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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长夜 市党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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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党风廉政建设大会在市会议中心召开。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,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全部到场。主席台上,市委领导一字排开,正中是□□,左侧是市长,右侧是李副书记。
林致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。他翻开会议材料,首页就是会议议程:第一项,通报近期查处的典型案件;第二项,李副书记讲话;第三项,各县区代表发言。
他翻到典型案件通报部分。赵新民案和冯劲松案被放在最前面,案情描述得很详细,但在处理结果上,却用了“正在进一步调查中”这样的模糊表述。而其他几个案子,都已经有了明确结论:开除党籍、移送司法。
差别对待,已经很明显了。
会议开始。□□做了简短开场白,强调党风廉政建设的极端重要性,要求全市干部“警钟长鸣”。然后是市纪委副书记通报案件。当讲到赵新民案时,会场一片寂静。
“赵新民身为党员领导干部,丧失理想信念,背弃初心使命,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,收受巨额贿赂……”纪委副书记的声音在会场回荡,“其行为严重违反党的纪律,构成职务违法并涉嫌犯罪,性质严重,影响恶劣。”
林致远注意到,当讲到“涉嫌犯罪”时,坐在前排的吴明远微微侧了下身子。
通报结束后,李副书记讲话。他戴着眼镜,语调平缓,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。
“同志们,刚才通报的案例,令人痛心,发人深省。”他说,“这些干部,都曾是我们队伍中的一员,有的还做出过成绩。但他们在权力面前迷失了方向,在诱惑面前丧失了底线,最终滑向犯罪的深渊。”
会场鸦雀无声。
“我们要从中吸取深刻教训。”李副书记话锋一转,“但同时,也要辩证地看待问题。我们的干部队伍整体是好的,绝大多数同志是廉洁奉公、勤政为民的。不能因为少数人的问题,就否定整个队伍,挫伤广大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。”
林致远心头一紧。来了。
“当前,我市正处在转型发展的关键时期,需要广大干部担当作为、攻坚克难。”李副书记提高了声音,“这就要求我们,既要坚决查处腐败问题,也要保护干部改革创新的积极性。要坚持‘三个区分开来’:把干部在推进改革中因缺乏经验、先行先试出现的失误和错误,同明知故犯的违纪违法行为区分开来;把上级尚无明确限制的探索性试验中的失误和错误,同上级明令禁止后依然我行我素的违纪违法行为区分开来;把为推动发展的无意过失,同为谋取私利的违纪违法行为区分开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简而言之,就是既要严管,也要厚爱;既要惩治腐败,也要鼓励担当。不能让大家在工作中畏手畏脚,不敢作为。”
林致远注意到,不少干部在点头。
“具体到办案工作中,”李副书记继续说,“要坚持实事求是,依规依纪依法。不能捕风捉影,不能无限扩大,不能搞‘一刀切’。特别是对匿名举报,要慎重对待,核实清楚再下结论。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举报手段,打击报复、诬告陷害。”
这话,几乎就是针对吴明远案说的。
林致远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笔。
李副书记讲完后,进入县区代表发言环节。林致远是第三个。前两个发言的,都是按李副书记的调子,大谈“保护干部积极性”“营造宽松环境”。轮到林致远时,全场目光聚焦到他身上。
他走上讲台,调整了一下话筒。
“各位领导,同志们。我是平安县委书记林致远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刚才听了案件通报和李副书记的讲话,我深受教育和警醒。下面,我结合平安县的实际,谈三点体会。”
他翻开讲稿,但并没有完全照读。
“第一,党风廉政建设永远在路上,必须常抓不懈。”他说,“平安县近年来发生了赵新民、冯劲松等案件,给我们敲响了警钟。这些案件表明,腐败问题具有顽固性、反复性,稍有松懈就可能反弹回潮。我们必须保持清醒头脑,一刻也不能放松。”
台下,李副书记微微皱眉。
“第二,反腐败没有例外,没有禁区。”林致远继续说,“不管涉及到谁,不管职务多高,只要触犯党纪国法,都要一查到底。在平安县,我们坚持‘零容忍’态度,发现一起,查处一起,绝不姑息。因为人民群众最痛恨腐败,最期盼公正。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腐败分子逍遥法外,不能让任何一起腐败案件不了了之。”
会场气氛开始变得微妙。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低头记录。
