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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江田扭头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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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注意点。”
再没了,没其他话说了。
江田立在原地,轻轻地吸了口气,然后屏住。
鼓膜已经感谢收听,那头先挂电话,而在下一秒,忽然就一股无名的狂躁涌上来。
他就知道,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鸟人!
从裤兜摸出烟,屈腿借着路边的火堆点燃。
薄荷味的女士香烟,点点星星的红光顺着烟皮向上翻卷。
路边烧纸的巾男挪了挪屁股,昵了他一眼,并没太计较。
江田弓起身子,没骨折的那只手帮他扔进一沓玉皇大帝,也算是种回应。
他于街道中央抬头,两侧的屋檐齐整整的,线一样延长到刚露白的天,中间像是倒梯形的色卡,雾起青山,寒秋冷冽。
这个点,他的车被送去检修了,李涛可能还在医院走廊睡觉。
卫生院一窝子都在睡大觉,他还是自己拖着磨破的腿和李涛一同走路过去的,医护人员加班加点给他安排了全套流程,他坐了会儿,坐不住,直接跑出来了。
还说给李涛找个床位,他看一圈,婉拒了他。
毕竟床位的三件套看起来有半年没换洗了,不住还省钱。
他说不锈钢冷板凳挺好的,反正他大半辈子坐也坐惯了。
江田抬手想挠挠头,才发现臂膀有些重,只好泄了气,把烟头掐了,沿着小路走到乡镇派出所。
铁大门敞开着,他走过去,背抵砖石,闲散地站立。
眼神在这些停靠院内的警车徘徊。
这副尊容,跟打量人好要饭的没什么区别了。
江田忽然动了,走上前,随机选中一辆车的屁股,开盖斜躺了进去。
狭小的空间,就这么和着冷风小憩。
他神志清醒,闭上眼,漆黑的精神世界里面,也不知道为什么,全是见范端午的第一面。
那会儿他应该十多岁,牵着他妈妈的手,脸还有些晒红,发质粗糙得像拉美卷。
其实他看人都比较大概,而且不认脸,不过认人这玩意儿,不管谁来一看,都是头发和肤色比较打眼。
端午现在倒是变化挺大的,不爱晒太阳,白得跟吸血鬼一样。
头发也柔顺许多,软塌塌的,发量一如既往的多。
江田蜷成一只虾仁,骨节分明的手在黑暗里轻微比划了下。
他只记得那位阿姨介绍了一句 “这是我家小孩” 后,以为只是寻常的打完招呼,没多关注,自顾自上楼了。
对范端午的印象,也只限于觉得他臊眉耷眼的。
看起来像头又丧又倔的牛。
江田一米八六的大个就这么憋屈地塞满车后盖,想到范端午那张脸,从小到大的模样幻灯片一样依次闪现,嘴皮微微扯了起来。
形成一道小括弧。
“哎哎,不兴在这儿睡的啊,跟那抛尸现场似的,你不怕人给你运走啊?”
李涛的声音透过钢板沉闷地传过来,江田扭头看了眼,又缩回头,拱了拱。
李涛把他抓出来,拽着他没断的手撵下车,他反正是不明白这徒弟脑子里面装的什么。
喊他双手把紧方向盘,非得在那儿显摆,得瑟什么,摔下车还被自己压在下面,脑子不经事。
他甩了甩手里的袋子,让江田整理整理服装。
两人顶着同样乱糟糟的鸡窝头踏进派出所时,办公室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,档案挡着人脸,壳子一抖一抖的。
所里有个年轻妹子见过江田几回,认为对比这一片,江田可以说是鹤立鸡群,因此主动给两人端了茶水送过去。
等回座位时,旁边的老大姐把她拉着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利爽啊,你给那二代送啥呢,看上人家啦?”
“没有!” 利爽摆摆手,脸羞得通红。
老大姐说完闭上嘴,拿斜眼瞧她,哪还有不懂的,赶紧道:“那可不行啊,姐可跟你说,李涛带的那小子以前是个富二代,他老爹当大老板的,家底厚着呢,但是你看他来咱这小县城当警察,你猜这是为啥?”
