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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百花城 百花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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夺月秘境毁了。
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,一夜之间,席卷了整个燕楚国的山川城郭。无论是穿红着绿的市井妇人,还是腰悬长剑的江湖浪子,见面不谈一句“夺月”,竟都觉得这日子少了点滋味。流言蜚语沸沸扬扬了许久,才随着时光的沉淀,慢慢化作了一桩尘封的旧闻,被压在了厚厚的尘埃之下,只偶尔在某个酒肆的深夜,被人轻轻掀开一角。
燕楚国多水秀山清之地,而百花城,便是这灵秀之气里最不染尘俗的一笔。
它被漫山遍野的桃花层层包裹着,春来时,芳菲漫天,落英逐水流淌。寻常街巷里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素来远离江湖的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。连这里的风,都比别处多了几分温柔缱绻,少了些许凛冽锋芒。任外界江湖纷争不休,权谋暗涌迭起,这百花城始终是一方世外桃源,安稳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场旧梦。
可谁也没想到,那桩整整尘封了三年的旧事,终究还是顺着南来北往的商旅车马,顺着穿城而过的清风,飘进了城里大大小小的酒肆茶楼,落在了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里。
恰好,今日正是三年前的那一日。
三年前的同一天,月刃麾下最为神秘莫测的离尘阁阁主——纪莫言,于万丈悬崖纵身一跃,坠亡身亡,尸骨无存。
而那座藏尽天地机缘、布遍致命机关,让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、又闻之色变的夺月秘境,也在同一时刻,轰然崩塌,化作了一片瓦砾废墟。
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在同一天撞在一起,成了三年来,燕楚国上下最聊不完的秘闻,也是最解不开的谜团。
百花城西街的悦来客栈,是城中最热闹的烟火聚集地。
白日里,人声喧杂,烟火气缭绕不散。原木桌案被店小二擦得锃光瓦亮,几乎能映出人影。桌上粗陶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腾,混着饭菜的香气、酒液的醇厚,与四方来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,满是最鲜活的市井暖意。
旅人、货郎、乡民,三三两两围坐一桌,话题绕来绕去,终究还是绕回了三年前的那桩旧事。你一言,我一语,说得热火朝天。
客栈最偏僻的角落,立着一扇半旧的梅花雕屏。木纹斑驳,透着岁月的沧桑,却恰好将一张小桌严严实实地掩在阴影之中,隔绝了周遭的喧闹。
桌前坐着一位游方道士。
他一身素色道袍洗得发白,边角微微磨损,不见半分华贵,只显朴素。乌黑的长发随意用一根老旧木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衬得眉眼清隽温润,眸光平和。面色带着几分隐居深山久了的疏淡与安然,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场,反倒满是与世无争的闲适。
此人,正是世人眼中早已葬身万丈深渊的离尘阁阁主——纪莫言。
三年前,他遭人暗算,被推下悬崖。幸而天不绝人,崖下有深潭相护,他非但未伤分毫,反倒借此契机,索性假死脱身,抛却了离尘阁阁主的身份,抛却了江湖的纷争与月刃的束缚,化作一名游方道士,遍游山河,逍遥度日,给自己寻了一场长达三年的清闲。
世人皆传,纪阁主坠崖而亡,魂归天外。
他也乐得安于这“死人”的身份,守着百花城的一方安稳。想他执掌离尘阁十余载,常年戴着一副冰冷厚重的青铜面具,遮去真容,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相貌。江湖之上,见过他真实模样的人,屈指可数。
于他而言,这副从未公之于众的容颜,便是最完美的伪装。
只要他安分隐居,收敛一身锋芒,不露出半分昔日的破绽,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素衣布衣、闲散淡然的游方道士,与那个在江湖中神秘狠厉、执掌生杀、令人闻风丧胆的离尘阁阁主,联系到一起。
此刻,他垂着眼,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青瓷茶杯上。
双目微阖,看似闭目养神,神游物外。可周遭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声,依旧一字不落地淡淡入耳。他的心底却无半分波澜,只当是听一段与己无关的市井闲话。指尖偶尔轻轻摩挲着杯沿,动作舒缓,一派闲适安然。
“唉,你们说奇不奇?”
一个挎着货筐的小贩,啃着手里的麦饼,忍不住感慨,“三年前,纪阁主孤身进入夺月秘境的那一日,那秘境便正好崩塌,毁得干干净净。这时间也太巧了,怕是绝非偶然啊!”
“可不是嘛!”
这时同桌的中年汉子接过话头,满脸诧异,“那夺月秘境,机关密布,固若金汤,多少高手想窥探都不得其门,偏偏在他进去的当天,就塌得片瓦无存。要说没关系,谁信啊!”
