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暗流》太行一笔

25、拦截 凌晨三

　　凌晨三点，平安县纪委小会议室。
　　灯光惨白，烟雾弥漫。周秉义、老郑、小刘，还有从县公安局借调来的两名可靠干警——都是老郑的老部下，此刻围在桌旁，神情凝重。
　　桌上摊着一张省城机场周边地图，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关键点。
　　“机场高速有三个入口。”老郑指着地图，“东入口连接市区，车流量最大；西入口靠近物流园区，大车多；北入口相对偏僻，但离山水庄园最近。王天来可能会选北入口。”
　　周秉义摇头：“他不会选最近的。这种人疑心重，一定会绕路。而且他肯定猜到我们会监控张雅丽的手机和车辆，所以真正的碰头点可能不在高速入口。”
　　“那在哪里？”小刘问。
　　“看看地图。”周秉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“从山水庄园到机场，除了高速，还有两条普通公路。这条路——”他的指尖停在地图西侧的一条线上，“老省道221，路况一般，但沿途有不少废弃工厂和仓库。如果我是王天来，会通知张雅丽在一个地方见面，然后换车，走老路去机场。”
　　老郑眉头紧锁：“那我们怎么确定位置？总不能把三条路都堵上。”
　　“有办法。”周秉义看向其中一名干警，“小王，你们技侦那边，能定位王天来的手机吗？”
　　年轻干警摇头：“我们没权限。王天来不是立案对象，申请手续至少要一天。”
　　“那就用土办法。”周秉义转向小刘，“你跟张雅丽保持联系，让她把手机保持通话状态，放在口袋里。我们可以通过信号强度变化，大致判断她的位置。”
　　“可是如果王天来让她关机或者扔掉手机……”
　　“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。”周秉义说，“老郑，你带小王开一辆民用车，提前到北高速入口附近蹲守。小刘，你在指挥中心，监控张雅丽的手机信号。我带小陈——”他看向另一名干警，“在老省道221的几个关键节点机动。一旦发现情况，立即行动。”
　　“周书记，有一个问题。”老陈——那名四十多岁的干警开口了，“如果王天来真的出现了，我们以什么名义拦截？纪委没有执法权，我们公安介入的话，需要合法手续。”
　　会议室安静下来。这确实是个难题。
　　“以涉嫌行贿罪的名义。”周秉义想了想，“我们有张雅丽的证言，有吴明远案的初步证据，可以认为王天来涉嫌重大犯罪，且有逃跑迹象。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八十二条，对于正在预备犯罪、实行犯罪或者在犯罪后即时被发觉的，可以先行拘留。”
　　“但那是公安机关的权力……”
　　“所以我们才需要你们配合。”周秉义看着两名干警，“手续上可能会有瑕疵，但情况紧急，顾不了那么多。责任我来承担。”
　　老陈和老王对视一眼，点点头：“明白了。我们听指挥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秉义看看手表，“现在是三点二十分。大家休息一下，五点出发。记住，一切行动保密，除了我们五个，不能告诉任何人。”
　　---
　　凌晨五点，天还没亮。
　　三辆车悄然驶出平安县城，驶向省城方向。周秉义和老陈开一辆黑色SUV，车里放着两件防刺服和几根警棍——这是他们能找到的全部装备。
　　老郑那边是一辆灰色轿车，看起来普通，但装了警用电台。小刘留在县纪委指挥中心，面前摆着三台电脑，分别显示地图、通讯监控和交通摄像头画面。
　　晨雾弥漫，能见度不高。周秉义把车速控制在八十码，眼睛不时瞟向后视镜。路上车辆稀少，偶尔有大货车轰隆驶过。
　　“周书记，您说王天来会跑掉吗？”老陈打破沉默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周秉义实话实说，“这种人，狡猾得很，肯定准备了不止一个方案。”
　　“如果他真跑了……”
　　“那就说明我们工作没做到位。”周秉义说，“但至少，我们尽力了。”
　　手机震动，是小刘发来的信息：“张雅丽手机信号已离开山水庄园，正朝市区方向移动。”
　　周秉义立刻回复：“继续监控。通知老郑，北高速入口加强观察。”
　　清晨六点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雾气开始消散，道路两旁的田野逐渐清晰。
　　老郑的电话来了：“北入口没发现异常。张雅丽的车十分钟前经过这里，但没有停留，直接上了高速。”
　　“跟上去了吗？”
　　“跟了，保持五百米距离。她车速正常，看起来不着急。”
　　周秉义眉头紧皱。不对，如果王天来真要带她走，不应该让她单独上高速。
　　“小刘，张雅丽的通话状态如何？”
　　“一直在通话中，但声音很小，听不清内容。”
