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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5 他不让沈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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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去医院,沈知意比预约时间早了二十分钟。
车停在门口,她没急着下去,先把最后一封邮件回完。发出去以后,又顺手把并购项目的时间表点开,从头往下扫了一遍。签约、交割、董事会改组、后续融资,每一项都在格子里排得整整齐齐。
看到最下面,她把电脑合上,放到副驾,才推门下车。
门诊楼在住院部后面。
比大厅安静一些。
走廊很长,灯打得白,地砖擦得太干净,踩上去有一点空。
沈知意走到咨询室门口的时候,前一个病人还没出来。
她站在那里等。
门旁边挂着一块医生简介牌。
之前她来得都很赶,坐下,问诊,睡着,再走。几次下来,从来没认真看过。今天站得有点无聊,沈知意才抬头扫了一眼。
裴言川
精神心理科副主任医师医学博士
下面还有几行。
擅长方向:睡眠障碍、焦虑障碍、惊恐发作、强迫相关障碍、压力相关情绪问题。
曾赴德国海德堡大学医院、柏林夏里特医学院访问学习。
主持省部级课题,发表论文若干。
沈知意站那儿,看完,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她不懂医学。
但她看得懂履历。
她这一行每天看商业计划书、看管理层背景、看项目过往,什么样的纸面东西值钱,什么样的不是虚的,她心里有数。
这个每天坐在她对面,让她少喝咖啡、少抽烟、按时睡觉的人,在他的行业里,大概是真的不差。
护士站就在不远处。
两个护士压着声音聊天。
“裴医生今天下午是不是又加号了?”
“嗯,本来二十个,加到快三十个。”
“我都替他累。”
“没办法,挂他号的太多了。好多失眠的、焦虑的,点名就找他。”
“前阵子是不是还有个上市公司老板?”
“对,好像从北京上海都跑过,最后跑到他这儿来了。”
“那他要是去私立,一天门诊费得多高。”
“他不去。”另一个护士说,“他好像就想待这儿做临床。”
沈知意低头看手机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屏幕黑着,什么都没有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她身边的人每天都在谈估值、回报率、退出路径、募资窗口,很少有人说自己只是想把一件事做好。
门开了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出来,一边往外走,一边还在回头说:“谢谢裴医生,我回去按你说的试试。”
裴言川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病历。
“作息先固定。”
“周末别补觉。”
“睡不着也不要一直躺着看手机。”
男人点了好几次头,才走。
裴言川把门带上,一转头,看见沈知意站在那儿。
“你来得挺早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,没立刻接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咨询室外面这样看他。
今天他没穿白大褂,只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腕,病历夹夹在臂弯里。走廊灯照下来,整个人看着比诊室里更清楚一点。不是那种故意让人放松的样子,也没什么特别温和的表情,就是专注,安静,像一直都在自己的节奏里。
沈知意抬了抬下巴,指一下墙上的简介牌。
“刚刚在看这个。”
裴言川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个写得有点夸张。”
沈知意笑了。
“我身边的人简历也都写得很厉害。”
“但不一定真厉害。”
裴言川看了她一眼。
没接这句。
只是把门推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咨询室还是老样子。
一张桌子,一张长沙发,一盏落地灯。窗帘半拉着,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细线。
沈知意在沙发上坐下,往后一靠。
身体先松了。
裴言川坐回桌后,低头写上一位病人的记录。
钢笔在纸上划过去,声音很轻。
沈知意坐在那儿,忽然发现自己在看他。
不是看医生。
是看一个人。
他的字写得很好看,不大,一行一行很整齐。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得很短。桌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,几本书,一个沙漏,一支笔,一本病历夹。书脊朝外,摆得很规矩,看不到什么消遣用的闲书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沙漏看了一会儿。
沙子一粒一粒往下落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日程表。
尽调。投委会。签约。交割。退出。
她的时间一直是按节点走的。
而这里的时间不是。这里是往下落的。
裴言川写完最后一行,抬头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裴言川停了一下。
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感觉你生活挺规律的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是不是每天差不多时间起床、上班、门诊、回家、睡觉?”
裴言川把笔帽扣上。
“差不多。”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的人生挺可控的。”
裴言川说:“我只是习惯按计划过。”
沈知意抬眼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不太会按计划生活。”
“我的计划每天都在变。”
“那是你工作决定的。”
沈知意没反驳。
房间里静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点怪。
她的世界是会议室、投委会、并购模型、谈判、酒局、酒店、项目、钱,还有一堆等着她做决定的人。
这里不是。
这里有书,有桌子,有一个沙漏,还有一个说话不急的人。
像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世界。
裴言川翻开记录本。
“这周怎么样?”
“工作,开会,谈判,改合同,酒局。”沈知意想了想,“差不多就这些。”
“每天几点下班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有时候九点,有时候十二点,有时候凌晨。”
“周末呢?”
“有时候出差,有时候看项目。”
“除了工作?”