“我听过往的江湖客说,”另一个老者捋着胡须,低声道,“搞不好,这秘境被毁,本就和纪阁主脱不了干系。只是他那时如同人间蒸发,再也寻不到踪迹,这事也就成了一桩解不开的谜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矮小的身影猛地挤开熙攘的人群,凑到了桌前。
此人贼眉鼠眼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,身高堪堪四尺有余,一看便是常年游走江湖、深谙小道消息的狡黠模样。见众人看来,他顿时来了精神,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,卖弄道:“你们都猜得太浅了!我托江湖朋友多方打听,这事早就有定论了——那夺月秘境,根本就是纪阁主亲手毁的!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他是在进入秘境之后,没能及时脱身,所以这两件事,才会在同一天发生。”
“可他为何要毁自家秘境?”有人追问。
“谁知道呢,”矮小男人耸肩,“江湖传言,说他是为了某样东西,或者是……被逼无奈。反正啊,这秘境毁在他手里,人也失踪了,这就是定数了。”
众人低声议论,半信半疑。
纪莫言依旧垂眸静坐,面上波澜不惊,连指尖的动作都未曾改变。他心中安稳,只当这是市井闲谈,翻不起什么浪花。甚至还暗自宽慰自己:我如今以真容示人,又换了身份装扮,和昔日戴面具的阁主判若两人。就算这些人把纪莫言三个字挂在嘴边,也绝不会想到,当事人就坐在这角落的屏风之后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轰然炸响!
客栈厚重的实木大门,被人从外狠狠踹开!木屑四溅,纷飞满地。
原本喧闹的客栈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瞬间死寂。落针可闻。
一道黑衣身影立在门口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清秀,却周身裹着月刃弟子独有的冷厉气场。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腰间悬着一枚莹润的月牙玉佩,在日光下泛着冷光——那是离尘阁的专属标识。
此人正是纪莫言昔日一手提拔、最忠心的贴身手下——沈慧。
看清来人的刹那,纪莫言浑身骤然一僵,如同被寒冰瞬间包裹。
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猛地往屏风的阴影里缩了缩,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微微低下头,用宽大的衣袖半掩住侧脸。
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:
这臭小子怎么会来这里?
月刃驻地离这儿千里之遥,他跑来这偏远小城做什么?
我记得我一直戴着面具,他应该认不出我吧?
紧接着,又是一阵脚步声。
门口出现了另一个黑衣人,身姿更为沉稳内敛。
“沈慧,等一下,不可伤人。”
是路遥之!!!
纪莫言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若是沈慧,或许还有侥幸;可路遥之,绝无可能。
路遥之跟随了他十余年,从他执掌离尘阁之初便伴其左右。他见过纪莫言执剑时的挺拔,见过他静坐时的微侧,熟悉他抬手、垂眸的每一个细微习惯,甚至清楚他周身的气场脉络。
这三年,纪莫言虽刻意放缓步态、收敛气场,改变了诸多习惯,可身形骨架是天生的,刻在骨子里的姿态难以彻底更改。沈慧虽冲动,未必能识,但路遥之心思缜密,只要稍稍留意,便能一眼识破。
他躲了三年,好不容易在这百花城做个闲人。
若是被路遥之识破身份,沈慧肯定也会知道。到时候,整个燕楚国都会知道我没死,我还怎么过这种安稳日子?
这般慌乱与侥幸交织,让他浑身紧绷到极致。手心瞬间沁出冷汗,浸湿了杯壁,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僵,只盼着路遥之路过,从未留意到角落的屏风后,藏着一个他。
沈慧目光冷厉如刀,扫过全场。
众人吓得低头缩肩,不敢与之对视。他径直锁定那个矮小男子,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衣襟,将人狠狠提起。
“满口胡言!”
沈慧厉声呵斥,声音浑厚,震得人耳膜发疼,“我家阁主三年前便已坠崖仙逝,魂归九天,逝者为大,岂容你在此胡乱编排,造谣生事,玷污他的清誉?再敢乱传一句,休怪我剑下无情!”
矮小男人面无血色,浑身瑟瑟发抖,连连磕头求饶。
路遥之无奈道:“沈慧,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。”
沈慧冷冷瞥了那人一眼,满脸嫌恶,狠狠将人掼在地上,又扫了一眼满室噤若寒蝉的众人,撂下不许再妄议月刃与纪莫言的警告,才转身大步踏出客栈,身姿挺拔,很快便消失在街巷之中。
路遥之轻叹一声,也紧随其后。
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,客栈里的人才敢慢慢抬头,匆匆结账离去。
而屏风之后,纪莫言却依旧僵在原地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手。掌心的冷汗早已浸湿了杯壁,坚硬的瓷杯上,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痕,触目惊心。
他慢慢探出身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终于舒缓。面上依旧平静,可眼底,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与秘境的过往,明明早已随着他的“身死”彻底尘封。
为何三年之后,旧事重提?
沈慧和路遥之,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偏远的百花城?
这一切,究竟是巧合,还是另有隐情?
纪莫言垂眸,看着手中微凉的茶杯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三年的安稳隐居,难道,就此要被打破了吗?
我不想回去当牛马了啊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