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三天一次(上) 看你表现 ...
-
启元影像进到签约前,沈知意几乎每天都泡在会议室里。
公司那块白板上排着一整串时间节点:
尽调报告定稿 / 投资协议最终版 / 投委会 / 签约 / 首期付款 / 股权交割 / 董事会改组
每一项后面都写了负责人。
其中一半,都是沈知意。
律师、审计师、财务顾问、启元影像的管理层,全挤在会议室里。桌上摊着厚厚几沓协议修改稿,红笔圈出来的地方一页接一页。
律师翻着文件。
“如果业绩对赌没有完成,我们建议优先用股份补偿,不足部分再用现金补。”
启元影像的CEO皱着眉。
“现金补偿压力太大了。”
“这个条款能不能改成只用股份补偿?”
会议室静了一下。
大家都在等沈知意说话。
沈知意低头翻了几页协议,把文件合上。
“可以优先股份补偿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要加上限。”
“股份不够补差额,就用现金补足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个风险还是太大。”
“如果业绩做不到,风险本来就该你们承担。”沈知意抬眼看过去,“估值是按未来三年利润算出来的。利润实现不了,估值就不成立。”
律师点了下头。
“这个逻辑没问题。”
对面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会议继续往下走。
陈立坐在旁边记纪要,偏头跟审计师压低声音说:“这个条款他们拖了两个星期,今天总算又谈回来了。”
审计师笑了一下。
“她看着挺年轻,谈起来一点也不年轻。”
这一场开到晚上九点多才散。
人走得差不多以后,会议室一下空下来。白板上的时间表又改了几处,新的日期写上去,旧的被擦掉,留了一层淡淡的痕。
陈立一边收电脑一边说:
“沈总,这项目签完你是不是能歇一歇?”
沈知意还在回邮件。
“签完还有交割、董事会改组、后面业绩跟踪。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结束。”
陈立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做项目,从来没停过。”
沈知意没接。
会议室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,她把电脑合上,往后靠了一下,闭了闭眼。
没睡着。
最近总这样。
眼睛闭着,脑子还在转。协议条款、付款安排、股权比例、董事会席位、未来三年利润、医院客户、销售团队稳定性、对赌补偿机制,一样一样往外冒,像有人在里面开会。
沈知意忽然有点烦。
她伸手拿过手机,看了眼日历。
三天后,下午一点。
那一格只写了四个字:
心理咨询
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。
那是她最近日程里唯一一件,不和项目、不和钱、不和风险有关的事。
沈知意把手机锁屏,放在桌上,坐着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才起身关灯,走出会议室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门合上的时候,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几天,她好像一直在等一个时间。
不是等签约。
也不是等投委会。
是等三天后的下午一点。
签约前的最后一轮行业调研安排在周三上午。
沈知意和团队去了几家医院,看影像科室的设备和系统。
放射科会议室里挂着几张CT影像图,电脑屏幕上是工作站界面,黑白影像一张一张切。设备科主任、放射科副主任、信息科的人都在。
陈立开着PPT介绍启元影像的产品。
“现在主要做肺结节识别、脑出血识别和骨折识别——”
话没说完,放射科副主任抬手打断。
“准确率不是最大问题。”
沈知意看过去。
“那你们最看重什么?”
副主任想了想。
“稳定性,售后,价格。”
“系统卡一下,后面几百个病人都得排队。”他说着,用笔点了点屏幕,“医生不会因为你识别率高就一直用你,系统得稳,售后得快,价格也得合适。”
信息科的人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医院一旦用了某一套系统,也不会轻易换。除非原来的真不行。”
沈知意一边听,一边低头记。
她问得很细。收费方式、付款周期、招标流程、响应时间、医生使用习惯。问到后面,倒更像是在一线做这个的人,不像单纯来听汇报的投资方。
从医院出来已经中午。
停车场里有风,吹得人有点睁不开眼。
陈立拉开车门,边走边说:
“今天这些医生讲的,跟启元影像管理层讲的还真不太一样。”
“管理层会讲技术和市场。”沈知意把本子合上,“医生只关心系统好不好用。”
陈立点点头。
“那这个项目你现在怎么看?”