“第三,反腐败与保护干部积极性并不矛盾。”林致远说,“真正的保护,是让干部在清正廉洁的环境中健康成长;是让规矩和纪律成为干部的‘护身符’,而不是‘绊脚石’。如果我们因为怕影响‘积极性’而对腐败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那才是对干部最大的伤害——伤害他们的政治生命,伤害党的执政基础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因此,在平安县,我们坚持严管就是厚爱。对干部严格教育、严格管理、严格监督,让他们习惯在监督下工作生活。同时,我们也为敢于担当、踏实做事的干部撑腰鼓劲。这两者统一于全面从严治党实践中,统一于对党和人民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中。”
他顿了顿,最后说:“总之,反腐败斗争是一场输不起也绝不能输的政治斗争。我们将以刮骨疗毒的勇气、坚韧不拔的毅力,持续推进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,为平安县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坚强保障。”
“我的发言完了,谢谢大家。”
他鞠躬,走下讲台。会场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掌声——起初稀稀拉拉,随后越来越响。林致远回到座位,旁边的一位县委书记低声说:“致远,讲得好。”
林致远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看到主席台上,李副书记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
散会后,林致远刚走出会场,就接到市委办公厅的电话:“林书记,李副书记请您到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该来的,总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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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副书记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八楼,宽敞明亮,墙上挂着书法作品:“清正廉洁”。李副书记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看文件。见林致远进来,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致远来了,坐。”
林致远坐下。秘书端来茶,退出时轻轻关上了门。
“今天会上,你的发言很有特点。”李副书记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特别是关于‘零容忍’‘刮骨疗毒’那部分,语气很坚决。”
“李副书记,我只是谈了平安县的真实情况和做法。”林致远谨慎地说。
“真实情况……”李副书记重复了一句,忽然问,“吴明远的案子,你们县纪委还在查吗?”
林致远心里一紧:“省纪委已经接手了,我们按照要求,把材料都报上去了。”
“全部材料?”
“按照要求报送的。”林致远避开了“全部”这个词。
李副书记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致远啊,你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有原则的人。这很好。但有时候,原则也要讲方法,讲策略。反腐败是政治工作,政治工作就要讲政治智慧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:“你知道,吴明远在省里、市里,都有不少老领导、老同事。他工作几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现在有人举报他,我们就查,这没错。但要怎么查,查到什么程度,需要统筹考虑。”
他转过身:“省纪委接手这个案子,就是统筹考虑的结果。由上级机关办理,更权威,也更稳妥。你们县里,就不要再分散精力了。集中力量把平安县的工作做好,这才是你的主要职责。”
林致远听懂了。这是劝退,也是警告。
“李副书记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他说,“但吴明远的问题,涉及到平安县很多项目,不少干部群众都在关注。如果不了了之,恐怕会影响党和政府的公信力。”
“谁说要不了了之?”李副书记正色道,“省纪委正在依法依规调查,有结论会按规定处理。但调查需要时间,需要证据,不能操之过急。你们县里要做的,是配合,不是添乱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正好,有件事要跟你商量。市委考虑,近期对部分县区领导班子进行调整。平安县县长位置空缺有一段时间了,需要尽快配齐。市委组织部推荐了几个人选,其中一个是……”
他翻开文件:“市发改委副主任,陈志刚同志。这位同志能力强,作风扎实,在发改委工作期间成绩突出。市委考虑让他到平安县任县长,和你搭班子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林致远愣住了。这是交换条件——不再追究吴明远,就给他配一个得力的县长?
“陈志刚同志我听说过,确实很优秀。”林致远说,“但县长人选,是不是应该多听听平安县干部群众的意见?”
