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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7 有些事情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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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后来又去了几次。
去得多了,有些事情慢慢就固定下来。
比如进门。
沈知意现在已经不会站在门口等裴言川说第二遍“坐”。门一关,包往沙发旁边一放,人跟着陷进去。高跟鞋有时候踢在门边,有时候歪歪斜斜倒在地毯上。她第一次还会记得把鞋摆正,后来懒得管了,反正走的时候总能找见。
再比如烟。
每次坐下没一会儿,手就会去包里摸。烟盒刚露出一个角,裴言川都不用抬头,手先伸过来。沈知意看他一眼,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递过去。裴言川接过去,放进手边那个抽屉,动作熟得像收病历。
第三次这么做的时候,沈知意没忍住,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笑。
“你这算什么。”
裴言川在写记录,没抬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没收我的烟,又不帮我戒烟。”
裴言川把最后一行写完,扣上笔帽。
“没收,是为了让你今天睡得着。”
“戒烟是另一件事。”
沈知意“哦”了一声,过了两秒,又问:
“那你攒着干什么。”
裴言川把抽屉拉开一点,烟盒扔进去。
“等你哪天真想戒了,一起还你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个抽屉,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她发现自己最近来这儿,已经不怎么想着抽烟了。不是不想,是进了门以后,脑子会先空一小块出来,像原本一直绷着的一根线,到了这儿,自己松了一点。
她第一次注意到这种变化,是在周四。
那天下午从公司出来,她在车里等红灯,手已经伸进包里,摸到烟盒,忽然想起抽屉里好像已经有两盒了。她坐在车里,手停了几秒,又把拉链拉上。
红灯变绿。
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。
她踩油门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。
像有人在替她保管什么东西。
医院的咨询室还是老样子。
一张长沙发,一盏落地灯,一块窗帘,一只沙漏。
沙子落得很慢。慢得像这里的时间跟外面不是一回事。
有一次沈知意来得早,前一个病人还没结束。她站在门口,透过门缝听见裴言川在里面说话,声音不高,字和字之间留着一点空。隔着门,内容听不清,只能听见节奏。像水往下落,不急,也不绕。
她站在那儿,靠着墙等了十来分钟。
手机震了三次。
她都没看。
轮到她进去的时候,裴言川刚送走上一个人,抬头看见她,随口说了句:“今天没带电脑?”
沈知意把包往沙发边上一扔。
“带了。”
“那怎么不拿出来。”
沈知意人已经往后一靠。
“懒得拿。”
裴言川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低头翻病历。
“这周怎么样。”
“忙。”
“怎么个忙法。”
“开会,出差,谈判,改协议。”沈知意闭着眼,“差不多这些。”
“睡得呢。”
“还是两三点。”
“有时候好一点,有时候更差。”
“喝咖啡吗。”
“一杯。”
“烟呢。”
沈知意睁眼,偏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都收走了吗。”
裴言川说:“那是你来这里的时候。”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知道这句的意思。
裴言川也没逼她回答,把这一页翻过去,问了另一个问题。
“最近还有没有那种,明明躺下了,脑子里还在排事情的时候?”
沈知意盯着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
“都排什么。”
“明天要做的事,今天没处理完的事,最坏情况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时候还会排别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项目方,律师,投委会。”沈知意笑了一下,“看起来像在开会。”
裴言川听完,点点头。
“你有没有发现。”
“你一旦停下来,脑子就会自动给你找事情做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,没接。
裴言川继续说:
“不是因为事情真有那么多。”
“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这样。”
“你现在一静下来,身体会先慌。”
沈知意把腿蜷起来一点,抱着靠枕,脸埋进去一半。
“说得好像我在自找麻烦。”
“不是自找。”裴言川说,“是条件反射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知意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。
“什么条件反射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你床上会工作吗。”
沈知意顿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回邮件?”
“会。”
“看方案?”
“会。”
“抽烟?”
沈知意没吭声。
裴言川点了下头。
“那你床现在对你来说,不只是睡觉的地方。”
“它还是开会、算账、熬夜、清醒的地方。”
沈知意盯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裴言川声音不急,往下接:
“时间久了,你一躺上去,身体就知道,哦,又要开始了。”
“所以不是你不想睡。”
“是你的身体根本没把床当成睡觉的地方。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
“那我总不能换张床。”
裴言川说:“可以先别跟它硬碰。”
“睡不着就起来。”
“换个地方待一会儿,困了再回去。”
“别在床上耗。”
沈知意听完,皱了下眉。
“那我不是更睡不着。”
“你现在在床上耗,也没睡着。”
“至少别让它更讨厌你。”
沈知意笑出了声。
“床还会讨厌我?”