沈知意停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
裴言川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她。
沈知意被他看得有点想笑。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
“我生活挺无聊的。”
“朋友?”
“有。”
“但都很忙。”
“恋爱?”
沈知意睁开眼,看了裴言川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但有时候会找人上床。”
房间里静了一秒。
裴言川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低头记了一笔。
“频率呢?”
“忙的时候没有。”
“不忙的时候,一个月一两次吧。”
“会放松吗?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
“当时会累。”
“累的时候比较容易睡。”
裴言川把笔放下。
“你现在的生活结构很单一。”
“工作占掉大部分时间,剩下的时间拿来恢复一点力气,然后继续工作。”
“没有稳定关系,没有固定爱好,也没有真正的休息方式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没什么评价。
像在拆一张表。
“你不是停不下来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停下来以后做什么。”
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好像是。”
“你习惯一直往前走,一直做决定,一直解决问题。”
“控制进度,控制风险,控制时间,控制合作方。”
裴言川抬头看她。
“工作里,这是本事。”
“放到生活里,就不一定了。”
沈知意闭了闭眼,笑了一下。
“听着还挺厉害。”
裴言川说:“你不是在生活。”
沈知意睁开眼。
裴言川继续往下说:
“你是在管理风险。”
房间里一下静了。
落地灯没开,窗外那点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沙漏旁边。
沈知意盯着天花板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“做并购的时候,确实是这样。”
“收入、成本、现金流、退出、最坏情况,全都要算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有时候连三年以后要怎么收场都得提前写进去。”
沈知意转头看裴言川。
“你刚才那句话挺适合我。”
“哪句?”
“管理风险。”
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,那个笑没什么力气。
“我好像把人生过成并购模型了。”
裴言川说:“模型可以算公司。”
“算不了人。”
沈知意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裴言川换了个问题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什么都要做好。”
“不能出错,不能失控,不能停。”
沈知意看着天花板。
看了很久。
“可能从小吧。”
“我小时候成绩一直很好。”
“老师觉得我聪明,家里也觉得我有出息。”
“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
“后来就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都要做对,习惯不能输,习惯一直往前走。”
沈知意笑了笑。
“好像一停下来就不对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不是停不下来。”
沈知意没动。
裴言川说:
“你是不敢停。”
房间里没有声音了。
那句话落下来以后,谁都没再接。
沈知意盯着天花板,眼睛没眨。
过了很久,才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小得像不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往沙发里一瘫,伸手把旁边抱枕勾过来,抱在怀里,脸埋进去。
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真的很烦。”
裴言川没打断。
沈知意抱着枕头,半天才又开口。
“我不想上班。”
“很多人都不想上班。”
“不是那种不想。”沈知意抬起半张脸,“是想到开会就烦,想到看邮件就烦,想到做模型也烦。”
“尤其要做决定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更烦。”
裴言川说:“因为你每天都在做决定。”
“一个人一天能做的有效决策,本来就是有限的。”
“你把能用的都用在工作上了。”
“剩下的部分,不够你生活。”
沈知意把下巴压回抱枕上。
“所以我不是懒。”
“我是真的快不行了?”
“不是懒。”
裴言川说,“是耗得差不多了。”
沈知意安静了两秒。
忽然抬头,看着他。
“你能不能给我开个病假。”
“最好长一点。”
“比如一年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不能。”
沈知意立刻皱眉。
“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。”
“我能帮你睡觉。”
“不能帮你辞职。”
沈知意没忍住,笑出来了。
整个人又瘫回去。
“那你服务范围挺窄。”
“已经很广了。”
她抱着抱枕,声音慢慢低下去。
“我真的很累。”
这句不像抱怨。
更像小孩走太远了,说一句走不动了。
裴言川坐在桌后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不是累。”
“是一直没停过。”
沈知意闭着眼睛,“停下来我会更慌。”
“因为你习惯用忙让自己安心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拿工作盖住的,不只是时间。”
“还有停下来以后会冒出来的东西。”
沈知意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开口。
“我在公司不能这样。”
“他们都觉得我很能干。”
“冷静,利落,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好像什么都能处理。”
沈知意侧过脸,看着他。
“其实很多事,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。”
她说完,又把脸埋回抱枕里。
声音闷着。
“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。”
裴言川没接话。
沈知意抱着枕头缩在那儿,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小了很多,和会议室里那个站在投影前的人像是没什么关系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
“我在所有人面前都得当大人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在你这里,能不能不当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过了两秒,才说:
“在这里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沈知意没动。
只抱着枕头,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又过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我在这儿待着挺好的。”
