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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花尸案 花尸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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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莫言垂眸望着掌心那几道深嵌在瓷杯上的指痕,良久,才缓缓舒了口气,将心底翻涌的不安强压下去。
客栈里的旅人早已走得干干净净,店小二正低着头擦拭桌案,木屑残痕扫在一处,堆在墙角,那股肃杀之气虽散,可余悸仍缠在空气里,挥之不去。他抬手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道袍衣襟,指尖拂过衣料上的褶皱,将方才紧绷到发僵的身子慢慢舒展,重新敛去眼底所有波澜,换回那副闲散淡然的游方道士模样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
纪莫言拎起桌角那只破旧的布囊,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与零散碎银,步履轻缓,避开店小二的视线,从客栈侧门悄声走出。
门外暮色渐浓,夕阳沉落青山,将半边天空染成暖橘色,漫山桃花的淡香随风漫来,裹着市井烟火的暖意,冲淡了方才客栈里的凛冽。青石板路上,行人渐稀,挑担的货郎收摊归家,孩童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,街巷里飘出饭菜香,一派平和景象。
纪莫言沿着街边缓步而行,故意挑着僻静的小巷走,脚步放得极轻,耳尖却始终竖着,留意着周遭动静,生怕再撞见那两道离尘阁的黑衣身影。嘴里忍不住暗自吐槽:真是流年不利,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,偏生遇上那两个臭小子,早知道就不贪这口客栈的热茶,乖乖待在城郊破观里多好。
他本想寻个地方草草用些晚饭,再往城郊更偏僻的山林去,寻处隐蔽之地暂避几日,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。可刚拐进一条窄巷,便听见前方传来几道轻薄调笑的声音,夹杂着女孩强忍惊惧的低斥,打破了巷间的宁静。
“小美人,别躲啊,陪哥几个乐呵乐呵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“就是,看你细皮嫩肉的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,怎会独自在这巷子里?莫不是离家出走,无依无靠了?不如跟着我们,保你衣食无忧。”
纪莫言脚步顿住,眉峰微蹙,循声望去。
只见窄巷深处,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壮汉,正将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围在中间。少女身着鹅黄罗裙,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,料子莹润,绝非寻常人家女子能穿得起,发间一支珍珠簪,光泽温润,眉眼生得极清秀,只是此刻面色发白,紧紧攥着裙摆,脊背挺得笔直,眼底满是倔强,却藏不住一丝慌乱。
“你们休要胡来,再往前一步,我便喊人了!”少女声音微颤,却依旧强装镇定,不肯示弱。
“喊人?这巷子偏僻,就算你喊破喉咙,也没人来救你。”为首的地痞咧嘴一笑,满脸猥琐,伸手便要去扯少女的衣袖。
纪莫言本不想多管闲事,他如今是隐姓埋名的“死人”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一旦出手,难免暴露身手,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可看着少女强撑的模样,又想起自己当年身陷险境时的孤立无援,终究是迈不开脚。
他轻咳一声,慢悠悠走上前,素色道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干净,语气散漫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几位兄台,光天化日之下,欺负一个弱女子,未免有失风度吧?”
那三个地痞闻声回头,见只是个衣着朴素的游方道士,身形清瘦,看着毫无杀伤力,顿时面露不屑。
“哪来的臭道士,少管闲事,赶紧滚,不然连你一起收拾!”一个地痞恶狠狠地瞪着他,挥了挥拳头,威胁道。
纪莫言挑眉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,语气里的吐槽藏得巧妙:“不是我想管,实在是你们这模样,太煞风景,好好的百花城,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,传出去,岂不是丢了燕楚国的脸面?”