“会。”
裴言川把笔放下,看着她。
“你天天拿它开会,它意见很大。”
沈知意靠在沙发里,笑了半天才停。
笑完以后,她抬起胳膊挡住眼睛。
“裴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拿我当小孩哄。”
“不是哄。”裴言川说,“是有些话讲复杂了,你不会听。”
沈知意把手放下来,侧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。”
“因为你只听能立刻执行的东西。”
这句出来,房间又安静了。
沈知意没反驳。
她抱着靠枕,盯着落地灯旁边那道光看了一会儿,很轻地啧了一声。
“那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不是睡不着。”
“我是把床用坏了。”
裴言川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,只说:
“你至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。”
沈知意闭上眼,肩膀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这算好消息吗。”
“算。”
“那坏消息呢。”
“改起来不会很快。”
沈知意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倒挺像我的项目。”
“问题找到了,后面才麻烦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,没接这句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了眼时间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有事。”
沈知意睁眼。
“晚上有个饭局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八点。”
“现在几点。”
沈知意转头看了眼手机。
六点半。
她又看回裴言川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。”裴言川说,“你今天如果不想去,可以不去。”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开始教我逃班了?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
“不是每一件事都非你不可。”
这话一落,沈知意没笑。
她看着天花板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可他们都觉得,应该是我。”
“我自己也觉得,应该是我。”
“项目是我拉的,结构是我搭的,钱是我去谈的,投委会也是我上的。”她停了停,“到最后一口气,我不在,很奇怪。”
裴言川说:“你不是项目。”
沈知意没动。
“但你一直把自己当成。”
房间一下静了。
窗外有车过去,声音从远到近,又远了。
沈知意抱着靠枕,没再往下说。
裴言川也没继续追。
他们就这么安静了几分钟。沈知意闭着眼,像睡着了,又像只是懒得动。裴言川在桌后写东西,偶尔翻一页文献,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。
快七点的时候,沈知意才坐起来,慢吞吞穿鞋。
她拿起包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裴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睡不着就起来,换个地方待一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如果我起来以后,更不想回床上了呢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那你至少先离开它。”
“别在上面继续打仗。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说完推门出去,过了两秒又把门推开一条缝,探头进来。
“烟。”
裴言川头也没抬。
“今天不还。”
沈知意啧了一声。
“你这人挺记仇。”
“保管费。”
她笑了一下,门又轻轻关上了。
真正开始改时间,是下一周。
启元影像的签约往前提了,周三、周四两天都排满。沈知意中午还在会议室,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。医院那边的来电。
她看了一眼,先按掉。
过了五分钟,又震。
这次她拿起来,走到门外接。
“沈小姐,不好意思,裴医生这边临时加了门诊,您今天一点的咨询可能要顺到四点以后。”
护士声音里全是歉意。
“如果您时间赶不上,可以改下周。”
沈知意站在走廊,手里还拿着刚才会议用的签字笔。
对面会议室的门没关严,里头还在说话,投影一闪一闪的。
她看了眼表。
三点半还有一场。
五点半要去见律师。
“我改不了下周。”
她说。
护士安静了两秒。
“那您这边——”
沈知意换了只手拿手机。
“裴医生在吗。”
“在门诊。”
“您找他有事吗。”
“有。”
护士那边像有点为难。
“您稍等。”
电话里空了几秒,传来一点很远的杂音。沈知意站在走廊,没动。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文件箱经过,轮子在地上压出一串空空的声响。
又过了一会儿,电话那边换了个人。
“喂。”
是裴言川。
沈知意捏着手机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安静了半秒,她才说:
“我最近时间有点乱。”
“医院这边的时间我可能经常排不开。”
“那就暂停一段时间。”裴言川说,“等项目结束。”
“项目结束,我可能也会有下一个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裴言川问:“你是想继续做咨询,还是想找一个更灵活的时间。”
沈知意低头看着鞋尖。
“更灵活一点。”
“我在另一个地方也接诊。”裴言川说,“时间会松一点,但不是医院。”
“私人的?”