沈知意站在车边,往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那边人来人往,推床、白大褂、家属,进进出出。
“公司技术没问题。”
“行业也在增长。”
“但销售依赖几个大医院,客户集中度还是风险。”
陈立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所以做不做?”
沈知意没立刻答。
过了几秒才说:
“项目不是看有没有风险。”
“是看风险能不能控。”
陈立乐了。
“你这话真该印在公司墙上。”
沈知意没笑。
她最近不是那种开会开到累,出差累,飞来飞去的累。
是另一种。
脑子一直在转,一直要判断,一直不能停的那种。
她上车以后靠在副驾驶,闭了会儿眼。
还是没睡着。
但闭眼那一下,她忽然想起咨询室的沙发、窗帘、桌上的沙漏,还有那个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的空气。
沈知意睁开眼,拿起手机。
明天下午一点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以前她的时间是按项目走的。
尽调、投委会、签约、交割、退出。
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中间多了一格。
周四,一点。
她最近最不想取消的日程,不是投委会,也不是签约。
是心理咨询。
那天下午快五点,医院那边来电话的时候,沈知意还在会议室里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静音,没接。
等第二个电话再打进来,会议正好结束。
一群人站起来收文件,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片杂音。沈知意走到外面,才把电话接起来。
护士声音有点抱歉。
“沈小姐,不好意思,裴医生下午门诊延迟,您一点的咨询可能要往后顺一点,您看还来得及吗?”
沈知意拿着手机,安静了两秒。
“来得及。”
“那您到了直接等我叫您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
她站在走廊里没动,手指还压在黑掉的屏幕上。
陈立从后面追出来。
“沈总,晚上和江聿那顿饭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你今天不是还有别的安排?”
沈知意低头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“先去医院。”
陈立愣了一下。
他跟了沈知意这么久,很少见她把任何事情排在工作前面。
“那我把饭局往后顺半小时?”
“嗯。”
“顺吧。”
这次到医院,沈知意比约定时间还早一点。
前台小姑娘认识她了,抬头看见她,冲里面努了努嘴。
“裴医生前面还有两个。”
“您先坐会儿。”
沈知意点点头,在走廊尽头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电脑没拿出来。
手机也没看。
她就那么坐着,盯着地面上那条瓷砖缝看了一会儿,直到护士探头出来叫她。
“沈小姐,进来吧。”
咨询室门一关,外面的声音就没了。
沈知意这回没往椅子那边去,直接走到沙发坐下。整个人往后一靠,像早就知道那个位置该怎么躺。
裴言川看了她一眼,低头翻病历。
“今天项目忙?”
“嗯。”
“差点迟到?”
“没有。”
沈知意偏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
“我把晚上的饭局往后挪了。”
裴言川写字的动作停了半秒。
“就为了来这儿?”
“嗯。”
她答得太快。
快得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裴言川合上病历夹,看着她。
“最近睡得怎么样?”
“还是那样。”
“两点,三点。”
“有时候更晚。”
“咖啡呢?”
“白天喝一杯。”
“晚上没碰了。”
“烟?”
沈知意顿了顿。
“……没戒。”
裴言川没说话,只朝她包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拿出来。”
沈知意没动。
“什么?”
“烟。”
她看着他。
过了两秒,还是低头把烟盒和打火机从包里摸出来,放到茶几上。
裴言川伸手拿过去。
动作很自然,像这本来就是应该发生的事。
沈知意看着他把烟盒放到自己手边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抢劫?”
“代管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你想睡觉。”
裴言川把笔拿起来。
“今天先从这个开始。”
沈知意靠回沙发里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真的很会管人。”
裴言川低头写字。
“你可以理解为治疗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你治疗方式还挺直接。”
“对你绕弯子没用。”
沈知意没再接。
她把头往后一仰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忽然说:
“我今天坐在会议室里,脑子里一直在排事情。”
“谈判、签约、交割、董事会。”
“后来我看日历,发现我最近在等明天下午。”
裴言川抬眼。
“等什么?”