“找死!”为首的地痞恼羞成怒,挥拳便朝纪莫言面门砸来,拳风粗野,带着蛮力。
纪莫言身形轻转,看似随意地侧身避开,脚步稳如泰山,指尖微抬,看似轻描淡写地在那地痞手腕上一点,力道巧而准,那地痞只觉手腕一麻,拳头瞬间失了力气,痛呼一声,踉跄着后退几步。
另外两个地痞见状,立刻一拥而上,拳脚齐出。纪莫言身形灵动,在两人之间穿梭,不慌不忙,既没有施展离尘阁的凌厉武功,也没有露出半分昔日的狠戾,只用些市井间寻常的防身招式,躲闪之间,还不忘暗自嘀咕:真是麻烦,早知道就装没看见了,这下好了,还要费力气应付这些杂鱼,耽误我跑路的时间。
不过三两招,纪莫言便扣住一人肘弯,轻轻一拧,那人便疼得弯下腰,又抬脚轻扫另一个人的腿弯,将人绊倒在地。三个地痞躺在地上,疼得龇牙咧嘴,看着纪莫言的眼神满是惊惧,知道遇上了硬茬,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丢下几句狠话,仓皇逃窜,转眼便没了踪影。
巷间终于恢复安静。
那少女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下来,眼眶微微泛红,却还是强忍着泪水,上前对着纪莫言敛衽一礼,姿态端庄,礼数周全,声音软糯带着感激:“多谢道长出手相救,小女子云念殇,感激不尽。”
纪莫言收回手,摆了摆衣袖,淡淡道:“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”
说话间,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云念殇,心底暗自生疑。
这女子一身罗裙料子上乘,绣工精致,发间珍珠簪成色极佳,腰间还挂着一块羊脂玉坠,周身穿戴皆是富贵人家的配置,绝非普通闺阁女子。可她孤身一人,身处偏僻小巷,身边无丫鬟随从,裙摆沾着尘土,鞋履也有些磨损,像是一路奔波而来,方才面对地痞时,虽有慌乱,却眼神沉稳,进退有度,丝毫没有寻常娇养小姐的怯懦,反倒透着一股不该属于少女的镇定。
这般模样,绝不是简单的与父母闹气离家那般简单。
“不知姑娘为何独自在此?此处偏僻,多有歹人,实在危险。”纪莫言不动声色地问道,语气平淡,听不出异样。
云念殇垂眸,指尖轻轻攥着裙摆,眼神微微闪烁,低声道:“不瞒道长,我家中父母管教严苛,我一时受不住约束,便赌气偷偷跑了出来,本想在城中散心,不料误入此巷,遇上歹人,若非道长相救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,眉眼间带着几分委屈,倒像是真的与家人置气的小姐。
可纪莫言何等心思缜密,执掌离尘阁时,经手过无数离奇命案,见过的阴谋诡计、虚情假意数不胜数,一眼便看穿她言辞间的闪躲,那眼底的慌乱绝非全然因为受惊,更多的是被问及身世时的遮掩。
他心中虽有怀疑,却并未戳破。
他如今自身难保,只想安稳避世,不想牵扯进任何无关的人事里,这云念殇身份蹊跷,与他无关,没必要深究,只需应付几句,各自分开便好。
纪莫言淡淡点头,语气疏离:“原来如此,姑娘既已脱险,便早些寻处落脚之地,夜深了,城中虽安稳,偏僻之处仍有隐患,切莫再独自逗留。”
云念殇抬眸,看着眼前这位清隽温和的道长,见他虽出手相救,却始终保持着几分距离,眼底并无半分杂念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,连忙又道:“道长救命之恩,念殇没齿难忘,还请道长告知法号与住处,待我日后寻得机会,定当重谢。”
“萍水相逢,何须言谢。”纪莫言摆了摆手,语气散漫,“贫道云游四方,居无定所,姑娘不必放在心上,就此别过吧。”
说罢,他不愿再多做停留,对着云念殇微微颔首,便转身迈步,朝着巷外走去,脚步轻快,只想尽快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插曲,远离是非之地。
云念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攥紧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似有疑惑,又似有思量,良久,才轻轻咬了咬唇,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。
