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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回声 你要走了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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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随口说的话,我记了很久。
你说过什么呢?仔细想想,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
“这个发卡好看吗?”你指着校门口小店里一个蓝色的蝴蝶结发卡,转头问我。我说好看。你笑了,说“我也觉得”,然后放下它走了。你没买。但你问了我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个城市?”那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,我们坐在树荫下,你喝着水,忽然冒出这么一句。我说没想好。你说你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,因为没见过海。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那片刻的亮光,就能把未来十几年的路都照亮。
“你的字好好看。”那是你第一次夸我。发作业本的时候,你拿着我的本子看了两秒,说了这句话。我愣了一下,说谢谢。后来我的字再也没有变过——我怕变了,你就认不出来了。
这些句子像回声一样,在我脑子里荡来荡去。
在洗澡的时候,在走路的途中,在深夜里闭着眼睛却睡不着的那段时间。它们反复出现,不是因为它们有多重要,而是因为——那是你留给我的东西。
你不说“我喜欢你”,你不说“我们在一起吧”,你不说任何一句能够确认我们关系的话。
所以你随口说的这些,就变成了我全部的宝藏。
我像个拾荒者,在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里翻找。找那个也许存在的、隐藏的、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“我也喜欢你”的证据。
你夸我字好看。这说明你注意过我写的东西。
你问我以后想去哪个城市。这说明你在乎我的未来在哪里。
你给我看你新买的发卡。这说明你愿意跟我分享你生活里的小事。
够了。
不够。
这两种声音轮番出现,把我撕成两半。
有一天晚自习,你忽然传了一张纸条过来。
纸条折了两折,方方正正的,边缘有点毛。我接过它的时候手指是凉的。心跳声大到我觉得前后左右的人都听得见。
我慢慢打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今天月亮好大,下课后去天台吗?”
我抬起头,越过几个后脑勺看向你。你正假装在看书,但我看到你的耳朵红了——隔着那么远,也许是我的幻觉,也许不是。
我没有回纸条。
我冲你点了点头。
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,我们像两个共犯一样,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有人,楼梯上有人,我们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走。脚步声被别人的脚步声盖住了,但我总觉得我们两个人的脚步是合拍的。
嗒。嗒。嗒。
像是同一个人的左右脚。
天台的门还是没修。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,像在说“你们又来了”。
月亮没有那天大,但还是很亮。风比上次大,吹得校服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
我们坐在同样的位置,肩膀之间隔着同样的距离。
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过了很久,你说:“我可能不会在这个学校待太久了。”
我看着你。
你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很安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比如“明天可能会下雨”,比如“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”。
“我爸可能工作调动,”你说,“大概……下学期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南边。很远。”
“有海吗?”
你转头看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记得啊。”
嗯。我记得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
“有海,”你说,“我爸说,阳台就能看到海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我说。
我的声音很平。平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好像说话的那个人不是我,是另一个我——一个心里没有装着那么重的东西的我。
你又转回去看月亮。
我们并排坐着。风把你的头发吹到我肩上。我没有动,你也没有动。
月亮在天上,安静地亮着。
我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许愿的那个晚上。我说“一直在一起”。
月亮听见了。它没答应。
现在我知道了——它不答应的原因,不是因为它做不到。
是因为它知道,你要走了。
我没有哭。我只是在心里,把那个愿望改了一个词。
不是“一直在一起”。
是“曾经在一起”。
虽然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