利爽纳闷:“为啥呀?”
晨会复盘工作时间,外加案情讨论,本来都很久不兴搞这个了,然而两个从县城里来调研的公安干警刚好来,也就得重新兴一下,这不刚好遇上个几年不遇的命案吗!
所长一个眼色,手下给李涛江田拉了俩靠背椅,十几个人就围着一块小黑板开会分析。
大姐是管户口登记的,见状熟练地掏出纸笔,嘴上接着摆:“被赶出来的啊!听说他还有个哥哥,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人,这小子以后指定分不到几杯羹,咱可不能趟这趟浑水啊!”
江田坐在第一排,所里的老刑警拿过板上的粉笔,根据案情记录画着已知线索。
利爽疑惑了,看了江田背影一眼,还觉得是哪哪儿都顺眼,后脑勺都透着俊美,又害羞笑起来:“您这又是从哪儿道听途说的啊?”
大姐 “嘿” 地怪叫一声,引得后排几个人往这边看。
她笑了下装没事,遮嘴接着说:“我表妹的朋友的邻居在县城的局里打扫卫生,听说他在城里连辆小轿车都没有,这难道还不真吗?”
老刑警刚画完线索指引图,食堂大爷举着勺子从侧门进来:“早饭油条豆浆,要吃的自己过来端!”
江田撞了李涛几下,李涛使眼神询问,江田悄悄比了个耶。
所长在旁边目睹一切,于是会意,清清嗓子站起来:“那大家先休息一下……”
话未毕,几只老猿猴已经窜了出去。
利爽站起来也要出去,对坐享其成的富贵坚决痛斥:“没车就没车呗,咱不做资本主义的奴隶!没车大不了以后我们俩自己赚钱买!”
大姐终于慌了,憋不住拉着她爆出惊天大料:“你这孩子,你当我为啥拦你?”
“那二代其实是他们家里无数的私生子之一,他妈是给有钱人拉皮条的,这种人能学什么好?”
“你们俩讨论完了没?油条还剩一根了。”
一道男声在耳畔炸开,江田嚼着麻花油条跨坐在她们面前的红漆塑料凳上,不方便的手还用小拇指吊了袋豆浆。
老大姐石化了,犹如自驾飞机降落阎王庙,牛鬼蛇神马上要用迫击炮对她狂轰滥炸。
被当场撞见说小话的人仁慈地一抬手,她是魂也飘了,哪还有不遁地走的。
利爽则是尴尬之余,恨恨地一跺脚,把脸埋在臂弯里彻底抬不起头了。
那边讨论会已经开始。
“首先这个背景呢,就是报警人王大姨她表妹,朱海凤,是这个房子的户主,
已核实到朱女士早在几年前已经搬离家中,我们也在厨房窗户上查找到有人翻越的痕迹。
初步怀疑,死者是被杀害后,由作案嫌疑人抛尸到案发现场,而根据现场来看,尸体腐烂程度可以推测出死者死亡时间在 30 天以内,这期间没有人报案。”
李涛也加入进来:“死者女,年龄大概 40 到 60 之间,面部模糊不清,无法进行认人,我们已经派出人手走访调查,唯一能带给我们的证据,就是颈部的三处致命伤。”
李涛用钢笔点了点板子上洗出来的照片,被爬虫昆虫啃食到近乎残缺的身体,万幸还剩下能捕捉到的伤口痕迹。
“法医对切割利器的比对结果是电钻,小型家用电器,这是一点。”
刑警把提取出来的小组织贴在板上:“往人身上打钉子,尸体上没有其他挣扎痕迹,怀疑凶手是趁人不清醒状态下的手,第二点。”
“抛尸地点选在猪厂旁边,这个单元楼早年味道太大,搬走了不少住户,除了一些五感钝化的老年人,没什么人住。凶手熟悉这一带,不是邻镇抛尸,是早就想好了的,有预谋的熟人。”出声的是江田。
“我申请调看过往卷宗。”
江田坐在背后慢悠悠举起手。
所长本来还在听,没想到这里戛然而止,察觉不太对头:“嗯?什么?”