纪莫言走出窄巷,确认身后无人跟随,才松了口气,拍了拍衣襟,暗自吐槽: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刚躲过离尘阁的人,又遇上这么个身份不明的姑娘,这百花城,是真的待不下去了。
他想着城郊后山山林茂密,人迹罕至,还有山鸡野兔,既能寻些吃食果腹,又能找处隐蔽之地暂避,比在城中安全得多,当即打定主意,沿着城外小径,往后山而去。
暮色彻底沉下,夜色渐浓,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,落在林间小路上,碎成一片银辉。后山草木葱茏,桃花香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,空气清冽,四下寂静,只有虫鸣鸟叫,格外清幽。
纪莫言在林间缓步穿行,目光四下打量,寻找着山鸡的踪迹。他隐居这三年,早已习惯了山野生活,捉山鸡、采野果,样样娴熟,不多时,便听见不远处草丛里传来细碎的响动,隐约可见山鸡的身影。
他眼底一亮,放轻脚步,缓缓靠近,正准备俯身捕捉,鼻尖却突然嗅到一股怪异的味道。
那味道极淡,混杂在草木清香与泥土气息中,却格外刺鼻,既不是花香,也不是草木腐坏的味道,反倒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腥,让人闻着心头发闷。
纪莫言眉头微蹙,动作顿住,收回捕捉山鸡的心思,顺着那股怪味,抬步循去。
他脚步放得极轻,避开地上的枯枝败叶,不发出半点声响,越往前走,那股甜腥气便越浓,诡异之感也越发强烈。林间雾气渐浓,月光朦胧,穿过层层枝叶,照得前方影影绰绰。
不多时,他走到一处林间空地,那股怪味便是从这里传来。
定睛一看,纪莫言心头猛地一沉。
空地上,赫然躺着一具尸体。
死者身着一袭青衫,身形修长,看衣着像是寻常书生,可诡异的是,那人周身肌肤,竟嵌满了细碎的花瓣,有桃花、梨花、兰花,各色花瓣深深嵌入皮肉,与血肉粘连在一起,面色青紫,双目圆睁,死状凄惨,那股诡异的甜腥气,正是从尸体与花瓣上散发出来的。
纪莫言收敛心神,快步走上前,蹲下身,目光仔细打量着尸体,指尖悬在半空,并未触碰,生怕破坏了现场痕迹。
死者身上无明显刀伤剑痕,面色青紫,像是中毒而亡,可周身嵌满花瓣,手法诡异,绝非寻常凶杀案,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,布置成这般模样。
他执掌离尘阁时,经手过无数离奇命案,见过的死状不计其数,可这般诡异的场景,还是少见。心中暗自思忖:这百花城看似安稳,竟出了这等离奇命案,看来此地果然是非之地,怪不得离尘阁的路遥之与沈慧会突然现身,怕是也与这案子有关?
他正俯身细看,想要找出死者的死因与凶手留下的线索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清冷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极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一步步靠近,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场,瞬间笼罩了整片林间空地,与周遭的清幽格格不入。
纪莫言心头一紧,暗道不好,下意识便想起身躲开,隐匿身形。他如今是隐姓埋名的假死之人,绝不能被人发现出现在凶案现场,否则必定惹祸上身。
可不等他动作,一道清冷低沉、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,便在身后响起,语气冰冷,带着审视与戒备:“站住。”
纪莫言动作一顿,缓缓直起身,没有回头,心底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这声音……
太过熟悉。
清冷、孤傲,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,是他刻在骨子里,斗了十几年的死对头——严瑾之!!!
