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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江田控制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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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,也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江田给地上那男的、还有旁边的小警察使了个眼色。
男子捂着脸恐惧中还带着不甘心,忿忿地爬起来跑了出去。
白英子被端午扶着坐起来了些,眼见江田将闹事的人收拾了一顿,正向她走来,一时五味杂陈。
她又忍不住看了自家儿子一眼。
初三的江田已和端午差不多高,这孩子向来是温文知礼,却神不知鬼不觉养成一副当面一套,背后一套的做派,她竟完全不知情。
俩兄弟从家世、性格、处事方法都截然不同。
她真担心端午将来也养成这般,仗势欺人的模样。
却也实在明白,无论如何,今天是江田帮了她们母子。
“白阿姨。”江田不自然地抹了把头发。
白英子没空再想刚刚的事,扫了眼端午怀里的钱,张口道:“端午,你帮妈去给舅舅送个钱,他出事了,急着做手术。”
端午不安的来源终于找到,忙问道:“舅舅不是在工地上吗,他怎么了?”
白英子眼皮子抖了下,眼泪再次涌上来:“你舅妈说,他被工友骗去看机器,
结果他们在旁边按了开关,你舅舅腿被压断了,失血过多,已经休克了,要截肢,要做手术!”
她忍不住哭出声,却压抑得极低:“你快去,你快去!她说他要死了!”
端午头皮轰地一下炸开:“好,我马上去,我现在就去。”
正待转身要走,白英子是半点气力也没了,拉住他的衣袖,泄露出一丝脆弱:
“快去,你外婆只有这一个孩子,他不能死。”
信息量巨大,江田都想捂耳朵了。
看端午还在失神,理智地先拉着他往外走:“阿姨,我和他一块儿去。”
两人到医院外面,江田边打电话边伸手拦车,这暴雨匆匆,出租车辆辆满载,让人心生烦躁。
江田不耐烦地啧了声,端午突然开口说:“我骑摩托过去,你不用跟着我。”
说完抬步往刚刚发生事故的地方走去。
他扯着外套将钱包裹得一丝不漏,从疾步变成小跑,一路找到摩托车倾倒的地方,费劲地抬,抬不起来。
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脸颊,下颌紧绷着,他今天不止一次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无力。
帮不了别人更帮不了自己,真没用。
忽然。
天降神力般。
摩托车好端端地自己就站了起来。
他向后望去,江田苦皱着眉头从后端帮他抬起。
端午立时摒除杂念,二人合力扶正车子。
端午跨坐上去,微微侧过头道了声:“谢谢。”
“一起,”江田白了他一眼,只觉狼心狗肺,正好电话也打通了,他坐上后座,拍了拍端午,“走啊,车都扶不起来,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开。”
反正本性都暴露了,他也就用不着在他们母子俩面前装了,正好省力。
端午默然启动,摩托嗖一下窜了出去。
后面的江田将今天发生的事大致地和江栾树说了一遍,甚至添油加醋上好些剧情。
“他不仅骂你,还骂白阿姨,是啊,你说他敢不敢,那小子还说,江家的人算什么,只要他想,他王广亮把屁股坐你头上都成。”
端午已经出了县城,车子在大道一路奔驰,雨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脸。
纤长的眼睫被淋到厚重得抬不起来,他拐进人行道停下,抹了把脸,江田还在滔滔不绝地叭叭。
“我说你小子算哪根葱?他直接给我——哎,范端午,你停了干嘛?”
江田挂了电话,见端午下车,从后座取出两套雨衣,环视一圈,这里没有路牌,四面环山,零星坐落着几处瓦房。
田野间插着稻草人,望过去青绿一片。
端午头也不抬扔给江田一套,自己埋头解着带子,为了节省黑尾箱储藏的空间,白英子习惯将雨衣捆得结结实实,光绑带就好几个。
平时她稍微指尖一翻转,就能轻松抖擞开遮风挡雨的棚盖。
平时的端午也是她称职的小帮手,他会贴心地帮她系好雨衣,再自己给自己系好。
无论去往哪里,两人互相依靠,一个在前面挡下风雨,一个在后面陪伴。
他用微不足道的行为想证明他不是妈妈的拖油瓶。
可是今天没有人帮他解绳了。
他甚至还罕见地手抽筋,由神经末梢发展到肌肉痉挛,他不断地甩手,抻着指节拉开筋。
烦躁与懊恼交织,端午忽然感到胸口压迫性地窒息,零碎的黑发紧贴着额头,面色逐渐浮上苍白。
从中午摔倒开始,他就一直紧绷着情绪不愿表现分毫,白英子已经十分无助了,他更加不能添油加醋。
但纵使再能忍的伪装专家,这一刻也禁不住反复崩溃的折磨。
指间不停颤抖,雨衣半天没解好。
这个雨衣怎么这么多结,怎么这么多,他打不开。
要快点,再快点。
怎么打不开。
连他自己都没发觉,滚烫已和着雨滴流入地。
其实他可以不用雨衣的,车把和刹车被淋湿了也不影响他骑车,他只是没力气了,需要停一停。
端午泄了气,闭上眼,嘴角溢出丝苦涩。
一双温热的手环过他的脖颈间。
在他未曾察觉的间隙,已经有人解开了所有的结,铺开覆盖他整个肩膀。
“这么简单的事,你怎么弄这么久?”