“组织程序会走的。”李副书记摆摆手,“你先有个思想准备。如果没问题,下周组织部就去考察。”
谈话结束了。林致远走出市委大楼时,天色已暗。秋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他坐进车里,没有立即发动,而是给周秉义发了条短信:“谈话结束,情况复杂。见面详谈。”
很快,周秉义回复:“我在县纪委等你。老郑有重要发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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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平安县,已是晚上八点。周秉义和老郑在纪委小会议室等他,两人脸上都有倦色,但眼睛发亮。
“林书记,我们有突破了。”老郑迫不及待地说,“王天来那个情妇,查清楚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说来也巧。”周秉义说,“小刘通过房产系统查到了那栋别墅的登记信息,业主叫张雅丽,29岁,省城人。然后我们查了她的银行流水,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五万元的固定进账,汇款方是天来集团。此外,还有几笔大额转账,来自不同的公司。”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她不仅仅是情妇,可能还参与了王天来的生意。”老郑插话,“更关键的是,我们查了她的通讯记录。最近一个月,她和吴明远通过三次电话,每次都是晚上十点以后,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。”
林致远精神一振:“有录音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们可以申请调取基站数据,证明他们当时在同一区域。”周秉义说,“而且,小刘今天又去了一趟山水庄园,假装推销保险,和张雅丽聊了半个多小时。张雅丽无意中提到,她最近‘压力很大’,因为‘王总可能出事了’,还说自己‘不知道那些文件该怎么办’。”
“什么文件?”
“她没说具体,但提到了‘股权’‘协议’之类的词。”老郑说,“林书记,我们判断,张雅丽那里肯定有吴明远和王天来勾结的直接证据。但她现在很警惕,不会轻易交出来。”
林致远沉思片刻:“如果省纪委去查呢?”
“省纪委?”周秉义冷笑,“李处长昨天给我打电话,说省纪委的调查‘进展顺利’,已经找吴明远谈过话了,吴明远‘态度端正,积极配合’。我问他有什么发现,他说‘还在核实’。这话你信吗?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双管齐下。”周秉义说,“第一,继续暗中调查张雅丽,争取突破。第二,李副书记不是要给我们配县长吗?我们可以同意,但要求陈志刚同志尽快到位。新县长来了,吴明远在县里的影响力会进一步削弱,这对我们有利。”
“可如果省纪委最终压下了案子……”
“那就向上反映。”周秉义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证据还不充分,向上反映也没用。我们必须拿到铁证,一击必中。”
林致远点点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对了,李副书记今天特意提到,吴明远在省里市里都有老领导、老同事。他这是在暗示,吴明远背后有人。”
“肯定有。”老郑说,“王天来那个掮客生意,做的都是大买卖。没有保护伞,他敢吗?”
“问题是,保护伞是谁?”周秉义说,“可能就在省纪委,可能在市委,也可能更高。但不管是谁,只要我们证据确凿,他们就保不住。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平安县城的灯火在秋夜中闪烁,明明灭灭,如同这个时代的光影。
长夜漫漫,但总有人醒着。
为了那些沉睡的人。
为了那些相信光的人。
他们必须醒着。
必须把灯点下去。
哪怕自己,也可能被风吹灭。
但点灯的意义,不就在于对抗黑暗吗?
林致远站起身:“就按你们的方案办。我去应付上面,你们继续调查。记住,安全第一,证据第二。人不能出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秉义和老郑同时点头。
三人握手,各自离开。走廊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吴明远正在家里,接一个电话。
“老吴,省纪委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,问题不大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,“但平安县那几个人,不太安分。尤其是那个周秉义,省纪委出来的,懂规矩,但也最难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再等等。等陈志刚到平安县,林致远有了新搭档,注意力就会转移。到时候,你再主动一点,该退的退,该捐的捐,把屁股擦干净。”
“王天来那边呢?”
“他?自求多福吧。”对方冷笑,“这种人,本来就是用来挡枪的。必要的时候,可以舍掉。”
电话挂了。吴明远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。窗外是他熟悉的县城,他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,从办事员到□□,每一步都不容易。
现在,这一切可能都要结束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刚参加工作时,父亲对他说的话:“明远啊,咱们是普通人家出来的,每一步都要走稳。不该拿的别拿,不该要的别要。人在做,天在看。”
天在看……
他苦笑。如果真有天在看,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没事,偏偏自己……
不,不能这么想。还没到绝路,还有机会。
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本存折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这些年,他确实拿了不少。但每一笔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谁送的,为什么送,送了多少。
也许,该处理掉了。
他拨通一个号码:“老陈,帮我个忙。有笔钱,想捐给希望工程。对,匿名捐。尽快办。”
挂掉电话,他长长吐了口气。
捐出去,心里会踏实点吧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沾上,就再也洗不干净了。
就像白衬衫上的墨迹,再怎么洗,也会留下淡淡的痕。
而那痕,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,悄然浮现。
提醒他,曾经的选择。
以及,必须付出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