严瑾之,聆风阁阁主。
月刃分为离尘阁与聆风阁两大部分,一暗一明,一狠一清,向来是江湖中最令人忌惮的两股力量。纪莫言与他,自幼便是死对头,一个是离尘阁神秘阁主,一个是聆风阁清冷公子,两人立场相悖,数次交手,互有胜负,斗了十几年,向来是不死不休。他假死脱身,除了躲避暗算,也有一半原因,是不想再与这人纠缠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隐居三年,竟会在这百花城的后山凶案现场,遇上这个死对头。
纪莫言强压下心底的震惊,背对着那人,刻意放缓呼吸,收敛所有气息,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游方道士,不敢露出半分昔日的锋芒与习惯。
严瑾之缓步走到他身后,身姿挺拔如松,身着一袭月白长衫,衣袂不染纤尘,面容清俊绝伦,却冷若冰霜,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,周身气场冷冽,眼神锐利如刀,直直落在纪莫言身上,带着审视。
他本是听闻百花城出现离奇花尸案,死者周身嵌满花瓣,死状诡异,特意前来后山追查线索,没想到刚到此处,便看见一个素衣道士蹲在尸体旁,形迹可疑。
严瑾之的目光,在纪莫言的背影与侧脸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不知为何,眼前这人的身形、站姿,甚至是方才下意识紧绷的姿态,都让他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,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,可那清隽温和的侧脸,素朴的道袍,又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,判若两人。
他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的熟悉感,目光落在尸体上,又转回到纪莫言身上,眼神愈发冰冷,语气淡漠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你是何人?为何会在此地?为何出现在凶案现场?”
纪莫言背对着他,心中疯狂吐槽:真是倒霉到家了,抓山鸡遇上凶案,遇上凶案就算了,还偏偏撞上这个死对头,老天爷这是故意玩我呢。
他刻意压低声音,改变了些许语调,装出一副普通道士的怯懦与淡然,缓缓转过身,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,对着严瑾之拱手道:“贫道乃是云游至此的道士,途经此地,嗅到怪味,便过来查看,刚发现这具尸体,还未及离开,便被公子撞见了。”
他垂着眼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,不敢与严瑾之对视,生怕被这心思缜密的死对头认出身份。要知道,严瑾之与他斗了十几年,对他的一言一行、一颦一笑都了如指掌,稍有不慎,便会暴露。
严瑾之的目光,紧紧锁在他的脸上,细细打量,那锐利的视线,仿佛要将他看穿。眼前这人眉眼温和,气质闲散,全然没有记忆中的凌厉与狠绝,那股与世无争的淡然,也绝非伪装得来。
心底那丝熟悉感依旧萦绕不散,可无论怎么看,都与那个他纠缠多年的纪莫言,毫无相似之处。
许是自己多心了。
纪莫言早已坠崖身亡,尸骨无存,世人皆知,眼前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游方道士罢了,想到这里严瑾之眸中的神色不由得一沉,没有人知道,他多希望眼前的人是那个人。
严瑾之收回目光,冷冽的眼神落在尸体上,声音没有半分温度:“你出现在凶案现场,形迹可疑,有杀人嫌疑,暂且不能离开,随我回城,接受盘问。”
纪莫言闻言,心头一急,连忙开口:
“公子误会了,贫道真的只是路过,与此案毫无关系,怎会是凶手?贫道还要云游四方,实在不便随公子前去,还望公子高抬贵手。”
他可不想跟着严瑾之走,一旦同行,朝夕相处,迟早会露出破绽,被认出身份,到时候,假死之事暴露,严瑾之再与他清算旧账,他就算有十条命,也不够折腾的。
严瑾之抬眸,冷冷瞥了他一眼,语气不容置喙:“疑犯从宽,待查清你与此案无关,自然会放你离开。若是反抗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转身便朝着山下走去,脚步沉稳,显然是认定了纪莫言有嫌疑,要将他带走。
纪莫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满脸无奈,心底把严瑾之骂了千百遍:这死冰块,还是这么不讲理,不分青红皂白就扣帽子,真是不可理喻!
他知道,严瑾之性格高冷,说一不二,若是反抗,只会引来更强的压制,反而更容易暴露。只能暂且先跟着他,再寻机会逃跑。
纪莫言无奈,只能迈步跟在严瑾之身后,保持着一段距离,一路上,目光四下打量,寻找着逃跑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