主席看着她。
　　“你很有把握？”
　　沈知意坐在那里，手搭在桌边。
　　“结构在我们手里。”
　　“风险可控。”
　　会议室静了一会儿。
　　投委会主席点头。
　　“表决吧。”
　　七个人举手。
　　全票通过。
　　会议结束。
　　纸张翻动，椅子推开，所有人起身收材料。
　　投委会主席临走前拍了拍她桌边。
　　“做得不错。”
　　“以后医疗板块项目，你直接上会。”
　　沈知意点头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她说完低头收电脑，动作没停。
　　旁边陈立压着声音，兴奋得快憋不住。
　　“沈总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以后你真能直接带板块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还有carry啊。”陈立凑近点，“这项目要真按预期退出——”
　　沈知意把电脑塞进包里。
　　“先把交割做完。”
　　陈立闭嘴了。
　　但脸上笑还压不住。
　　签约在下周一。
　　律师事务所的大会议室。
　　长桌摆满合同。
　　厚厚一摞。
　　股权收购协议、股东协议、贷款协议、补充协议、董事会协议。
　　律师一条一条核。
　　双方一页一页签。
　　沈知意低头签字。
　　翻页。签名。日期。再翻。
　　动作熟得像流水线。
　　签到最后一份，律师说：
　　“今天协议全部完成。”
　　对方创始人起身伸手。
　　“合作愉快，沈总。”
　　沈知意和他握了一下。
　　“合作愉快。”
　　外面有人拍照。
　　闪光灯亮了一下。
　　她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　　下午合伙人叫她去办公室。
　　桌上一份新基金文件。
　　合伙人推过来。
　　“下个月讨论新基金板块负责人。”
　　“医疗你先进名单。”
　　沈知意低头翻了一页。
　　没说话。
　　合伙人又说：
　　“carry比例还没定，但你肯定有。”
　　“启元做完，你以后就算真正独立了。”
　　沈知意点头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合伙人笑着看她。
　　“怎么这么淡定。”
　　“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这些？”
　　沈知意低头把文件合上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想要。”
　　“那现在给你了。”合伙人往后一靠，“什么感觉？”
　　办公室安静了两秒。
　　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合伙人大笑。
　　“你这人。”
　　她回办公室。
　　助理抱着文件进来。
　　“沈总，银行那边明天——”
　　“放那吧。”
　　助理放下，又补一句：
　　“对了，财务算了下启元这项目。”
　　“你个人权益分成，预估三千万以上。”
　　沈知意低头看邮件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助理站那儿。
　　像等她反应。
　　等了几秒，没等到。
　　只好出去了。
　　门关上。
　　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　　落地窗外是整座城。
　　太阳往下落，玻璃上反着一点金色。
　　沈知意坐在椅子里，盯着屏幕，半天没动。
　　她以前总觉得—等她做到这里。
　　她应该会特别高兴。
　　至少该有点什么。
　　兴奋，激动，或者想立刻打电话告诉谁。
　　可她现在坐在这儿。
　　只觉得安静。
　　安静得甚至有点空。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。
　　桌上摆着签好的文件。
　　电脑亮着。
　　邮箱里全是未读。
　　一切都和她以前想象的一样。
　　她伸手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。
　　靠上去。
　　头仰着。
　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才低低说了句。
　　“……哦。”
　　就这样。
　　像终于拿到小时候特别想要的东西。
　　拆开看一眼。
　　发现和想的一样。
　　也就那样。
　　晚上公司有人说要给她庆祝。
　　陈立最积极。
　　“沈总，今天必须去。”
　　“真不去。”
　　“就吃顿饭。”
　　“改天。”
　　她拎起包。
　　“今天累了。”
　　陈立还想说什么。
　　看她神色，又闭嘴了。
　　她没回市区。
　　让司机往海边开。
　　那套房她很少住。
　　平时空着。