“算是。”
“好约吗。”
“比这里好一点。”
“那就那个吧。”
她答得太快。
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裴言川那边停了一秒,才说:
“周六下午有空。”
“你可以先过来看一眼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沈知意还站在原地。
会议室里有人在叫她。
“沈总?”
沈知意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进去。
人都已经坐好了,PPT停在股权结构那一页,会议继续往下走。
她坐回椅子上,翻开协议,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刚才站在走廊里,主动去要了一个新的地方。
不是为了项目。
也不是为了省时间。
是因为她不想停。
周六下午,她照着地址开了过去。
不是医院,也不在商圈。是一栋旧一点的写字楼,楼下有家书店,还有一家咖啡馆。招牌不大,风一吹,玻璃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。
沈知意把车停好,没立刻上去。
她坐在车里,抬头看了一眼楼层,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。
对了一遍。
没错。
她这才推门下车。
电梯有点老,门合上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。到楼层以后,走廊很安静,连脚步声都很轻。她顺着门牌找到那间房,抬手按门铃。
门很快开了。
裴言川没穿白大褂,只穿了件深色衬衫,袖口还是挽到手腕。少了医院那层冷白的灯,看起来比平时更近一点,也更像个活人。
沈知意看了他两秒。
第一反应是—他不穿白大褂,好像就没那么像医生了。
裴言川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知意走进去,先没动。
是一间loft。
一层是咨询区和书架,二层有个小小的休息区,木楼梯靠墙。整面书架从地上立到二层,书排得很满,心理学、医学、神经科学、睡眠研究,还有很多外文书。窗帘是浅灰色的,光从外面透进来,房间里有一点很淡的木头味,混着咖啡味。
最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沙发。
不是医院那种硬一点、坐一会儿就知道得起来的沙发。
是那种一看就会陷下去的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盯着那张沙发看了几秒。
裴言川在旁边等着,没催她。
她走过去,伸手按了一下。
沙发很软。
手压进去,又慢慢弹回来。
沈知意抬头,又看了一眼书架,看了一眼桌角那个沙漏,最后才转头看他。
“你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像用来工作的。”
裴言川说: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沈知意安静了两秒,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可以什么。”
“可以在这里做咨询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笑了一下。
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。
裴言川把记录本拿过来,放在桌上。
“那先说一下基本的。”
沈知意在沙发上坐下,背本来还是直的,坐了两秒,自己又慢慢往后靠了一点。
裴言川翻开本子。
“这里和医院不一样。”
“时间更长,频率也能调。”
“但提前预约,临时取消最好提前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裴言川停了一下,“医院的诊室很多人一进去就会自动收着。这里会松一点。”
沈知意抬眼看他。
“你为什么特地说这个。”
裴言川把笔放下。
“因为你很会控制自己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。”
“在这里不用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沈知意看着桌角那个沙漏,忽然说:
“我第一次在医院睡着,也算控制失败吗。”
裴言川想了想。
“算松动。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,没再接。
她往后一靠,陷进沙发里一点,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奇怪。像一个不要求她立刻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房间。
她抬头看着天花板。
“那开始吧。”
裴言川说:“上次聊到,你一停下来就会慌。”
“这周有什么新的感觉吗。”
沈知意闭着眼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
“有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我今天来之前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想,我为什么要来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想出来了?”
“想出来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打算告诉你。”
裴言川听完,点了下头。
“可以。”
沈知意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她本来还准备等一句“为什么”。或者“你可以试着说说”。至少也该有点追问。
结果什么都没有。
裴言川只是低头写了一行字,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说天气不错。
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,又重新闭上眼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外偶尔有车过去,声音很远,隔着窗帘和玻璃,又被削掉一层。
过了一会儿,裴言川开始说话。
说的还是上次那些东西。床、条件反射、不对抗、醒着的时候先起来,不要在床上继续熬。沈知意一开始还听着,偶尔回一句“嗯”,或者“知道了”。
后来就没声了。
裴言川说到一半,抬头看了一眼。
沈知意又睡着了。
这次和在医院差不多。
不是突然往下倒。
是慢慢地、安静地,一点一点陷进去。
裴言川看了她一会儿,起身去旁边柜子里拿了条薄毯,盖在她身上。
然后回到书桌前,坐下,打开电脑。
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移过来,从书架挪到地板,再挪到沙发边上。
她睡着了。
他在工作。
房间里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