　　“把音频发给我。”
　　很快，周秉义的手机收到一段音频文件。他调大音量，把手机放在耳边。耳机里传来模糊的沙沙声，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，还有……一个男人的低语。
　　“往前开……第三个出口下……别问为什么……”
　　是王天来的声音！
　　“小刘，立刻分析声音背景！有没有特殊的环境音？”
　　“稍等……有飞机引擎声！不是很清晰，但应该是飞机起降的声音！”
　　机场！王天来在机场附近！
　　“老郑，张雅丽现在到哪里了？”
　　“刚过机场高速收费站，还有十公里到航站楼。”
　　“让她下高速！”周秉义急道，“王天来不在高速上！他让她下高速，绕道去机场！”
　　老郑立刻加速，追上前面的白色保时捷。但就在此时，张雅丽的车突然向右变道，驶向出口匝道。
　　“她下高速了！出口是……老机场路！”
　　正是老省道221的支线！
　　“跟上！”周秉义猛打方向盘，SUV在路口一个急转，驶向老机场路方向，“老陈，通知交警指挥中心，暂时封闭这个出口，就说……就说有交通事故调查。”
　　老陈愣了一下：“这不符合程序……”
　　“先执行！”周秉义的声音不容置疑，“出了问题我负责！”
　　车子在狭窄的老路上疾驰。这条路年久失修，坑坑洼洼，车身剧烈颠簸。周秉义死死握住方向盘，眼睛紧盯着前方。
　　前方两公里，白色保时捷时隐时现。
　　“周书记，前面有岔路！”老陈指着地图，“左边去老货场，右边去废弃的第三航站楼。”
　　“第三航站楼？”
　　“对，十年前建的，后来机场扩建，新航站楼启用，这个就废弃了。但听说偶尔还有私人飞机在那里起降。”
　　私人飞机！周秉义心头一凛。王天来不是要坐民航航班，而是要坐私人飞机离境！
　　“小刘，查一下今天第三航站楼的空域申请！”
　　“正在查……有了！今天凌晨四点，有一架湾流G550申请了临时航线，计划六点三十分从第三航站楼起飞，目的地……香港！”
　　六点三十分！现在是六点十五分！
　　“老郑，加速！必须在飞机起飞前拦住他们！”
　　三辆车在老路上疯狂追逐。保时捷似乎发现了被跟踪，开始加速，在弯道上漂移过弯。老郑的车紧紧咬住，周秉义的车在后面追赶。
　　前方，废弃的第三航站楼隐约可见。那是一座灰色建筑，玻璃幕墙残缺不全，像一个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晨雾中。
　　航站楼前的空地上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，车旁站着两个人。
　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，正是照片上的王天来。另一个穿着飞行员制服，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　　保时捷在奔驰旁边急刹。张雅丽下车，手里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。
　　王天来接过箱子，对飞行员说了句什么。两人转身就往航站楼里走。
　　“停车！”周秉义的车横在路中央，他跳下车，大声喊道，“王天来！站住！”
　　王天来回头看了一眼，脚步更快了。
　　老郑的车也到了，车门打开，老王、老陈冲出来，向航站楼包抄过去。
　　“王天来！你再往前走，就是拒捕！”周秉义边跑边喊。
　　王天来头也不回，和飞行员冲进了航站楼大门。周秉义紧随其后，冲了进去。
　　大厅里空旷破败，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。王天来和飞行员正跑向停机坪方向的安全门。
　　“拦住他们！”老郑从侧面包抄过去。
　　但就在此时，那个飞行员突然转身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枪！
　　“别动！”他举枪对准周秉义，“再往前一步，我就开枪！”
　　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。
　　“放下枪！”老陈也拔出了配枪，“你跑不掉的！”
　　飞行员冷笑，一步步后退，和王天来退到了安全门口。门外，一架白色公务机已经发动引擎，旋翼开始旋转。
　　“周书记，久仰大名。”王天来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没想到，你们动作这么快。”
　　“王天来，你涉嫌行贿犯罪，现在必须接受调查。”周秉义盯着他，“放下手提箱，举手投降，还能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　　“宽大处理？”王天来笑了，“周书记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？我这样的人，进去了就是死路一条。与其在监狱里度过余生，不如搏一把。”
