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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暗涌 陈志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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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志刚的任命比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在党风廉政建设会议后的第三天就抵达平安县,程序走得雷厉风行:谈话、测评、公示,一周内全部完成。公示期结束的当天下午,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送陈志刚到任。
全县干部大会上,副部长宣读任命文件时,林致远坐在主席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。吴明远坐在第一排正中,面无表情地鼓掌。周秉义和老郑坐在侧后方,两人的目光偶尔相遇,又迅速分开。
“陈志刚同志政治素质好,大局意识强,工作思路清晰,敢于担当……”副部长对陈志刚的评价很高,“相信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,在以林致远同志为班长的县委带领下,志刚同志一定能迅速融入平安县,与同志们一道,推动平安县各项工作再上新台阶。”
轮到陈志刚发言。他四十出头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不急不缓:“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。平安县是个好地方,干部群众朴实能干,发展基础扎实。能够到这里工作,我深感荣幸,也倍感责任重大。我将尽快熟悉情况,在林书记的领导下,与县政府班子成员一道,恪尽职守,勤勉工作,为平安县的发展贡献全部力量。”
标准的新官上任发言,挑不出毛病。
林致远带头鼓掌。掌声中,他瞥见吴明远微微侧身,与旁边的县人大主任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会后是接风宴,安排在县委招待所。按规矩,县四套班子领导都到场。席间气氛看似热烈,但林致远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疏离感——新县长到来,意味着权力格局将重新洗牌,每个人都在观察,都在计算。
陈志刚酒量不错,敬酒时话说得也漂亮:“我初来乍到,很多情况不了解,以后还要靠各位老大哥多多指点。”他特意走到吴明远面前,“吴主席是平安县的老领导,德高望重,以后要多向您请教。”
吴明远笑着举杯:“陈县长客气了。你是年轻有为,以后平安县的发展,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。”
酒杯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宴席散时已是晚上九点。林致远让司机送陈志刚去县政府宿舍——一套三居室的房子,早就安排好了。他自己步行回县委家属院,想吹吹风,醒醒酒。
秋夜的街道很安静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走到县委大院门口时,他看见周秉义站在路灯下抽烟。
“在等我?”
“嗯。”周秉义递给他一支烟,“聊聊?”
两人沿着大院外的林荫道慢慢走。夜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“陈志刚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林致远问。
“履历很漂亮。”周秉义说,“北大毕业,在省发改委工作过八年,然后到市发改委,从副处长到处长到副主任,一步一个脚印。没有破格提拔,但也没耽搁。这种人,要么是真有能力,要么是特别会做人。”
“或者两者都有。”
“可能。”周秉义吸了口烟,“我托省纪委的老同事打听了一下。陈志刚在省发改委时,跟李副书记有过工作交集。当时李副书记还是省发改委副主任,陈志刚是他分管处室的干部。”
林致远脚步一顿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只是工作关系。”周秉义说,“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李副书记力推他来平安县,不能不让人多想。”
“你是担心,他是来搅局的?”
“至少是来平衡的。”周秉义弹了弹烟灰,“吴明远在平安县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。你查他,等于触动了一张网。现在上面派个人来,表面上是配齐班子,实际上可能是要牵制你,让你不能放开手脚。”
林致远沉默。路灯的光透过树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正常工作,正常配合。”周秉义说,“他是县长,你是书记,党政分工明确。经济工作、政府事务,该他管的让他管。但干部问题、党风廉政建设,这是县委的职责,你要牢牢抓在手里。”
“吴明远的案子呢?”
“继续查,但更隐蔽。”周秉义压低声音,“老郑那边有进展。张雅丽最近很焦虑,连续几天去美容院做SPA,一待就是半天。小刘假装成美容师,跟她聊过几次,套出一些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王天来最近在‘处理资产’,好像准备‘出去一段时间’。”周秉义说,“还提到‘有些东西放在朋友那儿不安全,要换个地方’。我们判断,她说的‘东西’,很可能就是那些股权协议、账本之类的证据。”
“她要转移?”
“有可能。”周秉义说,“所以我们得抓紧。老郑建议,直接接触张雅丽,晓以利害,争取她主动交出来。”
“太冒险了吧?万一她告诉王天来……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周秉义冷笑,“如果王天来知道我们在查,一定会有所动作。一动,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林致远停下脚步,看着周秉义:“老周,你这可是在走钢丝。”
“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,我们就在走钢丝。”周秉义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,“区别在于,现在钢丝下面,有人开始撒网了。要么我们掉下去,要么他们掉下去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林致远从周秉义眼中看到了一种罕见的锐利——那是一个老纪检干部在关键时刻才会显露的光芒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周秉义说,“第一,在常委会上,你要明确强调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的极端重要性,特别是对领导干部的监督。给陈志刚,也给所有人,定个调子。第二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,你要有准备,可能会面临压力,甚至风险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周秉义犹豫了一下,“林书记,有些话我本不该说。但到了这个份上,还是提醒你一下。你女儿在国外读书吧?你爱人身体不太好?这些,都可能成为别人做文章的由头。”
林致远心头一紧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只是说,要有所准备。”周秉义拍拍他的肩,“当然,希望是我想多了。”
他们走到家属院门口。周秉义转身离开,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。林致远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周秉义的家庭情况——妻子早逝,儿子在部队,常年一个人生活。
这样的人,图什么呢?
