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 3 章 一个没素质 ...
-
端午是个拧巴的人,对于一旦做好决定的事,是有一定强迫症在的。
因此,江田没有开门见山回答问题,让他惯常的死人脸有点近乎神经质的五彩缤纷。
他忍住想挂电话的冲动,站在梅兰镇入口处,面对修建模式接近城乡结合部的美丽乡村,车水马龙,装潢统一,一时不知该迈哪只脚。
电话另一端憋住笑:“菜市场和三轮车队都搬家了,你有两个选择,我去接你,还有就是找到地图隐藏点,坐三轮车过来。”
端午对于这种骚包货骑辆价值几十万的摩托来迎宾没有任何的好感,他宁愿用国外的导航软件定位。
“挂了。”
况且两个成年男性同骑一辆车,他实在无法想象。
“大哥,去梅竹镇多少钱一趟?”
“你拿10块钱嘛。”
“那要得,走上车。”
一辆经典红头摩托,载着一对夫妻,中间夹着双儿女,从石门口呼啸而过。
——现在可以想象了。
江田乐了,拿上钥匙出门,恨不得把滑盖小灵通挂耳朵上:“不会去几年北方,都不知道怎么回农村了吧?别急别急,哥马上来接你。”
余下的,端午只截止到他开火那一秒之前就挂了电话。
一大早接到电话就跟医院请了假,收拾完,他还是上车的时候才打电话订的机票。
就连他老师都没来得及报备,他自己也说不上来,浑浑噩噩的,总之就那么上了飞机,到了冉荔市机场。
照片上,尸体的金耳环是那年他亲手所画,绝不可能错认。
人人都说邱外婆杀完人,失心疯了,跑了,失踪了,也许死了。
但他不信。
至少对家人,渺小没有来源的信任不需要任何理由。
即使他不清楚内心到底否定的是上述哪一项。
“师傅,停,到了,就是他。”
端午以为至少得是辆摩托,直到沿着这根居高临下的手指,望向坐三轮车的二百五。
“还指望我的宝马座驾来接你?你忘了我手折了吗?有没有点同情心啊。”江田话还没说完,端午上前和拉车师傅说了两句。
随后手指倒转180度,他在车上坐,端午在旁边踱步跟着走。
一声闷雷昏昏沉沉在天上鼓动,地面积起深深浅浅的小水滩。
端午从黑色双肩背包中拿出伞撑开,师傅头戴竹编斗笠,婉拒了他的好意。
端午点点头,在旁边走动时,裤腿摩擦间的声响格外催眠,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,那一切美好的会像古诗里的田园水乡。
江田斜靠着看他,莫名的安心,在十几分钟的路程内沉沉睡了下去。
*
那天,雷雨,大风。
那时候白英子带着端午嫁入江家没几年,还在家中做全职主妇,中午一通略显急促的电话打过来。
她切完鱼片正要下锅,擦了擦手接过端午递过来的电话,耸起肩膀夹着手机,手还在点火,一听完变了脸色。
她一时慌了主意,腿都吓软了,端午听见动静,从书房跑出来扶起她,她二话不说往房间走。
白英子将衣柜中间抽屉的存折取出来,看了眼周末放假回家乖巧写作业,此时还一脸懵懂的端午,眼泪已是包不住地掉。
端午被这样风雨将至、无枝可依的一眼震撼。
上次妈妈这么慌张恐惧,还是五年前。
此时刚满17岁的他早已意识到,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保护母亲,没有金钱,没有地位,更没有支撑他的能力,他只会读书。
白英子什么话也没说,更没有告诉此时还在外面出差的新任丈夫。
带着端午,匆匆忙忙地去银行排队取了现金,包在布兜里,开起摩托车就往梅竹镇赶。
谁知下个路口,一辆轿跑在红绿灯紧急掉头,别了他们的小车。
白英子被车带着在雨地里拖行几十米,被发现时左腿已经血肉模糊,她已经忘记发声,只会大口大口喘气。
端午在后排没有安全带,早早地摔下来打了几个滚,连滚带爬地去找妈妈。
确认人有意识后,从她包里掏手机给120打电话,压根没管已经逃逸的跑车。
他在脑中疯狂搜索学过的急救知识,可是看着白英子大口吸气的画面,他简直一片空白。
他确定了,他没学过。
他从小镇转到市区上学,从来都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。
学校里没说过,可能有讲座,可他完全不知道。
他只会跪在雨里不知所措。
附近的急救中心出车,很快到了现场,担架一路将白英子抬到车上,端午收拾好车上的随身物品就紧跟上去。
护士小心地处理衣服和血肉粘连处,消毒止血,白英子几次痛到晕厥。
医护人员手上的动作以慢放两倍的效果在端午眼里呈现,他默不作声,突然用白英子的手机打给了交警。
“喂?你好,我要报警,12:58分左右,在人民路幸福大道有人肇事逃逸,车牌号冉A88888。”
护士忙完,坐在旁边听他有条不紊,暗自夸赞。
到医院后,几人合力抬下担架,直奔急诊室。
初步处理完出来,医生找到候在门口的端午:“你是白英子的家属吧?”