“这跟这个抛尸案有什么关系吗?”
所长终于捕捉到他觉得不对头的蛛丝马迹。
“我怀疑这是第三点,还需要补充吗?不需要的话,麻烦找所里帮我调出来看看。”
江田在没到县衙报道之前,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头牌。
然而不知道犯过什么浑,被明升暗贬下来了。
在案情方面向来有自己的狗鼻子,自然说起话来是拽得二五八万,好像他爹的钱能通天到安排几个书记给他背后撑腰似的。
李涛默默腹诽,但是心里还是很得劲地跟着站起来:
“是啊,看看呗,反正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,那派去五金店调查的都要半天,死者耳朵上那几两金子,还能查出个花来?”
所长把茶杯盖拢,口腔里还充盈着绿茶的涩气:“行啊,小张,你去给他们调,我看有几位干部在,咱们可以争取三天结案!”
小张是所长手下第一得力干将,眼色一转,得令领着江田就去了档案室。
他们师徒自打见第一面就是臭味相投,不过就是局里打发下来烧冷灶的,才不管别人背后怎么讨论。
今年下半年赶上局长接到调任,下边资历年龄差不多的,都摩拳擦掌眼巴巴盯着,局长还想最后再拿个模范奖章傍身再走。
小张把档案室开了就在旁边守着。
要不怎么说年轻人干劲足,他和李涛都睡了个回笼觉,江田还在兴致勃勃地翻来翻去。
索性和李涛交代两句自个儿先忙去了。
没有陌生人在旁边挤,这就导致李涛睡得更香了,一直到快傍晚才转醒。
李涛就是那个本来在家里吃饭,突然见江田情报网站长一样接到一通秘密电话,腔都没开,带着他风驰电掣赶往现场,极有可能为局长立下汗马功劳身先士卒的炮兵。
这事成不成得另说。
“你怎么想到要过来查这个?”
江田:“刚刚人太多我不好说,我麻烦人通宵查了这个户主的关系网,
其中有个叫何海翔的人,这几天家里人还来办了销户,最特别的是,
帮忙的人说她刚来这里时负责整理档案,对这个人有印象,何海翔他老婆还是个黑户。”
李涛想了一下,笑了:“什么人,你说刚刚那小美女警察啊?”
江田支吾:“嗯。”
想了想又补了句:“你别想八卦我啊。”
李涛瞅了一眼他的发旋,于是冷哼了一声:“我看你小子就是不正常!”
“还好我人到这年纪看开了,咱也不求往上升一级,平平安安的,在刑警队混到提养老保险就行。”李涛下板凳拉伸了下。
瞧见江田依然窝在牛皮纸袋里不出来,“歇吧,熬鹰呢,昨天就一晚上没睡。”
江田感觉快得颈椎病了,从卷宗里艰难地抬起头:“不,这次不一样,这个死人可能对我很重要。”
范端午一定会来,所以,一定要赶快弄清这个人的身份。
李涛隐约察觉跟他家里人有关,叹了口气,过去把江田忘从医院带走的x光片和检查报告放到桌案上,手指随意翻动着文件。
这几年公安系统开始要求下面人将已有的案件登记在计算机里,小地方还没形成约束。
因此纸质版的书面记录,那是堆了几桌子。
李涛从一众鸡鸣狗盗的小飞贼文件里面,挑出来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拐卖妇女案,随手翻开大致地浏览。
夹在指缝甩了甩,遛狗似的:“哎哎,看看这个?”
江田放下离婚纠纷那一叠,摘走文件打开细细看了一遍,心下已然门清。
“帅哥,电话来啦!帅哥,电话来啦!”
童声一响,江田从屁兜摸出来手机,滑开放一边,头也不抬:“谁啊?”
“喂?到梅兰了,怎么去派出所?”
江田墨水一样的瞳仁一下亮了,笑起来浅浅露出两颗犬牙:“怎么,太久没回来,找不到路啦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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