也许真如他所说,总得有人点灯。
哪怕自己,永远在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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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县委召开常委会。这是陈志刚到任后的第一次常委会,议题是研究第四季度重点工作。
林致远先传达了市委近期会议精神,特别强调了党风廉政建设。然后他话锋一转:“同志们,随着陈县长到任,我们县四套班子就配齐了。这既是动力,也是责任。我们要以更加饱满的精神状态,更加务实的工作作风,推动平安县各项工作落实落地。”
他环视会场:“在这里,我特别要强调一点:全面从严治党永远在路上。县委班子要带头严守党的纪律规矩,带头接受监督。特别是领导干部,要时刻自重自省自警自励,做到慎独慎初慎微慎友。对那些不收敛、不收手的,县委的态度是明确的:发现一起,查处一起,绝不姑息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会场一片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陈志刚低头记录,看不清表情。吴明远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好了,下面请志刚县长谈谈政府工作的思路。”林致远说。
陈志刚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感谢林书记。刚才林书记的讲话,我完全赞同。作为县长,我将首先抓好政府系统的党风廉政建设,要求政府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切实履行‘一岗双责’……”
他的发言条理清晰,从经济运行到项目建设,从民生保障到安全稳定,方方面面都提到了。最后他说:“当然,我刚到平安县,情况还不熟悉。在具体工作中,还希望各位老大哥多多支持。特别是涉及历史遗留问题、复杂敏感问题的处理,我会多向林书记汇报,多与各位沟通,确保平稳有序。”
很妥帖的表态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时,县委办主任进来,附在林致远耳边说了句什么。林致远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同志们,有个突发情况要通报一下。”他等办公室主任出去后说,“刚刚接到市委办通知,省委巡视组下周将进驻我市,开展为期两个月的常规巡视。根据安排,巡视组可能会下沉到部分县区。市委要求我们,高度重视,全力配合。”
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常委们交换着眼神,表情各异。
巡视组来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是巧合,还是有意为之?
林致远看到,吴明远握茶杯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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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后,林致远刚回到办公室,周秉义就跟了进来。
“巡视组的事,听说了?”
“嗯。”林致远关上门,“你怎么看?”
“既是挑战,也是机遇。”周秉义说,“巡视组级别高,权威大,如果他们关注吴明远的问题,那我们的阻力会小很多。但反过来说,如果巡视组被打了招呼,或者只走形式,那反而会让吴明远更加有恃无恐。”
“我们要不要主动向巡视组反映情况?”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周秉义摇头,“巡视组刚来,我们情况都没摸清,贸然反映,可能适得其反。等他们下沉到县里,看工作方式,看人员构成,再做打算。”
林致远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老郑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正要跟你说。”周秉义压低声音,“昨晚,张雅丽开车去了郊区一个仓库。老郑跟过去了,发现她在仓库里待了半小时,出来时拎着一个手提箱。今天上午,她去了银行保险柜区域。”
“她在转移东西?”
“很可能是。”周秉义说,“老郑建议,不能再等了。他准备明天直接接触张雅丽。”
“有把握吗?”
“五五开。”周秉义实话实说,“但再拖下去,东西可能就转移出境了。王天来这种人,肯定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”
林致远沉思良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就像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,那些看不见的博弈和算计。
“那就按你们的计划办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,绝对不能违法违纪。我们要办的,是铁案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秉义离开后,林致远走到窗前。县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已经金黄,在秋风中摇曳生姿。再过些日子,叶子就会落尽,树会露出光秃秃的枝干。
但那才是树木本来的样子。
剥去繁华,露出筋骨。
就像这座城市,这个国家,这个党。
总要有人,在合适的季节,做那阵风。
吹去枯叶,留下筋骨。
哪怕过程,会有阵痛。
会有挣扎。
会有暗流,在看不见的地方,汹涌激荡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女儿的电话。
“喂,爸?”女儿的声音清脆欢快,背景里有异国的喧嚣。
“小雅,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呀。爸,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?国内不是上午吗?”
“想你了,就打个电话。”林致远轻声说,“小雅,记住爸爸的话:不管在哪里,不管做什么,都要走正道,做正事。钱够花就行,日子过得踏实最重要。”
女儿听出他语气不对:“爸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致远笑了,“就是突然有点感慨。你好好读书,注意安全。还有……如果有一天,爸爸做了让你不理解的决定,你要相信,爸爸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许久,女儿说:“爸,我永远相信你。”
挂掉电话,林致远的眼睛有些湿润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女儿还小的时候,他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。女儿问:“爸爸,为什么天上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?”
他说:“因为有的星星离我们近,有的离我们远。但不管亮的暗的,它们都在发光。”
“那最远最远的星星,也能看到吗?”
“能。只要天够黑,眼睛够亮。”
是的,只要天够黑,眼睛够亮,总能看见光。哪怕那光,来自亿万年前。来自宇宙深处,来自那些,早已熄灭,但光还在路上的星辰。
而我们,不也是那光吗?
用此刻的燃烧,照亮未来的路。
哪怕自己,终将熄灭。
但光,已经在路上了。
这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