“病人伤口有重度摩擦和割伤,我们已经先做了清创,稍后准备缝针,另外怀疑有骨折以及脑震荡的可能性,需要先留院观察预约做ct。”
端午点头:“谢谢您,我还想问一下,等会儿可以给我一份诊断证明吗?我怕报警需要材料。”
医生比较年轻,看他就跟看自己弟弟一样,忍不住和颜悦色了些:“可以,但是得等所有报告结果都出来之后,转到专门的科室去,让医生看了再给你们出。”
端午:“好,那我现在可以去看我妈吗?"
医生:“去吧,我们已经联系了护工,等你妈妈缓过来一点再推她去照片子,看看腿部和头部的具体情况,你现在可以先去准备缴费。”
听到“缴费"两个字,端午眼皮都跳了一下,含含糊糊地应过去,找到白英子的床位,坐在她旁边冰凉的板凳上,神情恍惚。
她现在在吊水,人还陷入昏迷。
车和人都倒了,布兜还结结实实地密封着散钱,布料上甚至还有她紧抱的体温。
妈妈取出来的钱,应该是不能动的。
好像很重要的样子。
他知道,妈妈有笔私房钱,是自己做杂工攒下,一分一毫都没有拿江家,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情况,才不得已动用,由此看,妈妈不愿意找江叔叔支援。
他心中天人交战。
除了这笔钱,还有谁能帮他们呢?舅舅家在镇上,他们家也困难。
班上也没有亲近的同学。
忽然,他眼中闪过家里那二世祖。
江田今天正好放学休假,他们出门的时候,他正窝在自己房间打游戏,妈妈不联系江叔叔,应该是不想他知道的,那联系江田,总可以吧?
他们俩关系不算好,应该也不算坏,那么借一下他的钱,之后再还也是可行的吧?
半响,他已经排练到位。
鼓起勇气正要打给江田,谁知一打开屏幕全是未接来电。
他赶紧回拨过去。
那头,江田紧急开窗排风散气,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,打湿了毛巾躲在楼道辟邪。
楼上楼下闻着味都跑了出来,问怎么回事儿,有的还联系了物业,排查消防安全问题。
一群大爷大妈叽叽喳喳。
江田越来越不耐烦,站在高处大喊:“那个打电话的,不用打了,已经处理了没有问题,刚刚就是煤气泄露了一下,
哎,说你呢,打物业不够还打消防,你要拿水枪把我家冲了吗?
你把我装水管里行不行?我想给你也来一下子!”
江田大部分时候,都是优雅且养尊处优的少爷。
从小众星捧月,金汤匙一样长大。
而他也只是因为他爸出差,特意交代他周末必须过来这里,一家人住一起有烟火气,好亲近亲近。
这里不过是他们家为了让范端午上学近点,临时购置的学区房,周围邻居竟然如此聒嗓。
他直接被逼成另外一个人格。
一个没素质的疯子。
周围吵嚷消下去了些,在他持续地发力下已经有些人偃旗息鼓关门回家,临走前还有人叹了句,好好的孩子怎么像个神经病一样。
“帅哥,电话来啦!”
江田手还叉着腰,一副威武大王作态,打开手机定睛过去——好好好,那对不要脸的母子还敢打回来!
这他妈就是想把他毒死,出个什么破门燃气灶都不关,要是一个用煤气罐的家庭,他的骨灰现在估计已经贴瓷砖上了。
他清清嗓子:“喂?白阿姨,你们是有什么急事吗?
我看出门太匆忙,煤气没关,就想打电话问问,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。”
满肚子牢骚却仍习惯性戴上虚以委蛇的面具。
这就是江家人。
不过一切或真或假的心理活动端午一概不知晓,他听完江田说话,吓得捂着电话连忙道歉:“对不起,是我忘了,家里没事吧?你没事吧?”
你没事吧?
你才没事吧!
