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们曾那么接近月亮》浅临墨

4、倒计时 还有两百个

　　知道你要走之后，每一天都变了一个形状。

　　不是变短了，也不是变长了。是变重了。每一个小时都比以前更沉，像装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我背着它们上学、上课、放学、回家，肩膀酸，心里也酸。

　　以前觉得日子过得很慢。一节课四十分钟，像过了四十年。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，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我看着那些白色的碎屑发呆，想的是“怎么还没下课”。

　　现在不一样了。

　　现在我希望每节课都不要结束。希望老师永远不要放下粉笔。希望下课铃永远不要响。因为铃声响了，这一天就过去了。这一天过去了，我就离你离开的日子更近了一天。

　　我开始数。

　　不是数你看了我几次。是数我还能见你几次。

　　还有大概八周。每周五天。每天从早读到晚自习，大概十个小时。你不在的时候我要去掉——午休你有时候不回教室，体育课男女分开上，还有一些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的时间。

　　算来算去，剩下的时间加起来，也许不到两百个小时。

　　两百个小时。

　　如果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只剩两百个小时，我会怎么做？

　　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。

　　答案是不一样地过。不再假装若无其事，不再把话咽回去，不再在你转头的时候移开目光。我想认认真真地看着你，把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——眉毛的弧度，鼻梁侧面的那颗小痣，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的嘴角。

　　我想记住你所有的一切。

　　因为我知道，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

　　“以后可以视频啊。”你说。那天我们一起去食堂，你端着餐盘走在我旁边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，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　　“嗯。”我说。

　　但我知道不一样。

　　视频能看到你的脸，能看到你的表情，能听到你的声音。可是视频看不到你头发上的阳光，看不到你校服袖口上那个小小的墨点，看不到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总是比右脚多迈一点点。

　　视频看不到这些。只有站在你身边，才能看到。

　　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了。我没有说。我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低头吃饭。食堂的灯管有几根坏了，忽明忽暗地闪。你的脸在那阵闪烁里一明一灭，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。

　　我当时不知道，那是一个预言。

　　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——在我的记忆里忽明忽暗，有些日子清晰得像是昨天，有些日子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。

　　有一天我甚至会怀疑，你到底有没有真实地存在过。

　　还是说，你只是我在十七岁那年，自己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　　那天下课，你走到我座位旁边，递给我一张纸条。

　　不是传的。是你亲自走过来，亲手放在我桌上的。

　　你放下就走了。

　　我打开。

　　上面写着：

　　“这个周末，要不要一起去海边？我知道一个地方，没有海，但是有一条很大的河。我查过了，周末天气很好，可以看到很远的对岸。”

　　“就当……提前练习看海。”

　　我没有回纸条。

　　我走到你座位旁边，看着你。

　　你看我的眼神有一点点紧张，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。

　　“好。”我说。

　　你笑了。那个笑不是“我也觉得”的那种笑，也不是“下次我肯定比你高”的那种笑。那个笑更轻，更薄，像是怕太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弄碎。

　　我后来回想起来，觉得那个笑很像月亮——淡淡的，亮亮的，照在人身上，不冷也不热，刚好够你看见路，刚好够你知道——有人在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又去了天台。

　　月亮缺了一角，像一个不完整的句号。

　　我对着它，许了第三个愿望。

　　这次不是“一直在一起”。

　　也不是“多看我一眼”。

　　是一个很小的愿望。

　　那天不要下雨。

　　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