　　他晃了晃手提箱：“这里面，不只是我和吴明远的交易记录。还有很多人，很多事。如果我带走了，你们永远查不清。如果我留下了，很多人会睡不着觉。”
　　“所以你要用这个当筹码？”
　　“不是筹码，是护身符。”王天来说，“周书记，做个交易吧。你放我走，我把吴明远的证据留给你。这样你办了吴明远，立了功；我保住命，大家都不亏。”
　　周秉义摇头：“不可能。今天你走不了。”
　　“那就鱼死网破。”王天来脸色一沉，“老齐，我们走！”
　　飞行员——老齐举枪对准周秉义，手指扣上扳机。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一个身影突然从侧面的柱子后扑出来，撞向老齐！
　　是张雅丽！
　　“快走！”她死死抱住老齐的腿，“周书记，抓住他！”
　　枪响了，子弹打在天花板上，灰尘簌簌落下。
　　老陈趁机冲上前，一个擒拿将老齐按倒在地。老王扑向王天来，两人扭打在一起。
　　手提箱掉在地上，弹开了。里面散落出一叠文件，还有几个U盘。
　　王天来红了眼，拼命想抢回箱子。但老王死死压住他，手铐“咔”的一声扣上了他的手腕。
　　“放开我！”王天来挣扎着，“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？抓了我，你们都得完蛋！”
　　周秉义走过去，捡起地上的文件。第一页就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，乙方是吴明远，代持的是天来集团15%的股份。后面是银行流水、会议记录、录音文字稿……铁证如山。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王天来：“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。但我知道，你触犯了国法，就必须受到制裁。”
　　窗外，公务机的引擎声越来越响。飞行员看到情况不对，已经开始滑行准备强行起飞。
　　“老陈，通知塔台，禁止那架飞机起飞！”周秉义命令道。
　　老陈对着对讲机喊话。几分钟后，两辆机场安保车辆驶来，拦在了飞机前方。飞机缓缓停下，舱门打开，机组人员举着手走了出来。
　　晨光透过破碎的玻璃幕墙照进大厅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尘埃在光束中飞舞，像一场无声的舞蹈。
　　王天来瘫坐在地上，面如死灰。他知道，一切都结束了。
　　张雅丽站在一旁，脸上有泪痕，但眼神坚定。她看着周秉义：“周书记，我……我算立功吗？”
　　周秉义点点头：“算。很大。”
　　老郑走过来，低声说：“周书记，刚才的行动……动静不小。机场方面已经报告上去了。估计很快，省里就会知道。”
　　“知道就知道吧。”周秉义看着窗外，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，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黄，“该来的，总会来。”
　　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林致远的电话。
　　“林书记，人抓到了。证据也拿到了。”
　　电话那头，林致远长长舒了口气：“太好了。你们没事吧？”
　　“没事。但接下来，我们要面对的，可能才是真正的考验。”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林致远说，“刚才李副书记的秘书打电话，说调研改期了。理由是……省里有紧急会议。”
　　周秉义笑了。果然，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　　“那就等他们来找我们吧。”他说，“兵来将挡。”
　　挂掉电话，周秉义走出航站楼。晨风吹过，带着凉意，但也带着清新。
　　远处，城市正在醒来。街道上车流渐密，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。他们不知道，在这个平凡的清晨，一场不平凡的较量刚刚落下帷幕。
　　但生活就是这样。大多数的惊心动魄，都发生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　　而那些在暗处守护的人，也不需要被看见。
　　他们只需要知道，自己守护的东西，还在。就够了。
　　周秉义点了一支烟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，像那些看不见的硝烟，像那些，终将被风吹散的阴霾。
　　但天，终究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