“没事,我已经通风了,你们等会儿回来不会有影响的。”
江田真是太包容了,这么严重的事,他第一时间考虑的是别人的感受。
还好听他说话应该确实没发生什么事。
端午被他的礼貌打得措手不及,也不知该怎么开口问钱的事了,一时犯了难:
“我们今天可能回不去了,我妈......刚刚出了车祸,现在在医院,我在旁边守着。”
这下轮到江田吃惊了:“这么突然,外面下雨,你们不会是骑那个两轮摩托出的事吧?”
“阿姨在哪家医院?”
“爱仁。”
“行,我现在过来。”江田顾不上去数落他们的不是,赶紧回家拿上东西,打车去医院。
他和肇事逃逸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到急诊室。
前后脚的差距,那边交警已经领着人过来商量后续处理了。
不死心要私了的男子,在旁边不可思议道:
“不就是个剐蹭吗?你就算告我也判不了,我说拿点钱就得了,别得寸进尺。”
交警虚虚地在中间拦了下:“适可而止啊。”
“我拒绝调解,不能拘留我就申诉。”端午单薄的身子孤零零地坐在那儿,不动如青松。
江田忽然没那么想过去了,毕竟很少有这种能直面他血肉的机会,忍不住站定,在帘子背后旁观这一切的发生。
“拘留,你吗?你还想拘留我?就凭你?你问问旁边这小警察敢不敢,你知道我爸谁吗?
不是我说,你全家来了,都得跪下来擦鞋。”
男子差点鼻子都气歪了,指着端午眼神蔑视。
端午淡淡地说:“这么想见我爸,就去地下找他。”
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憋不住笑出了声。
端午接着说:“不拘留的话我只能通过法律手段了。”
男子愣了下,想他可能魔怔了,还在旁边得瑟,一屁股坐在了白英子床上挑衅:
“哦哟,我好怕怕哟,我就在这儿等你吧?我看明天我走不走得了。”
端午抱着布兜里的钱,依然岿然不动:“滚远点。”
男子乐了,凑近他的脸:“我就坐,怎么了?我坐她脸上你又能把我怎么着。”
“嘴里不仅有大便味,”端午面无表情地抬手掩了下鼻子,“还有酒味。”
端午扭头对交警认真地说道:“你应该带了检测的东西吧?麻烦给他测一下,看是不是醉酒驾驶,
另外,这个人皮肤和牙齿的状态大概在16到17岁之间,合理怀疑是未成年无证驾驶,酒驾后还肇事逃逸。”
交警胸前还有记录仪,再怎么说装样子走流程还是得有的,只是从身上拿出检测器还没行动,那男子不可思议地跳起来了。
“我真是要疯了,你是不是有病啊,他妈管起老子来了,老子来这不是跟你商量认错的,就是来打发你们这些穷逼的!”
“真笑了,这钱给狗还都不给你们了,你和你妈就继续在这儿等烂死吧!”男子拿着钱包要走,交警还想拦一下,人已经几步开外了。
“可是......”端午终于再次出声。
一干人等都望向他,等待下文。
“为什么不给他检?我刚刚已经查到了,他开的车是悦岚钢厂董事长王广亮名下的。”
民声哗然。
要说刚刚是开胃菜,这下可真戳中别人的肺管子了。
男子先是愣了下,反应过来后气血倒涌,怒目圆睁,捏起拳头疾步走来,势要揍他一顿。
这时候,端午笑了。
他极少笑,两眼弯弯如月牙,偏偏格外冷冽:“打吧,打完正好起诉书再多加一行。”
“很好,这可是你说的,不告我你就是杂种!”
男子单手攥起端午的外套,一拳高高挥下!
就在这时,一个双肩包砸过来!
男子还没看清,鞋底比他拳头还快,飞驰落下,他被当头踹倒在一边。
少年推开挡在前边碍事的人,扑到男子身上来了几拳。
男子格挡不及,结结实实挨了几拳,眼冒金星,他以为是端午发狗疯,大喊一声:
“杂种!杂种,你敢偷袭我!”
少年邪里邪气地笑着站起来,使力踹着他半天才卸了力,蹲下来拍拍男子被打肿的脸。
“杂碎,叫谁呢?来,睁开眼,看看爷是谁?
男子撑开眼皮一看,声音都变了调:“江...江田?”
少年满意地点头,作势要打他,看他一脸狗怂样又无所谓地收回手:“不错,你还是会认祖的。”
这是私人医院,医生靠在门边,等这位小祖宗打够了才招呼人叫保安来一趟。
江田当着所有人面,揪起男子的头,凑在他耳边说:“你爸是谁,不重要。”
“明天天亮之前,我让你知道我爸是谁。”
“我记住你这张脸了,以后见到我躲远点,见你一次打你一次,滚。”
“咳......小田?”
江田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好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