　　进门的时候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　　她把鞋脱在玄关，光脚踩地板上，慢慢走进去。
　　包扔沙发。
　　外套也扔了。
　　然后去厨房倒水。
　　水接满。
　　她拿着杯子，走到阳台。
　　海是黑的。
　　风很大。
　　吹得她头发一直往脸上糊。
　　她也没管。
　　就那么站着。
　　靠着栏杆。
　　往下看。
　　下面很安静。
　　远远有浪。
　　一下一下。
　　她站了很久。
　　脑子里没想项目。
　　没想钱。
　　也没想明天。
　　就只是站着。
　　风吹得人有点冷。
　　她低头喝了口水。
　　忽然想起来，昨天晚上她十一点就睡了。
　　一觉到天亮。
　　今天投委会的时候，脑子特别清。
　　说话都没卡。
　　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　　晃了一下。
　　忽然觉得—好像那一觉，比今天签的那些字，更让她高兴一点。
　　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　　站那儿笑了。
　　很轻地笑。
　　像觉得自己挺荒唐。
　　她拼了这么多年。
　　做到今天。
　　结果现在站海边想的居然是：
　　昨天睡得挺好。
　　风越来越大。
　　她把杯子放下，手撑在栏杆上。
　　海浪一层一层拍上来。
　　很远。
　　又很慢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裴言川说过一句话。
　　你不是在生活。
　　你是在管理风险。
　　那时候她觉得他说得挺准。
　　但也就只是准。
　　现在风吹着，她站在那儿，忽然又想起这句话。
　　很久没动。
　　她这些年一直往前走。
　　读书，工作，升职，做项目，赚钱。
　　一个接一个。
　　她总觉得再往前一点就好了。
　　再拿一个项目。
　　再升一级。
　　再赚一点。
　　到了就能喘口气。
　　可真到了。
　　也没人按暂停。
　　只是前面又多了下一件事。
　　海风吹得她眼睛有点酸。
　　她抬手揉了一下。
　　又站了一会儿。
　　然后转身回屋。
　　洗澡。
　　关灯。
　　上床。
　　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快。
　　半夜没醒。
　　第二天自然醒的时候，外面天很亮。
　　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伸手去摸手机。
　　没拿。
　　又放下。
　　过了几秒，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笑了一下。
　　然后想。
　　好像这样也挺好。
　　下午咨询。
　　她去得比平时晚。
　　进门的时候，裴言川正低头翻东西。
　　听见声音抬头。
　　“今天晚了。”
　　“开会。”
　　沈知意坐进沙发里，整个人往后一靠。
　　“项目过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签了？”
　　“签了。”
　　裴言川看她两秒。
　　“那怎么看着不太高兴。”
　　沈知意抱着抱枕。
　　低头想了会儿。
　　“也不是不高兴。”
　　“就是……”
　　她停住。
　　过了半天。
　　“就那样。”
　　房间安静了。
　　裴言川看着她。
　　没接话。
　　她低头捏着抱枕边。
　　捏了很久。
　　才低声说：
　　“我以前一直觉得，做到今天我会特别开心。”
　　“结果真到了。”
　　“发现也没什么。”
　　她说完笑了一下。
　　笑得有点自嘲。
　　“是不是挺矫情。”
　　裴言川没笑。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。”
　　他看着她。
　　“正常。”
　　沈知意抬头。
　　“你不是为了这一刻活的。”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
　　抱着抱枕，半天没说话。
　　屋里很静。
　　过了很久。
　　她才慢慢往后靠回去。
　　盯着天花板。
　　轻声说：
　　“那我该为了什么活。”
　　裴言川没答。
　　风吹动窗帘。
　　桌上的沙漏一点点往下落。
　　谁都没说话。
　　好一会儿。
　　裴言川才开口。
　　“这个得你自己想。”
　　沈知意闭着眼。
　　“……行吧。”
　　她声音低低的。
　　像有点累了。
　　“那我慢慢想。”
　　然后她抱着抱枕，靠在那里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。
　　又睡着了。
　　裴言川低头看着她。
　　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把桌上的沙漏翻过来。
　　细沙重新落下。
　　安安静静。
　　像时间也慢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