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暗流》太行一笔

24、 汇 报 省纪委

　　省纪委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，烟雾缭绕。
　　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：省纪委三室主任李处长，两名省纪委办案人员，还有周秉义和老郑。桌上摊开着厚厚的卷宗材料，几支录音笔闪烁着红光。
　　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　　“……综上所述，根据现有证据，我们认为吴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，具体表现为：利用职务便利为天来集团在平安县的项目提供帮助，收受巨额贿赂；与商人王天来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；违反生活纪律，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……”
　　周秉义的汇报条理清晰，证据链完整。他每讲完一个部分，都会停顿一下，等李处长提问。但李处长很少插话，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。
　　老郑坐在周秉义旁边，注意到李处长的两名手下一直在交换眼神。其中一个年轻些的，时不时看看手表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　　“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。”等周秉义汇报完，李处长终于开口，“周书记、郑书记，你们的工作做得很扎实，证据收集也很规范。这体现了平安县纪委的责任担当。”
　　标准的开场白。周秉义和老郑都等着“但是”。
　　“但是，”李处长果然话锋一转，“这个案子有几个方面需要特别注意。第一，吴明远是市管干部，而且是□□，属于‘四套班子’领导成员。对他的调查，必须慎之又慎，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。”
　　“我们的调查完全依照《监察法》和《监督执纪工作规则》进行。”周秉义说，“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，每一份证据都有出处。”
　　“这我相信。”李处长点点头，“但程序合规只是基本要求。更重要的是政治效果、纪法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。吴明远在平安县工作了几十年，从乡镇干部一步步上来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查他，要考虑干部队伍的思想波动，要考虑政协工作的连续性，要考虑社会舆论的影响。”
　　周秉义眉头微皱：“李处长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　　“我的意思是，办案不能就案办案。”李处长摘下眼镜，擦了擦镜片，“要考虑综合效应。比如，如果吴明远的问题确实存在，但情节没有那么严重，或者他有主动交代、积极退赃的表现，是不是可以考虑从轻处理？毕竟，惩前毖后、治病救人是我们的方针。”
　　“吴明远收受贿赂的数额特别巨大，而且时间跨度长，涉及项目多，影响恶劣。”老郑忍不住插话，“按照党纪国法，必须严肃处理。”
　　李处长看了老郑一眼，眼神有些复杂：“郑书记，我理解你们的心情。但你们在基层可能感受不深，省纪委办案，要站在全省的高度考虑问题。平安县刚刚经历了赵新民、冯劲松两起大案，如果短时间内再查处一名正处级领导，外界会怎么看？上级会怎么看？会不会认为平安县的政治生态出了大问题？这对平安县的发展，对干部队伍的信心，都会造成负面影响。”
　　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光带，无声流淌。
　　周秉义知道，真正的交锋开始了。
　　“李处长，我同意办案要讲政治、顾大局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但政治和大局是什么？是维护党的纪律的严肃性，是维护人民群众的利益，是净化政治生态。如果因为怕影响不好，就对腐败问题高举轻放，那才是对政治生态最大的破坏，对人民群众最大的辜负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有力：“您提到赵新民和冯劲松案。正因为连续发生了这两起案件，我们更应该深刻反思：为什么腐败问题在平安县屡禁不止？根本原因就是监督执纪不够严，震慑效应不够强。如果我们现在对吴明远网开一面，那就是在传递一个错误信号：腐败的代价不大，查到了也没关系。这会导致更多人铤而走险，最终损害的是党的执政根基。”
　　李处长沉默了片刻，重新戴上眼镜：“周书记，你这些话，理论上都对。但实践是复杂的。比如，你们提到吴明远收受王天来的贿赂，但王天来现在人在哪里？你们控制住了吗？如果主要行贿人不在案，这个证据链就存在重大缺陷。”
　　“我们正在全力查找王天来的下落。”老郑说，“而且我们已经争取到了关键证人张雅丽的配合，她掌握着王天来和吴明远权钱交易的核心证据。”
　　“证人？”李处长摇摇头，“这种利害关系人的证言，证明力有限。而且你们所谓的‘配合’，程序上有没有问题？有没有诱供、逼供？这些都要打问号。”
　　周秉义心里一沉。李处长这是在为否定证据做铺垫。
　　“我们的工作全程规范，有录音录像为证。”他说，“如果省纪委对我们的取证程序有疑问，可以调取全部工作记录进行审查。”
　　“那倒不必。”李处长摆摆手，“我的意思是，这个案子还存在不少疑点，需要进一步核实。省纪委接手后，会全面梳理，依法依规办理。但需要时间，不能急于求成。”
　　他看了看手表：“时间不早了，今天先到这里吧。材料我们留下，后续有什么需要，会再联系你们。”
　　这是下逐客令了。
　　周秉义和老郑对视一眼，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。两人起身，整理材料。
　　“李处长，还有一件事。”周秉义走到门口，忽然转身，“省委巡视组后天进驻，按照惯例，巡视组会受理□□举报。如果吴明远的问题线索被巡视组掌握……”
　　“这个不用你们操心。”李处长打断他，“省纪委会与巡视组做好衔接。该移交的移交，该沟通的沟通。你们平安县纪委，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。”
　　话说得很明白：这个案子，你们别管了。
　　走出招待所大楼，夜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老郑点了支烟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　　“看到了吗？这就是省纪委的态度。”他吐出一口烟雾，“拖，压，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　　周秉义没说话，抬头看着夜空。城市的灯光太亮，看不到星星。
　　“老周，现在怎么办？”老郑问，“李处长这意思，明显是要把案子捂下来。我们如果再查，就是违反组织纪律了。”
　　“查，当然要查。”周秉义收回目光，“但不是以平安县纪委的名义查。”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巡视组不是要来了吗？”周秉义说，“按照规定，巡视组有独立的□□渠道，可以直接受理举报。我们可以把部分关键证据，通过可靠渠道，转给巡视组。”
　　老郑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说，绕过省纪委？”
　　“不是绕过，是多一个渠道。”周秉义纠正道，“巡视组是省委派出的，权威性比省纪委更高。如果他们认为问题严重，可以直接向省委汇报，甚至建议提级办理。这样，省纪委想压也压不住。”