端午骤然睁眼。
眼前的江田只比他低半个头,垂眸间神态认真,细致又妥帖。
他扫视着面前这个人。
江田在江家从小受到的都是精英教育,父亲在商场沉浮的雷厉风行影响着他,耳濡目染下遇事比普通人更沉着,心境也不同于他人的坚韧。
端午看着他,这种冷静好像能传染,潜移暗化传给了他,他被打了一针镇定剂,效果诚然显著。
江田显然没料到他的睁眼,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神中,他怔住了,手上的动作也顿下
来。
他们彼此之间呼吸不过咫尺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端午分毫未觉,依然我行我素,懵懂地探究着,眼也不眨地望着他。
他觉得江田这个人毫无章法,可无论再怎么跳脱,眼底始终还残存着天真,如此杂糅,又浑然天成的独特。
他看得太直白,不加掩饰,将江田逼得倒退步。
后方驶过一辆疯狂打铃的自行车,端午出手拉紧江田的手腕,又拉到自己身前。
只是这一秒。
江田控制不住地心脏狂跳,觉得自己像条跑到别人地盘撒尿被抓的老黄狗。
隔得近了,还闻到端午身上的肥皂香气。
疯了吧,看自己看得这么入神干嘛。
江田被看得发毛,分明瓢泼大雨,珠串似得砸下来,打得他脸都痛了,可是他居然好像能呼吸到端午的呼吸。
直到他看见,端午喉结一滚,咽了口口水。
江田的脑子轰地一下熟掉。
“这个也弄一下吧,穿好我们就上车。”端午跟没事人一样递给他自己手中的那套深蓝色雨衣,自己先踢开边撑坐定。
江田赶紧给自己穿上,撑着坐垫跨上去,端午看他好了,于是旋转钥匙,启动出发。
两人默契的一路无话。
路边杂草窜得八丈高,未成熟的玉米穗裹在绿皮苞叶内被打得随风摇摆。
到了梅竹镇医院,端午停好车,拔了钥匙就往里面冲。
江田把玩着手机,缀在后边慢慢踱步,还在心不在焉。
分诊台的哭声早已传遍大厅。
端午一进去就看见他舅妈苏玉保扶着台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端午眼皮一跳,快步上去握着她的手。
苏玉保鼻翼阖动,满面绝望,感受到他人触碰,也完全停不下来,好半响抬起头看到是端午,半天就张嘴吐了几个字:“你、你舅舅他没......没了!”
好似用尽全部力气就为了交代这么一句一样,苏玉保说完,一阵昏天黑地,倒了过去。
端午将她安顿在医院一个空房间内,去看了舅舅最后一眼。
旁边的护士以为端午是这人的儿子,惋惜地投去一眼说:“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,我们对他进行了抢救,但是无力回天,节哀。”
护士手拿垫板,一页一页翻着病历,嘴上还在尽职尽责地细数端午现在应该做的注意事项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早已趋平,除了护士这边在说话,旁边其他的护士陆续上前撤掉了联线和仪器。
电极贴片从清早还鲜活的身体上一张张撕走。
端午沉默不语,医院天花板的明灯亮得刺眼。
他陪同工作人员将人推到单独的停尸间,出来时苏玉保已经醒了。
她哀怨地望着房间的方向,瘪着嘴说:端午,你来了真好,我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,我都不知道以后该靠谁了。”
端午:“能靠谁?靠自己。”
苏玉保一说话又开始泪眼婆娑:“我怎么靠自己?我都从来没有工作过,你舅舅说我嫁过去是让我享福,不让我劳动,现在人走了,难道你要我跟他一起下去享福?”
端午说: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苏玉保像开了闸的洪水,滔天的抱怨:“我们没有孩子,也不像你学历高,现在吃穿不愁,
更不像你妈做个工都能遇到大老板,嫁的好,一家子搬到大城市,我哪有什么本事靠自己?
我要早知道我的命就是这么苦,我还不如死了算了!”
越说越离谱。
端午皱起了眉:“你的人生就盯着我和我妈转吗?”
苏玉保猛地站起来:“那你要我怎么样?”
“反正说白了,白英雄是你们白家的人,死了都应该你们来收尸!我才不想管!你们自己管去吧。”
她抹着脸走了几步又倒回来,想发泄又心知不能冲着端午,对着墙乱锤一通。
墙灰扑簌扬起,她吸了吸鼻子:“对不起端午,对不起,我只是从来没经历过这些,我就是觉得......”
端午过去拍了拍她,她靠在端午手上,哭成泪人。
她只是觉得,她已经到了这个岁数,却什么事都不清楚,她好没用,更不想面对突如其来却需尽快解决的一切。
端午安抚好苏玉保,告知她能在医院停留的期限。
在这期限内,需要尽快联系丧葬团队,由她决定,要么土葬,要么火化,再等到医院出具死亡证明,其余的,做了都会慢慢知道的。
他看到苏玉保一一记下后总算冷静下来,开始擦掉眼泪联系亲友询问,终于放下心来,往外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