裴言川说:“你是来做咨询的。”
“不是来待着的。”
沈知意闭着眼,懒懒地接了一句:
“咨询内容就是躺着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加的项目。”
她笑了。
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一点。
“我在外面是沈总。”
“在你这里……”
沈知意停了停。
像后半句忽然不知道怎么说。
又或者只是懒得说完整。
最后她还是低低地补了一句。
“好像就是沈知意。”
这次裴言川没接。
房间安静下来。
沙漏还在慢慢往下落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意从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。
刚把烟抽出来,裴言川就开口了。
“这里不能抽烟。”
“那我去外面。”
沈知意刚要坐起来,又听见他在后面说:
“你不是想睡吗。”
动作停住。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尼古丁会让你更清醒。”
“而且抽完以后,身体还要花时间把它代谢掉。”
“这段时间,你只会更难睡。”
沈知意拿着烟,想了两秒。
“我现在基本靠咖啡和烟活着。”
裴言川说:“那不是活着。”
“那是维持运转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然后没忍住,又笑了。
“你说话真的挺不留情面的。”
“因为你听得懂。”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。
又看他一眼。
“我抽一支不会立刻出事吧。”
“不会。”
她刚要把烟收回去,裴言川又补了一句:
“但你今晚会更难睡。”
沈知意安静了一秒,把烟塞回烟盒,连着打火机一起扔回包里。
重新躺回去。
叹了口气。
“你真的很会管人。”
“我不是在管你。”
“那你在干什么?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让你慢慢变成一个能睡觉的人。”
沈知意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才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已经很久没人管我这些了。”
不是撒娇。
也不像委屈。
就只是陈述一下。
像说这杯水凉了。
裴言川没接。
沈知意闭着眼,声音开始有点懒。
“裴医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挺像班主任的。”
裴言川低头翻了一页病历。
“那你是问题学生。”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这次没再说话。
抱枕还抱在怀里。
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。
裴言川低头写记录,写到一半,抬头看了一眼。
她又睡着了。
脸半埋在抱枕里,肩膀松着,整个人缩在沙发上。和那个站在会议室里讲话的人,像两张完全不同的照片。
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挪进来。
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声音。
只有笔划过纸页的声音,还有她很轻的呼吸。
裴言川看了她一会儿,又重新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,他才发现自己停笔停了太久。
他重新写下去。
写了两行。
又停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想不出该写什么。
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每次在这里睡着,不是因为沙发舒服。
也不只是因为累。
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,没有人找她做决定。
快到时间的时候,裴言川起身走过去。
“沈知意。”
没反应。
“沈知意,时间到了。”
她皱了一下眉,慢慢睁开眼。
看着天花板发了好几秒的呆,才坐起来。
“……我又睡着了?”
“差不多两个小时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慢慢放掉了。
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。
“我好像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。”
“不是那种半夜醒、做梦、一直翻身的睡。”
“是那种……闭眼以后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知意低头看了眼时间。
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两个小时。”
“我平时两个小时都不一定睡得着。”
她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,又抬头看他。
“我每次来你这儿都睡着。”
裴言川说:“因为你在这里不用做决定。”
沈知意想了想,点头。
“好像是。”
她起身,理了一下头发,拎起包往门口走。
走到那儿,又停了一下。
“我每次来都在睡觉,是不是挺浪费的。”
裴言川看着她。
“你在别的地方睡不着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在这里能睡着,就不算浪费。”
沈知意扶着门把,看了他两秒。
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以后可能还得来浪费你时间。”
“记得提前预约。”
“好。”
沈知意推门出去。
走廊还是很安静。
灯亮着,地毯踩上去没声音。
她站在那儿,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满屏未读消息。
看了几秒。
又把屏幕按灭,塞回包里。
脑子里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始排事。
她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电梯走。
那周本来约好了周三。
到了下午。
秘书提醒她:
“沈总,四点之后行程空出来了。”
沈知意看着日程表。
手停了一下。
她知道自己本来该去哪。
但她盯着那行空白看了几秒。
说:
“加个会。”
秘书愣了下: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会议结束已经七点。
她走出会议室时,
整层楼只剩零星灯光。
陈立抱着电脑跟在后面:
“沈总,您今天不是——”
话说一半停住。
沈知意看他一眼。
“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当然知道自己原本该去哪。
只是忽然不想去了。
或者说。
不敢去。
她最近去得有点太频繁了。
频繁到:
秘书知道她每周固定空出一个下午;
司机知道那个地址;
甚至她自己忙到头疼的时候,
第一反应都会想:
去他那里坐一会。
这不正常。
沈知意坐进车里,
盯着窗外夜色,
忽然有种极轻微的不适。
像某件事正在脱离掌控。
接下来一周她都没去。
没预约。
没发消息。
甚至故意把日程排满。
直到周六晚上。
项目方临时毁约,
会议开到凌晨。
她一个人坐在停车场里,
看着方向盘,
脑子嗡嗡作响。
手机亮了又灭。
灭了又亮。
最后她打开微信。
盯着那个头像很久。
发:
“现在方便吗。”
那边几乎秒回:
“方便。”
她坐在车里,
忽然长长吐了口气。
像终于承认了什么。
然后去找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