　　“可靠渠道……你有吗？”
　　周秉义笑了笑：“在纪委系统干了这么多年，总有几个信得过的老同事。而且巡视组的组长，我认识。”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“赵正明，省纪委原副书记，去年刚退二线，这次被省委返聘担任巡视组组长。”周秉义说，“他是我在省纪委工作时的老领导，为人正派，办案铁面无私。最关键的是，他退二线了，没有那么多顾虑。”
　　老郑兴奋起来：“那太好了！什么时候联系？”
　　“不急。”周秉义说，“等巡视组进驻后，看他们的工作方式。如果按部就班，走形式，那找赵组长也没用。但如果他们真想发现问题，那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　　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。已是深夜，车辆稀少，偶尔有出租车驶过，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道光痕。
　　“老周，你说……”老郑忽然问，“李处长为什么要这样？按理说，查出吴明远这样的腐败分子，对省纪委也是成绩啊。”
　　“原因可能很多。”周秉义说，“也许吴明远背后真有人，李处长受到了压力；也许省纪委有自己的考虑，比如想控制办案节奏；也许……李处长本人就与这个案子有牵连。”
　　老郑一惊：“你是说李处长可能……”
　　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周秉义打断他，“在纪委工作，最忌讳的就是无端猜测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：这个案子，触及的利益网络，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”
　　手机响了。周秉义接起，是林致远。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林致远的声音很急切。
　　“不太乐观。”周秉义简单说了情况，“省纪委的态度很明确，让我们不要再插手。”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许久，林致远说：“刚才市委办又打电话，说明天上午李副书记要来平安县调研，点名要我陪同。还特意说，想看看县政协的工作。”
　　“这是来看吴明远的状态。”周秉义说，“你要有准备，李副书记可能会施压。”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林致远说，“你们也注意安全。我总感觉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。”
　　挂掉电话，周秉义看着老郑：“听到了吗？李副书记明天要来。这是要给吴明远撑腰，也是给我们施压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……”
　　“按计划进行。”周秉义说，“你抓紧整理一份材料，把吴明远案的核心证据梳理出来，准备好给巡视组。我明天回县里，看看李副书记这趟调研，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　　他们走到十字路口，红灯亮着。两人停下脚步，看着对面闪烁的倒计时数字。
　　59，58，57……
　　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。
　　“老郑，如果……”周秉义忽然说，“我是说如果，最后我们输了，案子被压下来了，你会后悔吗？”
　　老郑想了想，笑了：“后悔什么？后悔做了该做的事？老周，我干了这么多年纪检，见过的太多了。有的案子办成了，有的案子办黄了。但只要你问心无愧，对得起这身衣服，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，输赢就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　　绿灯亮了。
　　两人走过斑马线。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时而交叠，时而分开。
　　“再说了，”老郑又说，“还没到最后呢。巡视组一来，说不定就有转机。”
　　“希望吧。”
　　他们走到停车场，各自上车。周秉义发动车子，却迟迟没有挂挡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车窗外寂静的街道。
　　手机又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　　“周书记，是我，张雅丽。”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慌乱，“王天来……王天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他说明天下午四点，让我去机场高速入口，跟他会合。他说……要带我去国外。”
　　周秉义坐直身体：“具体哪个入口？哪个航站楼？”
　　“他没说具体。只说让我把那个手提箱带上，其他的都不用带。到了会告诉我航班信息。”
　　“你答应他了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说好。我不敢不答应。”
　　“做得对。”周秉义快速思考，“你明天正常去，我们会安排人跟着。记住，保持镇定，一切如常。如果他问起今天见我们的事…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就说见了理财经理，谈了个产品。”
　　“很好。随时保持联系。”
　　挂掉电话，周秉义立刻打给老郑：“王天来要跑，明天下午四点，机场高速入口。我们必须在路上拦住他。”
　　“来得及吗？需要不需要通知公安？”
　　“暂时不要。”周秉义说，“公安系统人多眼杂，万一走漏风声就前功尽弃了。我们自己组织人手，但要精干。你、我、小刘，再找两个绝对可靠的同志。”
　　“车和装备呢？”
　　“我来安排。”周秉义看了看时间，“现在是晚上十一点，我们还有时间。你马上回县里，把人组织好，随时待命。我连夜赶回去。”
　　车子驶上高速公路。夜色中的道路像一条黑色河流，车灯是河上漂浮的灯火。周秉义把车速提到限速上限，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指向120。
　　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刚进纪委时，一位老领导对他说的话：“小周啊，干我们这行，要耐得住寂寞，顶得住压力，守得住底线。有时候，你会觉得孤立无援，会觉得黑暗无边。但要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你的背后，是党纪国法，是人民群众。这两样东西，比任何个人、任何势力都强大。”
　　是的，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　　老郑在，林致远在，那些相信正义、坚守原则的人都在。
　　还有即将到来的巡视组。
　　还有那些，虽然沉默，但眼睛雪亮的人民群众。
　　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，就是不可阻挡的洪流。
　　车子在夜色中疾驰。前方，平安县的灯火越来越近。
　　那灯火中，有等待他的战友。
　　有需要他保护的人民。
　　还有，那个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　　他踩下油门。
　　时间不多了。
　　但还来得及。
　　在黎明到来之前。
　　在黑暗最深的时候。
　　把该做的事情，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