沈知意转过脸,看着窗帘后面那点光。
“等来这里。”
这回轮到裴言川没接话了。
沈知意抱着靠枕,半天才又开口。
“我最近好像会给这里留时间。”
“有的会能推就推。”
“有的饭局也能顺就顺。”
“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。”
她说完,安静了一会儿。
又低低地补了一句。
“因为我在这儿比较安静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你这几天在用工作盖什么?”
沈知意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不是在问你工作多不多。”裴言川说,“是在问,你一直让自己这么忙,是为了不看见什么。”
沈知意抱着靠枕,没说话。
她一向不喜欢这种问题。
太直接。
像有人伸手去拎她藏起来的东西。
裴言川也没催。
房间里静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车开过去,声音被窗帘和玻璃削得很远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意才闷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什么都不想看见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停。”
裴言川说:“停下来会怎么样?”
沈知意盯着靠枕一角的布纹,看了很久。
“会慌。”
“会觉得,事情还没做完。”
“会觉得自己不该躺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会觉得我这样不对。”
裴言川没立刻开口。
过了几秒,才问:
“谁告诉你的?”
沈知意手指动了一下。
把靠枕边缘捏皱了。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
“就是一直这样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,没拆穿。
沈知意自己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其实我现在最烦的不是开会。”
“是做决定。”
“签还是不签,压多少,给不给口子,放不放风险。”
“每个人都在等我说话。”
她把脸埋进靠枕里,声音闷着。
“我现在一听见别人说‘沈总您来定’,我头就疼。”
裴言川说:
“你不是怕做决定。”
“你是已经做太多了。”
沈知意抬头。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
“怕,是前面就不想碰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裴言川看着她,“你是已经撑过头了。”
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我不是变懒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是快没电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她往后一倒,整个人陷进沙发里。
“那你给我开个证明吧。”
“什么证明?”
“证明我不是工作态度有问题。”
“是电池快坏了。”
裴言川也笑了一下。
“这个医院不盖章。”
沈知意看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,小声说:
“我有时候真的想躺着什么都不干。”
“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“什么都不用定。”
“可我一停下来,又会慌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。
抱着靠枕,把下巴压在上面。
像有点没力气了。
裴言川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你现在最缺什么吗?”
沈知意闭着眼。
“钱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不是建议。”
“是空间。”
沈知意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裴言川继续说:
“没有人找你做决定,没有人催你往前,没有人等你给答案。”
“这种地方,你现在只有这里。”
房间里一下静了。
沈知意抱着靠枕,过了一会儿,才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肩膀一点点松下去。
手指也慢慢松开了。
裴言川低头写记录,写了两行,停一下,再写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沈知意已经闭上眼了。
脸埋在靠枕里,呼吸很轻。
又睡着了。
裴言川没叫她。
只把她那盒烟往自己这边又推了一点,免得掉下去。
桌上的沙漏还在慢慢漏。
光从窗帘边上斜进来,走一点,又走一点。
房间里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,还有她的呼吸。
快到时间的时候,裴言川起身走过去。
“沈知意。”
没反应。
“沈知意,醒一醒。”
她皱了下眉,慢慢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,才坐起来。
“……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小时。”
沈知意安静了几秒,伸手揉了一下眼睛。
“怪不得。”
“怪不得什么。”
“怪不得我最近老想来。”
她说完,又像觉得这话太直了,低头去拿包,手伸进去摸了摸,摸了个空,才想起烟不在自己这儿。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在找什么?”
“烟。”
“今天不给你。”
沈知意抬头。
“那我怎么活。”
裴言川把那盒烟收进抽屉里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沈知意盯着抽屉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还挺专制。”
“有意见?”
“有。”
“保留。”
她拎起包,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下次来,能还我吗?”
裴言川坐在桌后,低头整理病历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争取下次把表现做漂亮点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走廊还是安静的。
护士站那边有人压着声音说话,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满屏都是未读消息。
她看了几秒。
按灭。
塞回包里。
然后想。
烟还在裴言川那儿。
这念头像颗钉子,轻轻钉了一下。
不重。
但她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